第三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1頁,共2頁

在過去的四十八小時裡和我寸步不離的女警,把我的網球拍和一個包裹遞給了我,包裹裡裝著我的手錶、錢包、婚戒和鞋帶。我把錢包裡的錢點了一遍,包括零錢,確認無誤後簽名。

收費休息間牆上的鐘顯示,此刻是晚上九點四十五分。今天是周幾?週四。離聖誕節還有七天。櫃檯上擺著一棵銀色小樹,樹上綴滿了各色小飾物,還有一顆搖搖欲墜的星星。樹後的牆上掛著一道橫幅,橫幅上寫著「願和平與友善灑滿人間」。

女警幫我叫了一輛計程車。我在接待處等車來,聽到司機猛地一按喇叭,才回過神來。我又累又髒,渾身汗臭味。我應該回家,但癱在計程車後座上,我感覺身體裡的勇氣正離我遠去。我想叫司機掉頭。我不想面對朱莉安娜。不管我如何花言巧語,曲解語義,她都不會接受。她只想聽毫無保留的真相。

在查莉出生前,我對她的愛勝過對世間所有人的愛。我沒有理由對她不忠。我知道人們會說什麼。他們會說,這是典型的中年妄想症在作怪。我到了不惑之年,開始害怕生命的有限,於是去風流了一夜。如果不是這樣,那他們會把一切歸因於自怨自艾。在我得知自己患上了漸進性神經疾病的那天,我睡了另一個女人——趁身體還沒垮下,飽嘗一頓性愛和刺激交融的饕餮大餐。

我無法為發生的事情辯解。那不是意外,不是一時的瘋狂。我鑄成了大錯。那是性愛。那是眼淚、精液和一個女人,一個不是朱莉安娜的女人。

那天,喬克把那個壞訊息告訴了我。我坐在他的辦公室裡,無法動彈。亞馬孫叢林裡,一隻該死的巨大蝴蝶扇了一下翅膀,造成的空氣振動將我擊倒在地。肯定是這樣的。

喬克提議跟我去喝一杯。我拒絕了。我需要去外面透透氣。後來的幾小時,我繞著西區漫步,去了幾個酒吧,努力讓自己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個要借幾杯酒澆澆愁的普通人而已。

一開始,我以為自己想獨處一會兒。後來我意識到,我真的很想找人說說話。找一個不在我完美生活裡的人:一個不認識朱莉安娜,不認識查莉,不認識我的任何一個朋友或家人的人。我懷著這個念頭,走到了埃莉薩的家門口。這不是意外。是我找的她。

開始時,我們只是聊天。我們聊了好幾小時。(朱莉安娜或許會說,這讓我的出軌更加嚴重,因為這說明我已經不僅僅是為了滿足男性無休止的肉慾。)我們聊了什麼?童年回憶,最愛的假日,特別的歌。我們也可能根本沒聊這些。言語不再重要。埃莉薩知道我受傷了,但沒有問我為何受傷。她知道,我要麼會和她傾訴,要麼什麼都不會說。對她來說,這沒有什麼區別。

我幾乎記不清後來發生的事了。我們接吻了。埃莉薩讓我翻到她身上。她的腳後跟碰著我的背。高潮來臨,我發出呻吟,痛苦一掃而光。我在那兒過了一夜。第二次是我主動的。

奇怪的是,我本以為自己會被愧疚和困惑淹沒,未承想,我竟若無其事。因為我堅信朱莉安娜會一眼看穿我。她不需要聞我衣服上的味道,也不用看我衣領上的口紅。正如她似乎對我的一切都瞭如指掌,她憑直覺就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我從未把自己視為冒險者,我不是那種喜歡把自己推到生死邊緣體驗刺激的人。在我上大學遇到朱莉安娜之前,我有過一兩次一夜情。那時看起來沒什麼大不了。喬克說得沒錯——左翼女孩更容易被弄上床。但這次不一樣。

計程車司機恨不得我趕緊下車走人。我站在人行道上,凝視著我的房子,整棟房子裡只有一處亮了燈。光從廚房的視窗透了出來,照亮了旁邊的小徑。

把鑰匙插進鎖裡,我走進屋子,大廳盡頭的方形燈勾勒出朱莉安娜的輪廓,她正站在廚房門口。

「為什麼不打給我?我可以去接你的……」

「我不想查莉去警察局。」

我看不到她的臉。她的聲音聽起來倒沒什麼異樣。我放下網球拍,朝她走去。她烏黑的短髮亂糟糟的,眼睛也因睡眠不足而浮腫。我想要摟住她,她躲開了。她甚至不想看我一眼。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不只是因為我撒謊了。因為我,警察闖進她的房子:搜查衣櫃、床底,翻遍她的私人物品。我們的鄰居看到了我戴著手銬的樣子。我們的花園被掘開。一群警探審問她,問我們的性生活如何。她在警察局裡等了幾小時,就為了見見我,卻被拒絕了——不是被警方拒絕,而是被我拒絕。她不知道這一切因何而起,我也沒打個電話或者發條簡訊向她解釋。

我的餘光掠過廚房的桌子,看到一沓零落散亂的報紙,攤開的那一頁上都是同一件事。其中一份報紙頭條寫著:「心理學家因涉嫌麥克布賴德謀殺案被捕。」另一份則寫著:「著名心理醫生被拘留。」還附有照片,我坐在警車後座,頭上披著西蒙的外套。我看起來就像個罪犯。如果你把外套披在特蕾莎修女頭上,別人也會覺得她看起來有罪。為什麼嫌疑人要這麼做呢?向大家微笑招手豈不是更好。

我倒在椅子上,開始看這些報道。一份報紙上刊登了我在馬士登醫院房頂救人的照片,馬爾科姆在我身前,和我一同綁著安全繩。下一張照片就是我披著外套,膝蓋上的雙手戴著手銬。這個排版意圖明確——我曾經是一位英雄,如今墮落到一無所有。

朱莉安娜灌滿電熱水壺,拿出兩個馬克杯。她穿著黑色緊身褲和我在卡姆登集市給她買的寬鬆毛衣。我和她說,這是我買給自己的,不過我知道會發生什麼。她總是喜歡穿我的毛衣。她說很好聞。

「查莉呢?」

「睡了。都快十一點了。」

水開了,她倒了兩杯水,晃了晃裡面的茶包。我聞到了薄荷味。朱莉安娜有一整個架子,專門用來放各種草藥茶。她坐在我對面,看著我,眼神里不帶一點感情。她輕輕轉動手腕,攤開手掌。這個小小的動作意味著她在等待我的解釋。

我想說,這一切都是誤會,但是我怕這聽起來像是個老掉牙的藉口。於是,我乾脆和她講清楚發生了什麼——或者說,我所知道的來龍去脈。魯伊斯是如何從運河裡打撈出凱瑟琳的日記,發現裡面有我的名字,便認為我和她的死有關;凱瑟琳是如何來倫敦參加工作面試,應聘我的秘書一職,而我根本就不知道。入圍名單是米娜弄的。凱瑟琳絕對看到了我們的廣告。

朱莉安娜先發制人。「他們逮捕你,肯定不僅僅是這個原因吧?」

「的確不是。凱瑟琳的通話記錄顯示,她遇害那晚給我的辦公室打了兩次電話。」

「你接了嗎?」

「沒有。我約了喬克。那時他告訴了我……你知道的。」

「誰接了電話?」

「我不知道。米娜很早就回家了。」

我低下頭,避開她的注視。「他們還查出了性騷擾投訴。他們覺得我和她有一腿——她威脅我,要毀掉我的事業和婚姻。」

「但她後來撤銷了指控啊!」

「我知道,但是整件事看起來就像是那樣。」

朱莉安娜把杯子推到桌子中央,從椅子上站起來。她不再注視我,我小小地鬆了一口氣。我不用看都知道她在哪兒,她站在法式窗戶前,透過自己的身影,看著那個坐在桌邊的男人,一個她以為自己瞭解的男人。

「你和我說,你和喬克待在一起。你說你喝醉了。我知道你在撒謊。我一直都知道。」

「我是喝醉了,但不是和喬克一起。」

「那是和誰?」這個問題簡短,尖銳,正中要害。這個問題就像朱莉安娜的縮影——不加雕飾,直來直去,每句話都一針見血。

「那晚,我和埃莉薩·韋拉斯科在一起。」

「你睡了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