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臀部和肩膀下的床墊硬得像混凝土。我剛躺下,血液便開始在我的耳朵裡有節奏地湧動,思緒緊張地飛轉。我想讓身體進入平靜的空虛狀態,但我做不到,我的腦子裡充斥著那些危險的、被想象力放大了數百倍的想法。
此刻,魯伊斯應該已經完成了對朱莉安娜的訊問。他會問她,我十一月十三日去了哪裡。她會告訴他,我和喬克出去過夜了。她不知道,這是我撒的謊。我怎麼跟她說,她就會怎麼跟魯伊斯說。
接下來,魯伊斯會去詢問喬克,後者會告訴警方,那天下午五點,我離開了他的辦公室。他約我出去喝酒,但我拒絕了。我說我要回家。我們幾個人的話根本對不上號。
朱莉安娜在收費休息間坐了一整晚,一直想見我。魯伊斯告訴她,她能見我五分鐘,但我不敢面對她。我知道,避而不見的做法很不像話。我知道,此刻的她必定十分恐懼,不解,憤怒,並且心急如焚。她只是想要一個解釋。她想聽我對她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比起面對魯伊斯,我其實更害怕面對她。我怎麼跟她解釋我和埃莉薩的事?我怎麼才能彌補我的過錯?
朱莉安娜曾問我,一個我五年未見的女人被謀殺了,警察卻找到我,要我幫忙辨認屍體,碰上這樣的事,我覺不覺得很古怪。我隨口說了一句,所謂巧合,無非就是幾件事同時發生罷了。如今,巧合卻一件又一件接踵而至。博比剛好是我的病人,這機率有多大?凱瑟琳剛好在遇害的那一晚給我的辦公室打電話,這機率又有多大?從什麼時候開始,巧合不再是巧合,而是搖身一變,成為常態?
我不是疑神疑鬼。我不會說什麼看到有人影從我眼角溜走的傻話,也沒有想象自己中了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詭計。但是我感覺,這些巧合堆積的背後,正醞釀著某件更大的事情。
帶著這個念頭,我沉沉睡去,睡到半夜,我猛然醒來,呼吸急促,心臟狂跳。有東西在身後追我,我看不清那是誰,是什麼,但我知道它就在我身後,虎視眈眈,等待我,嘲笑我。
每一個聲音似乎都被光禿禿的牆壁放大了。我躺在床上睡不著,聽著彈簧床墊上下搖動時發出的吱吱聲,馬桶水箱的滴水聲,醉漢的夢中囈語聲,還有走廊裡迴盪著的看守的腳步聲。
今天就是決定我命運的一天。警方將決定是對我提起指控,還是放我走。此時此刻的我應該越發焦慮,越發不安才對。但佔據我內心的,卻是一份疏離感,彷彿正在發生的事情離我很遙遠。我在牢房裡走路,用步子量牢房的大小,思考生活是多麼的離奇。看看這些迂迴曲折的發展,這些巧合和黴運,這些錯誤和誤解,我並不憤怒,也不痛苦,因為我相信國家的司法系統。很快他們就會意識到,這些證據還不足以指控我。他們必須放我走。
這種樂觀的心態讓我自己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因為我想起,每每提到法律和秩序,我總會自然而然地擺出冷嘲熱諷的態度。每天都有無辜的人遭遇不公平對待。這是我親眼所見,是無可爭辯的事實。然而,我卻不擔心這樣的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這一點,我要怪我的母親,怪她堅定不移地相信警察、法官和政治家這類權威人士。她在科茨沃爾德的一個村子裡長大,鎮上的巡警騎的是腳踏車,認識村裡的每一個人,經手的案子大多半小時內便草草結案。他是公正與誠實的典範。自那時起,我的母親便從未改變過對他的信任,儘管常常有小道訊息說,警察在偽造證據,貪汙受賄,還作偽證。她常常說:「上帝造的好人比壞人多。」彷彿數數人頭就能搞定一切似的。當這事似乎不大可能時,她還會加上一句:「壞人會在天堂得到應有的懲罰。」
牢房門下的一扇小視窗被開啟,外面的人推進來一個木製托盤。托盤上有一個塑膠瓶橙汁,一攤灰色淤泥般的玩意,我猜是炒蛋,還有兩片面包,薄得像在烤麵包機上飄揚的旗幟。我把托盤放到一旁,等西蒙來。
他打了一條絲質領帶,領帶上印著冬青和銀鈴鐺的圖案,眉眼帶笑。查莉給我送聖誕禮物的話,就會送這種領帶。我好奇西蒙以前結沒結過婚,有沒有孩子。
他不能在這兒待很久,因為他等會兒還要出庭。我看到他裝在公文包裡的司法假髮露出來幾根。他說,警方要求在我身上提取血液和頭髮樣本。我對此無異議。警方還向法院尋求許可,希望能採訪我的病人,但一位法官拒絕了他們查閱我的檔案的請求。真是好樣的。
目前最重大的線索是凱瑟琳給我辦公室打的兩次電話。米娜——祝福她的棉襪——告訴警探,她在十一月上旬曾和凱瑟琳通過兩次電話。
我已經完全忘了招新秘書這回事。米娜在《衛報》的醫療預約一欄刊登了一則廣告。崗位要求是「有經驗的醫學秘書,接受過護理培訓者亦可申請」。我們收到了超過八十份回函。我開始和西蒙解釋這件事,越解釋越激動:「米娜的最終入圍名單裡有十二位候選人。」
「凱瑟琳也在入圍名單裡。」
「是。有可能。她肯定在入圍名單裡。這就能解釋為什麼她會給我的辦公室打了兩次電話。米娜知道的。」凱瑟琳知道她是在申請成為我的秘書嗎?米娜絕對提過我的名字。或許凱瑟琳想給我一個驚喜。又或者,她覺得我不會給她面試的機會。
西蒙把領帶放在兩指間,手指比成剪刀狀,彷彿要把領帶剪斷。「為什麼一個曾經指控你性侵過她的女人,會想申請成為你的秘書?」他聽起來像一個公訴人。
「我沒有侵犯她。」
他未做評論,看了看手錶,合上公文包。「我覺得,你最好不要再回答警方的問題。」
「為什麼?」
「你回答得越多,就會讓自己陷得越深。」
西蒙一聳肩,披上大衣,彎下腰,擦掉沾在腳上那雙鋥亮如明鏡般的黑皮鞋上的一小塊汙漬。「他們還有八小時。除非他們有什麼新發現,否則,明晚這個時候,你已經回家了。」
我躺在床鋪上,手擱在腦後,注視著天花板。有人在天花板的角落裡寫了一行潦草的字:「沒有日光的一天,如同……黑夜。」天花板離地面肯定得有十二英尺高。那人是怎麼爬上去的?
身陷囹圄,與世隔絕的滋味著實古怪。在過去的四十八小時裡,我不知道外頭髮生了什麼。我想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但願我的父母親已經回了威爾士;查莉的聖誕假期已經開始;鍋爐已經修好;朱莉安娜已經打包好禮物,放在聖誕樹下……喬克會撣去聖誕老人套裝上的灰塵,像往年一樣,去兒童病房表演。還有博比——過去的這段時間裡,他幹了什麼?
下午三四點,我又被喚去了審訊室。在審訊室裡等我的是魯伊斯和先前的那位警探。西蒙來了,因為爬了一段樓梯,氣喘吁吁的。他拿著一個塑膠包裝的三明治,還有一瓶橙汁。
「我吃午飯吃得比較晚。」他滿含歉意地說。
錄音機開了。
「奧洛克林教授,有個問題還得請教一下您。」魯伊斯擠出一絲禮貌的微笑,「兇手常常會回到犯罪現場,這是真的嗎?」
他問這個幹什麼?我掃了一眼西蒙,西蒙示意我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有些時候,一些‘簽名殺手’會回到犯罪現場,但多半是些都市傳說。」
「什麼叫‘簽名殺手’?」
「每個兇手都有自己的行為模式,這些行為模式就像留在犯罪現場的一片烏雲,一個簽名。所謂‘簽名’,有可能是兇手打結的手法,也可能是兇手處置屍體的方法。有些兇手覺得自己必須回犯罪現場看看。」
「為什麼?」
「這裡面有很多可能的原因。或許他們愛幻想,想重溫一下自己做過的事情,或者回來取一件紀念品。有些是因為心懷愧疚,有些只是想故地重遊。」
「這就是為什麼,綁匪常常會協助警方搜尋受害人嗎?」
「是的。」
「縱火犯幫忙滅火,也是這個原因嗎?」
我點了點頭。旁邊的警官假裝自己是復活節島石像,面無表情。魯伊斯開啟一個資料夾,拿出幾張照片。
「十一月二十四日週日那天,你在哪裡?」
原來他找到的是這條線索。
「我去拜訪了我的姨婆。」
他的眼睛裡燃起激動的火苗。「什麼時候?」
「早上。」
「她老人家住哪兒?」
「肯薩爾綠野公墓。」
真相令他失望。「閉路電視監控畫面顯示,你的車停在公墓的停車場裡。」他把一張照片滑過桌面。照片上,我正把一箱落葉放到查莉張開的雙臂中。
魯伊斯拿出另一張紙。「你還記得,我們是怎麼找到屍體的嗎?」
「你說是一條狗找到的。」
「打電話給我們的人沒有留下名字,也沒有留下聯絡方式。他是從墓園入口附近的一個電話亭打來的。當時,你在附近看到誰了嗎?」
「沒有。」
「那你用過電話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