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聳了聳肩。這又是一個未解之謎。魯伊斯猛地一拍桌子,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包括西蒙。
「你那晚見過她。」
「沒有。」
「你引誘她離開了大聯盟酒店。」
「沒有。」
「你折磨了她。」
「沒有。」
「放你媽的屁!」他爆發了,「你故意隱瞞了資訊,過去三週一直在銷燬線索,誤導調查,試圖把警方對你的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去。」
西蒙碰了碰我的肩膀。他希望我保持沉默。我沒有理會他。
「我根本就沒碰過她。我也根本就沒見過她。你空口無憑!」
「我要和我的客戶單獨說話。」西蒙比我更加堅決地說。
去死吧!到此為止了,我不會再對人彬彬有禮。「是什麼原因讓你覺得我會殺害凱瑟琳?」我吼道,「就憑她在日記本里寫了我的名字,給我辦公室打了個電話,沒了,你連我的作案動機都沒有!好好幹你的活去!等你找到些有用的證據,再回來指控我吧!」
年輕的警探咧嘴一笑。我意識到,我說錯了些什麼。魯伊斯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個薄薄的綠色資料夾,他開啟資料夾,從裡面拿出一份東西的影印件,往前一推,影印件滑到我面前。
「這是一封信,信上的日期是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九日,收信人為皇家馬士登醫院的高階護理管理人員。凱瑟琳·麥克布賴德在信裡提出指控,控訴你在你醫院的辦公室裡性侵了她。她聲稱,你先催眠了她,之後撫摸她的胸部,還把手伸進了她的內褲……」
「她後來撤銷了指控。我和你說過了。」
我的椅子「砰」的一聲向後倒下,我發現,我已經站了起來。年輕的警探速度比我更快。他的體格與我相稱,殺氣騰騰。
魯伊斯得意揚揚。
西蒙抓住我的手臂。「奧洛克林教授……喬……我建議你先冷靜下來。」
「你沒看到他們在幹什麼嗎?他們在歪曲事實……」
「他們問的是合理的問題。」
我感到一陣恐慌傳遍全身。魯伊斯已經找到我的作案動機了。西蒙扶起我的椅子,幫我擺好。我茫然地盯著遠處的牆壁,身體因疲憊而麻木。我的左手在顫抖。兩位警探靜靜地盯著它。我坐了下來,強迫自己把手塞進兩膝之間,想讓它停止發抖。
「十一月十三日那晚你在哪裡?」
「倫敦西區。」
「有誰和你一起?」
「沒人。我喝醉了。那天,我收到了一個關乎我健康狀況的壞訊息。」
這句話懸在半空,彷彿一張破碎的蛛網,尋找著可以依附的地方。西蒙率先打破沉默,解釋說,我患有帕金森病。我想讓他打住。這是我的私事。我不需要別人同情。
魯伊斯一點也沒亂陣腳。「這個疾病的症狀包括記憶喪失嗎?」
我鬆了一大口氣,忍不住笑了起來。我不希望他因為知道我有病,而對我區別對待。「你到底去了什麼地方喝酒?」魯伊斯不依不饒。
「不同的酒吧和小酒館。」
「哪裡的酒吧和小酒館?」
「萊斯特廣場、考文特花園……」
「你能說出它們的名字嗎?」
我搖了搖頭。
「有人能為你的行蹤作證嗎?」
「沒有。」
「你幾點回的家?」
「我沒回家。」
「你在哪裡過夜?」
「我想不起來了。」
魯伊斯轉向西蒙。「科赫先生,能麻煩您教教您的客戶如何……」
「我的客戶跟我說得很明白,他不記得自己在哪裡過夜。他也清楚,這個事實不會改善他的處境。」
魯伊斯一臉諱莫如深的表情。他掃了一眼腕錶,宣佈了現在的時間,然後關掉錄音機。審訊結束。我從一個人望向另一個人,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結束了嗎?
年輕的女警回到房間裡。
「車準備好了嗎?」魯伊斯問。
她點點頭,拉開門。魯伊斯大步走出審訊室,年輕的警探摸出一副手銬,鎖住我的手腕。西蒙表示抗議,但警探只是遞給他一張搜查令。搜查令的兩面用大寫字母印著一個地址。我要回家了。
說起童年聖誕節,最令我記憶猶新的是在聖馬克聖公會學校舉行的一場聖誕劇sup[1]/sup,我扮演的是劇中的三位智者之一。它之所以難忘,是因為在那場聖誕劇裡,扮演嬰兒耶穌的羅素·科克倫太過緊張,尿了褲子,尿還淌到了聖母瑪利亞的藍袍前面。扮演聖母瑪利亞的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叫珍妮·邦德,她氣得七竅生煙,一拳砸在羅素的腦袋上,還朝他的腹股溝踢了一腳。
觀眾看到此情此景,齊聲驚呼,但驚呼聲被羅素痛苦的號叫聲淹沒了。整場演出頓時亂了套,帷幕早早拉下。
相比臺前,幕後的鬧劇更加精彩。羅素的爸爸是個腦袋尖得跟子彈似的大塊頭警官,有時會來我們學校,給我們做道路安全的講座。他把珍妮·邦德逼到後臺角落,威脅說要以人身侵犯罪逮捕她。珍妮的爸爸大笑起來。這一笑不打緊,科克倫警官當場給他戴上了手銬,拽著他穿過斯塔福德街,把他押到警察局,讓他在那兒過了一夜。
這場聖誕劇登上了全國性大報。《太陽報》的頭條是:「聖母瑪利亞父親被捕。」《每日星報》的頭條則是:「嬰兒耶穌慘遭胯下一腳!」
我想起這件事是因為查莉。她會看到我戴著手銬,夾在兩個警察中間的樣子嗎?那時,她會怎麼想自己的父親?
無標識的警車從地下停車場爬上斜坡,開進日光中。西蒙坐在我旁邊,拿了一件大衣罩住我的頭。透過潮溼的羊毛,我依稀看到窗外閃光燈冒出的煙火,還有電視臺的燈光。我不知道外面有多少攝影記者和攝像師。我聽到了他們的聲音,感覺到警車加速開走了。
開到馬裡波恩路時,車流變得像蝸牛般緩慢。路過的行人都放慢腳步,往我們這兒張望。我篤定無疑,他們看的是我——好奇我是誰,為什麼我會坐在警車的後座。
「我能給我妻子打個電話嗎?」我問。
「不能。」
「她不知道我們要來。」
「不知道就不知道。」
「但她不知道我被捕了。」
「誰叫你不早點跟她坦白。」
我突然想起我的辦公室。今天,我還有病人要接待。我要重新安排日程。「我能打給我的秘書嗎?」
魯伊斯轉過身,回頭瞥了一眼。「我們還要去你的辦公室搜查。」
我想反駁,但西蒙碰了碰我的手肘。「這是必須走的程式。」他低聲道,試圖安慰我。
三輛警車組成的車隊停在我們家門口的路上,堵住了兩邊的街道。一扇扇車門猛然開啟,警探們迅速集合,有幾個抄一旁小徑進了後花園。
來前門應門的是朱莉安娜。她戴著粉色的橡膠手套,抬手把劉海撩到一邊,劉海上沾了一小塊泡沫。一個警探向她出示了搜查令。她沒看,因為她的目光早已落在我的身上,根本無法移開。她看到了手銬,看到了我臉上的表情。她雙目睜大,眼神里只有震驚和不解。
「別讓查莉出來!」我喊道。
我望著魯伊斯,苦苦地哀求:「不要讓我的女兒看到我這副樣子。求求你。」
他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感情,但他把手伸進夾克口袋,拿出了手銬鑰匙。兩個警探抓住我的手。
幾個警員從朱莉安娜身旁擠了過去,進了屋,她沒有理會他們,而是抓著我問個不停:「這是怎麼回事,喬?你怎麼……」
「警方覺得凱瑟琳的死和我有牽連。」
「怎麼可能?為什麼?這太離譜了!你明明是在協助他們調查啊!」
樓上傳來物品掉落摔碎的聲音。朱莉安娜往樓上看了一眼,又轉過頭來望著我。「他們在咱們家幹什麼?」她雙目噙淚,「你到底幹了什麼,喬?」
我看到查莉從起居室裡探出頭來瞄了一眼,朱莉安娜一轉身,她迅速把頭縮了回去。「待在房間裡別出來,小姑娘!」她吼道,聲音裡更多的是恐懼,而不是憤怒。
我們家前門大開,任何經過的人都能往裡面瞅一眼,看看發生了什麼。我聽到樓上的櫥櫃和抽屜被人拉開,床墊被抬了起來,床被拖開。朱莉安娜不知所措。她想保護自己的房子免遭他人踐踏,但她最想聽到我的回答,只可惜我無話可說。
幾位警探帶我走進廚房,魯伊斯正站在廚房裡的落地玻璃窗前,注視著花園。幾個人拿著鏟子和鋤頭,正在掘開草坪。d.j.嘴裡叼著根菸,斜倚在查莉的鞦韆上。他透過煙霧望著我,好奇且無禮。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淺笑——彷彿正在看交警給保時捷開罰單。
他不情願地轉過身去,任由香菸掉進礫石裡,繼續燃燒。接著,他彎下腰,撕開暖氣片的塑膠包裝。
「我們詢問了你的鄰居,」魯伊斯解釋道,「有人看到你在花園裡埋東西。」
「我埋的是一條凸眼金魚。」
魯伊斯迷惑不解。「你說什麼?」
這句荒唐話把朱莉安娜逗笑了。我們彷彿置身於一齣蒙提·派森sup[2]/sup的小品之中。
「他埋的是查莉的金魚,」她說,「就在李子樹底下,和哈羅德倉鼠葬在一起。」
站在我們身後的幾個警探忍俊不禁。魯伊斯陰著臉。我知道我不應該挑釁他,但放聲大笑的感覺實在是太美妙了。
[1]指在聖誕節由兒童表演的耶穌誕生劇。耶穌在馬廄裡降生,三位智者受伯利恆之星的引領,找到了耶穌。
[2]英國著名的六人喜劇團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