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椅子拉近了些。我們幾乎膝蓋相觸。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感覺就像看著一條鬥敗的狗,它卻不知道要轉頭。他的一些行為,我看得一清二楚——特別是他的過去,但我看不透他的現在。他到底變成了一個怎樣的人?
「讓我來告訴你,我是怎麼想的,博比。我覺得你渴望得到別人關懷,卻不懂得如何與人交往。這一切始於很久以前。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個聰明、敏感的小男孩,每天晚上會豎耳聆聽父親推著腳踏車走進前門的聲音。穿著售票員制服的父親剛進家門,小男孩便等不及要聽他講故事,在他的工作坊幫忙幹活。
「他的父親是一個風趣、善良、機敏又極具創造力的人。他夢想一展宏圖,創造出新奇而美妙的發明,改變這個世界。他在碎紙片上畫草圖,在車庫裡造樣機。小男孩望著他工作。有時,在夜裡,他還會蜷縮在木屑間,伴著車床的聲音入睡。
「可是,他的父親離他而去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他唯一真正關心的人——拋棄了他。遺憾的是,他的母親既沒有留心,更沒有撫慰他的痛苦。她覺得,他和他父親一樣,羸弱又不切實際。他永遠不夠好。」
我密切觀察博比,留意他身上有沒有出現牴觸或反抗的跡象。他的眼球來回快速轉動,彷彿在做夢,但不知怎的,他一直全神貫注地聽著。
「……這個男孩極為敏銳,悟性極高。他的心智在成長,情緒越發極端。他開始逃避母親。他年紀還太小,也不敢離家出走。於是,他逃進了自己的內心,在裡面創造了一個外人既不可見也不可知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他受人喜愛,大權在握:一切獎懲均由他來定奪。在這個世界裡,沒人能嘲笑他,沒人能貶低他,即便是他的母親也不行。他既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又是查爾斯·布朗森,還是西爾維斯特·史泰龍。他是救贖者,是復仇者,是法官,是陪審團,是行刑者。他可以宣揚自己的正義。他可以拿機關槍把整支校橄欖球隊的人就地正法,還可以把校園惡霸釘死在操場的樹上……」
博比的眼中閃爍著光芒,那當中有他被喚醒的回憶和記起的聲音——是遮掩著他的過去的光與暗。他的嘴角在抽動。
「那麼,這個男孩,他變成了一個怎樣的人?一個失眠症患者。他罹患嚴重的失眠症,這令他神經緊張,用餘光看東西。他想象自己被陰謀詭計纏身,人人都在監視他。他躺在床上,睡不著覺,只好做列表,還給列表加密。
「他想逃進內心裡的那個世界,可有些地方不對勁了。他回不去了,因為有人向他展示了一樣更加美好,更加激動人心的東西——真實的東西!」
博比眨了眨眼睛,捏著手背上的皮膚。
「你聽過這句話嗎,‘彼之蜜糖,吾之砒霜’?」我問他。
他漫不經心地回應了我的問題。
「這句話可以用來描述人類的性取向,也告訴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興趣和品位。這個小男孩長大了,變成了一個年輕人,他嚐到了一些令他既興奮又苦惱的東西。某種罪惡的秘密,禁忌的樂趣。他擔心,這會把他變成一個變態——從施加給他人的痛苦中獲取性快感。」
博比搖頭,他的瞳孔緩緩放大。
「但你需要指南——需要有人把你領進這個世界。而你一直對我三緘其口的,就是這件事,博比。那個帶你走進新世界的特別女友到底是誰?傷害她時,你有什麼感受?」
「你有病!」
「你還在和我撒謊。」不能讓他轉移話題。「第一次時是什麼感覺?你不想玩這種遊戲,但她教唆了你。她對你說了什麼?她捉弄你了嗎?她嘲笑你了嗎?」
「別和我說話!閉嘴!閉嘴!」
他攥著外套的袖口,捂住耳朵。我知道他還在聽。我的話如同流水滲進他心靈的縫隙,並凝結成冰,越來越大。
「有人播下種子。有人教你愛上被控制的感情……又或者是給予痛苦的快感。一開始你想停下,但她想要更多。然後你發現自己已經停不下來了。你樂在其中!你根本就不想停下。」
「閉嘴!閉嘴!」
博比的身子在椅子邊上前後搖擺。他雙唇微張,注意力已經不在我身上了。我離答案只有一步之遙。我已經把手指伸進了他心靈的縫隙裡。只要他給我一句肯定的答覆,哪怕再微小,我也能抓住機會,撬開他的心理防線。可我已經詞窮墨盡了,畢竟我只知道故事的零散片段。如果我冒進,反而可能失去他。
「她是誰,博比?她的名字是凱瑟琳·麥克布賴德嗎?我知道你認識她。你是在哪裡遇到她的?醫院嗎?尋求幫助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博比。我知道你以前被人評估過。你遇到凱瑟琳的時候,她是病人還是護士?我想她應該是病人吧。」
博比捏著鼻樑,揉了揉託眼鏡架的部位。他緩緩把手伸進褲兜,剎那間,一絲懷疑掠過我的心頭。他的手指在摸索著什麼。他比我重八十磅,比我年輕二十歲。門在房間另一邊。我跑不過他。
他的手伸了出來。我呆若木雞地盯著他的手。他拿出一條白色手帕,攤開放在大腿上。接著,他摘下眼鏡,緩緩擦拭兩邊鏡片,又把手帕夾在拇指和食指間,輕輕搓揉。或許,他正利用這個慢鏡頭般的習慣性動作來拖延時間。
他舉起眼鏡,對著太陽,檢查鏡片上還有沒有汙漬。接著,他將目光從眼鏡上移開,轉而直視我。「這些胡說八道的鬼話,是你現編的,還是花了一個週末炮製出來的?」
我像一艘洩氣的橡皮艇,積聚在體內的壓力如空氣外洩般蕩然無存。我高估了自己。我想問博比我哪裡說錯了,但他決不會告訴我。撲克牌玩家不會解釋自己虛張聲勢的理由。我離終點已經很近了,但這就和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宣稱自己的「火星極地登陸者」號已達成使命沒什麼區別——它的確抵達了目標星球,但墜毀、失蹤了。
博比對我的信任已經有所動搖。他也知道,我在害怕他,這不利於建立良好的臨床關係。看在老天爺的分上,我到底在想什麼?他就像一個發條玩具,我給他上好了發條,而現在,我就要鬆手,任他橫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