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叮囑過她,遇到陌生人要小心。」我抱歉地說。
「小姑娘挺聰明嘛。」他衝查莉笑了笑,樣子頓時年輕了十五歲。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他會撫弄一下她的頭髮,不過,如今很少有人會這麼做了。
「有什麼能幫到你的嗎?」
「有。」他含混不清地擠出一個字,接著拍了拍口袋,彷彿他寫了一張用來提醒自己的便條。
「進來坐坐?」
「你不嫌麻煩的話。」
我把他領進我的書房,幫他把大衣脫下來。凱瑟琳的筆記原封不動地攤放在我的桌上。
「在做研究嗎?」
「我只是想確保自己沒有漏掉什麼。」
「你有嗎?」
「沒有。」
「這一點,你可以交給我來判斷。」
「這次不行。」我合上筆記,把它們放到一旁。
他繞著我的書桌走了一圈,瞥了一眼我的書架,端詳房間裡各式各樣的照片,還有我從敘利亞帶回來的當作紀念品的水管。
「他做過什麼?」
「抱歉,再說一遍?」
「你說過,凱瑟琳並不是兇手殺的第一個人,那他做過什麼?」
「練習殺人。」
「在誰身上練習?」
「我不知道。」
魯伊斯站在窗邊,望向花園對面。他扭了扭肩膀,上過漿的襯衫衣領抵在他耳朵下面。我剛想問問他在博比身上調查到了什麼,他卻打斷了我。「他還會再殺人嗎?」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假想中的情況永遠兇險重重。他感覺到我在閃爍其詞,不打算給我回避的機會。我必須說些什麼。
「眼下,他應該還在回想凱瑟琳,回想她是怎麼死的。等這些回憶消退之後,他可能還會去尋找新的體驗,滿足自己的幻想。」
「你怎麼這麼確定?」
「從他的行為可以看出,他非常放鬆,從容不迫。他沒有失控,他的憤怒和慾望也沒有將他佔領。他是以一種心平氣和、深思熟慮、近乎興高采烈的心態,來制訂殺人計劃的。」
「其他受害者呢?為什麼我們沒有找到其他受害者?」
「或許這是因為你還沒在受害者之間建立起聯絡。」
魯伊斯往後縮了一下,又挺了挺胸。根據我的話推斷,他遺漏了某些重要的東西,他討厭這番推斷。但同時,他又絕不會讓這場調查毀於自己的心高氣傲。他想理解這一切。
「你想從他的作案手法以及其手法蘊含的象徵意義中找到線索,但沒有可供比對的案子,你是找不到的。如果能找到另一個受害人,或許你就能覺察到某種模式。」
魯伊斯用力磨牙,彷彿要把牙齒碾碎。我還能告訴他什麼?
「他很熟悉這片區域。埋葬凱瑟琳要花不少時間。他知道,那附近沒有能俯瞰運河的房子。他也知道,晚上什麼時候曳船道空寂無人。」
「這麼說,他是當地人。」
「或者以前是。」
魯伊斯開始理解,要如何讓案件事實去印證理論,將它們互相匹配,看看對不對得上號。眾人正往樓下走。廁所傳來沖水聲。某個孩子爆發出憤怒的哭喊。
「但為什麼他要選公共場所作為拋屍地點?他完全可以把她藏到荒郊野外啊!」
「他沒想把她藏起來。他是故意讓你找到凱瑟琳的。」
「為什麼?」
「或許,他為自己的‘作品’感到驕傲,又或許,這只是他給你準備的一道開胃小菜。」
魯伊斯面色陰沉。「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幹這份活的。你明知社會上有這些變態人渣在逃,怎麼還吃得下飯,睡得著覺?怎麼連他們想什麼,你都瞭如指掌?」他雙臂交叉,兩手塞在腋下,「話又說回來,誰知道你是不是很享受這些事。」
「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說啊!你在跟我玩偵探扮演遊戲嗎?給我看這個病人、那個病人的檔案。打電話給我,問我各種問題。你覺得這樣很好玩嗎?」
「我……我被捲進這件事,又不是我願意的。」
他品嚐著我的憤怒。靜默中,我聽到樓下傳來笑聲。
「我覺得,你還是離開這裡吧。」
他一臉滿足,仗著自己體格健碩,不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拿起大衣,走下樓梯。我筋疲力盡,甚至能想象出身體裡的能量在逐漸枯竭。
魯伊斯站在前門,把夾克領子翻了下來,回頭望著我。「狩獵行動裡,教授,有獵犬,也有蓄意破壞狩獵行動的人。敢問您是哪位?」
「我不崇尚獵狐運動。」
「是嗎?狐狸也不崇尚。」
所有客人都走後,朱莉安娜讓我上樓泡個澡。過了一會兒,我感覺到她爬上了床,靠在我身邊。她轉過身去,向後依偎在我懷裡,我們倆身子緊貼。她的頭髮散發著蘋果和肉桂的香氣。
「我累了。」我低聲道。
「這一天可真夠漫長的。」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一直在想,要做出一些改變。」
「比如呢?」
「就是一些改變。」
「你覺得那麼做明智嗎?」
「咱們可以去度假。咱們可以去加利福尼亞啊!咱們說要去度假,都說了好久了。」
「那你的工作怎麼辦……查莉還要上學?」
「她還年輕。帶她出去玩六個月,收穫可比在學校裡學六個月多多了……」
朱莉安娜轉過身來,拿手肘撐著頭,直視我。「這是怎麼回事?」
「沒怎麼回事。」
「最開始的時候,你跟我說,你不希望事情改變。你說過,未來不一定要改變。」
「我知道。」
「後來,你突然就不跟我說話了。我根本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結果現在你又給我來這麼一齣!」
「對不起。我只是太累了。」
「不,你不僅僅是累這麼簡單。告訴我怎麼回事。」
「我時不時就會有這個想法,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多。看看,別人的人生裡滿是意外和奇遇,看完之後你會覺得,哇,我也要多做點什麼。於是我就想要出去走走。」
「趁還有時間嗎?」
「對。」
「所以還是和帕金森病有關?」
「不是……我不知道怎麼解釋……算了,當我沒說。」
「我不想當你沒說。我想讓你開心,但我們沒有錢——我們要還按揭貸款,要付水暖工工錢。這是你自己說的。或者夏天,咱們可以去康沃爾郡……」
「好。你說得對。康沃爾也很不錯。」我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很有熱情,但我知道我失敗了。朱莉安娜伸出一隻手,摟住我的腰,把我抱緊了。她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喉頭上。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那時我已經懷上了呢,」她呢喃道,「那樣,咱們也不好去太遠嘛。」
[1]暗示上文的金魚是一條原產於中東的外來魚。
[2]1994年上映的美國電影《新靈犬萊西》裡的一隻流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