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有一張俊秀的臉龐,鼻子小巧而筆挺,一頭直髮用銀色別針向後別住,攏在耳後——自我記事起,她一直這麼扎頭髮。可惜的是,我遺傳了父親亂糟糟的頭髮。如果它們再長那麼半英寸,就會完全炸起來,讓我看起來像觸電了似的。
我母親的外工字褶裙、沒有圖案的襯衫、低跟鞋,乃至身上的一切,無一不代表著她作為醫生妻子的聲望。她是一個墨守成規的人,去遛狗都要帶手提包。
只消煮個雞蛋的工夫,她就能安排好一場十二個人的晚宴。不僅如此,她還擅長組織遊園會、校園節日、教堂慶典、慈善募捐會、橋牌錦標賽、舊物銷售會、步行馬拉松、洗禮儀式、婚禮和葬禮。雖然她擅長做這麼多事,但在生活中,她從不會把支票簿上的賬目結平,不會做投資決策,也不會在公共場合發表自己的政治觀點。她把這些事情通通交給了我的父親。
每當我回想母親的一生,我總深感惋惜,她本來光明的前途,卻被她棄如敝屣,一身才華沒有施展。十八歲那年,她拿到了卡迪夫大學的數學專業獎學金。二十五歲那年,她發表了一篇震驚全美各大學的論文。她幹了什麼呢?她嫁給了我的父親,安頓了下來,過上了循規蹈矩的生活,做出了無數妥協。
我總是愛想象她迎來了自己的「第二春」,跟一個來自希臘的侍者私奔了,或者在寫一本熱辣的言情小說。我想象著,有那麼一天,她會突然拋掉她的謹慎、自律和得體的舉止,在雛菊田裡光著腳翩翩起舞,或者徒步穿越喜馬拉雅山脈。這些都是很美好的想法,總比想象她日漸衰老,餘生只能聽我父親對著電視嚷嚷個不停,或者聽他大聲朗讀寫給報社的信要美好得多。
他現在就在寫信。和我們待在一起時,他只讀《衛報》,而那份「鬥牛士的紅布」——他是這麼稱呼它的——足夠給他提供寫上十幾封信的素材。
我的母親在廚房,和朱莉安娜一起,討論著明天的選單。昨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大家決定把週日的午餐弄成一場家庭聚會。我的兩個姐姐也會出席,她們的丈夫以及悶悶不樂的孩子也會來。能逃過這一劫的只有麗貝卡。她在波斯尼亞為聯合國工作。上帝保佑她。
這週六早晨,我有諸多雜務要幹,其中一項是把成堆的水暖器材從前廳搬到地下室。然後,我還要去耙樹葉,給鞦韆上油,再去本地汽車修理廠買兩袋煤回來。朱莉安娜要去商店購置食物,查莉跟她的祖父母去牛津街看聖誕彩燈。
分配給我的另一項雜務,是去買一棵樹——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修剪勻稱的聖誕樹,永遠只存在於廣告裡。如果想在現實生活中找一棵一模一樣的出來,那就免不了要大失所望。現實裡的聖誕樹,要不向左歪,要不向右歪;要不就是樹根位置太茂盛,要不就是樹冠位置太凌亂;要麼有的地方光禿禿的,一片葉子都沒有,要麼兩邊樹枝太疏或太密,看起來怪怪的。哪怕奇蹟降臨,真的讓你找到了一棵完美的聖誕樹,你也放不進車裡,等你把它綁在車頂行李架載回家時,樹枝早就不成樣子了,斷的斷,折的折。你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樹拖進家門,滿嘴鬆針,汗流浹背,等來的卻只有那個叫人抓狂的、流傳了無數個聖誕節的問題:「你就真的買不到比這更好看的嗎?」
寒氣把查莉的臉蛋凍得粉粉的。她的胳膊上掛著幾個拋光紙袋,紙袋裡裝滿了新衣服,還有一雙新鞋子。
「我買了高跟鞋,爸爸。高跟鞋!」
「有多高呀?」
「就這麼高。」她拿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距離。
「我還以為你是個假小子呢。」我逗她。
「我沒買粉色的,」她一本正經地說,「也沒買裙子。」
上帝翹首以盼的私人醫師給自己倒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看到我的母親光顧著跟朱莉安娜聊天,沒有給他送上冰塊,他大動肝火。查莉激動地開啟紙袋。她突然停下動作。「這棵樹!太好看了吧!」
「很好看吧。我找了三小時。」
我可不能把真相告訴她。其實,這棵樹是我託一位朋友找的,他在白堊農場路上的希臘熟食店裡工作,介紹了一個專門賣聖誕樹的人給我,說這個人把聖誕樹放在他那輛三噸重卡車的後車鬥上賣,「半個倫敦的人」都過來買。
這樁生意怎麼聽怎麼像騙錢的勾當,但這一次,我豁出去了。我的目標是買到一棵完美無瑕、堪稱模範的聖誕樹,結果還真給我買到了——這棵金字塔狀的聖誕樹散發著松木的香氣,樹幹筆直,樹枝分佈均勻。
回到家後,我一直在客廳裡來回走動,對著這棵樹讚不絕口。我把「這棵樹很好看吧?」說了一遍又一遍,末了還等別人附和我,朱莉安娜已經有點受不了了。
上帝翹首以盼的私人醫師在向我闡述,他針對倫敦市中心交通擁堵問題給出的解決方案,而我在等他對這棵樹發表評論。我不想催他。他說倫敦西區應在每天指定時間內禁止貨運卡車上路。說完這個,他又開始抱怨,商場裡有些顧客走得太慢,認為商場應該弄一個快慢道分流系統。
「我今天買到了一棵樹。」我實在等不下去了,於是打斷了他的話。他陡然住嘴,回頭看了看。他站起來,更加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在樹的兩邊走來走去。接著,他往後一站,認真觀察樹形對不對稱。
他清了清喉嚨,問:「沒有比這棵更好看的了嗎?」
「有!有幾十棵比它好看的!不對,有幾百棵!這棵是長得最差的,垃圾貨色,難看至極。我看著都替它難受,才把它買回家。算是收養了一棵毀了容的聖誕樹吧。」
他滿臉驚訝。「也沒那麼糟吧。」
「你真他媽的不可理喻。」我咕噥了一句,再也不想跟他待在一個房間。為什麼縱使我們已經頭髮灰白,還有一筆像第三世界債務般等著我們償還的按揭貸款,我們的父母卻總能讓我們覺得,自己還是那個長不大的孩子?
我躲進廚房,給自己弄了一杯金湯力,拿起杜松子酒瓶猛地往杯裡倒,灑得整個吧檯都是酒。我的父親才來了十小時不到,我就已經要借酒消愁了。但至少,增援明天就會抵達。
在我童年的噩夢裡,我總是在奔跑——想擺脫一隻怪物,或者是染了狂犬病的狗,或者是一個壯得像英式橄欖球隊裡的二排前鋒,沒有門牙,長著菜花耳的尼安德特人。我總會在被抓住前的那一刻驚醒。醒來後,我還是會害怕。噩夢的可怕就在於此,因為恐怖的事情並沒有結束。醒來時的那一瞬間,我們置身半空,或剛好在炸彈爆炸前一秒,或在眾目睽睽下赤身裸體。
我已經在黑暗中躺了五小時。每當我想著一些開心的事,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我就會一下子膽戰心驚地驚醒。這感覺就好像看一部爛得叫人發笑的恐怖片,哪怕再蹩腳,也總有那麼一兩個畫面,能把你嚇得魂不附體。
大多數輾轉反側的夜晚,我都在努力不去想博比·莫蘭,因為一想起他,我就會想起凱瑟琳·麥克布賴德,而我不想涉足有關她的回憶。我尋思,博比會不會被拘禁了,他們是不是在監視他。我的腦海中總是浮現出一輛窗戶不透光的貨車停在他家外面的場景。
人是感覺不到自己被監視的——除非發現了什麼線索,或者注意到了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博比在這方面異於常人。他會留意身邊的種種跡象。一個精神病患者會相信電視在跟他說話,他會問自己,為什麼路邊有工人在修電話線,為什麼家外面停著一輛窗戶不透光的貨車。
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陰謀論者堅信,政府暗中蒐集著所有公民的私人資料。如今,新科技滿天飛,說不定魯伊斯只需要往計算機裡輸入博比的名字,就能訪問博比的私人資料,找到他想要的一切。
「別想那麼多了。睡吧。」朱莉安娜耳語道。每當我有煩心事,她總能察覺出來。查莉出生後,我就沒睡過一晚好覺。過了一段時間,睡不好覺成了習以為常的事。如今,我得了這個病,要吃藥,就更加睡不著了。
朱莉安娜側身躺著,被子裹在大腿間,一隻手挨著臉放在枕頭上。查莉睡覺的樣子和她一模一樣。她們睡覺時幾乎不發出聲音,動都不動。彷彿她們不想在夢中留下腳印。
週日早晨,房子裡充滿了廚房飄來的香氣和女人們嘰嘰喳喳的聊天聲。我本來要去生好壁爐裡的火,打掃前門臺階,但我沒有,而是偷偷去了趟報刊亭,拿了份早報。
我回到書房,把增刊和雜誌放到一邊,看報紙上有沒有報道凱瑟琳的事。正當我準備坐下來時,我注意到,查莉魚缸裡養的一條凸眼金魚漂在水面上,翻白肚了。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這是金魚在耍什麼把戲,但湊近了一看,它已經了無生氣。它的鱗片上有幾塊灰色斑點——這是外來魚真菌感染的跡象。
查莉還不怎麼能接受死亡這個話題。中東王國的服喪期比這兒短。sup[1]/sup我把魚撈起來,放在手心裡,看著這隻可憐的生物。我不知道,如果我跟她說,有一條金魚消失了,她會不會相信。她現在才八歲。但話說回來,她已經不相信聖誕老人,也不相信復活節兔子了。我是怎麼把自己的閨女養成一個憤世嫉俗者的?
「查莉,有個壞訊息要告訴你。你有一條金魚消失了。」
「金魚好端端的怎麼會消失呢?」
「好吧,它沒有消失,它死了。我很抱歉。」
「它在哪兒?」
「你並不是真的想看,對不對?」
「我想看。」
魚還在我手裡,我的手揣在口袋裡。我張開手掌,露出金魚的屍體,本該是件很肅穆的事情,反倒弄得像變戲法。
朱莉安娜是一個非常井井有條的人,她有一整套鞋盒和拉繩袋,專門拿來放家裡死去的這些小生命。我把凸眼金魚埋在李子樹下,查莉在一旁看著。我把它埋在已故的倉鼠哈羅德和一隻年幼的麻雀之間,前者我們只知道它是一隻「老鼠」,後者撞上了法式玻璃門,把脖子折斷了。
中午時分,家庭成員大多到齊了,除了我的大姐露西和她的丈夫埃裡克,他們有三個孩子,但名字我都不記得了,只知道他們名字都是「i」音結尾,什麼「黛比」、「吉米」和「博比」。上帝翹首以盼的私人醫師曾希望露西用他的名字給她的大兒子命名。他希望自己的孫輩也叫「約瑟夫」。但露西固執己見,給大兒子取了另一個名字——忘了是「安迪」,還是什麼「加里」或「弗萊迪」來著。
他們經常遲到。埃裡克是我見過的最健忘的人,偏偏還是一個空管。真是嚇死人。他總是忘記我們住哪兒,每次來我們家都要打電話給我們問路。我實在不懂,這麼一號人是怎麼管好天上那麼多架飛機,不讓它們相撞的?每次我訂好從希思羅機場起飛的航班,我總想提前給露西打個電話,問問埃裡克是不是在執勤。
我的二姐帕特里夏正在廚房,和她新交的男友西蒙一起。西蒙是一位刑事律師,為一部揭露司法不公的電視劇工作。帕特里夏走出了離婚的陰霾,此刻正喝著香檳慶祝。
「慶祝歸慶祝,沒必要奢侈到喝博林格吧。」我父親說。
「怎麼就沒必要了?」她說著,趁杯中氣泡還沒下去,趕緊啜了一口。
我決定把西蒙從這個處境中解救出來。剛進我們家門就要遭罪,實在對不住他。我們把酒帶到起居室,寒暄了起來。西蒙長著一張可人的圓臉,像百貨公司裡的聖誕老人,不停拍打著自己的肚子。
「很遺憾聽到你得了帕金森病的事。」他說,「真是太不幸了。」
我的心往下一沉。「誰告訴你的?」
「帕特里夏。」
「她是怎麼知道的?」
西蒙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開始不停地道歉。過去的一個月裡確實有不少令我沮喪的時刻,但最沮喪的,還是看著一個跟我完全不熟的人,站在我面前,喝著我的蘇格蘭威士忌,替我感到難過。
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門鈴響了。埃裡克、露西和他們那幾個名字以「i」音結尾的孩子匆匆走了進來,眾人紛紛跟他們熱情地握手,互吻面頰。露西看到我,下唇開始顫抖。她一把抱住我,我感到她的身體正抵著我的胸口打戰。
「我真的很抱歉,喬。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的下巴靠在她的頭頂上。埃裡克伸出手,放到我的肩上,彷彿在賜予我教皇式的祝福。我感覺,這是我這輩子最尷尬的時刻。
餘下的午後仿若一場在我面前拉開帷幕的四小時的社會學講座。我厭倦了別人不停地問我身體怎麼樣,於是躲到花園,查莉正和那幾個名字以「i」音結尾的小孩玩耍。她在給他們看我們埋金魚的地方。我終於記起他們的名字了:哈利、佩裡和珍妮。
哈利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他穿著一件棉夾克,戴著羊毛帽,活像一個縮小版的米其林輪胎人。我把他拋到空中,逗得他咯咯直笑。其他幾個孩子假裝我是一個怪物,抓著我的腿不放。我突然看見,朱莉安娜正站在法式玻璃門前,若有所思地望著屋外。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午飯後,我們去起居室歇息,眾人連聲誇讚那棵樹和我母親做的水果蛋糕。
「咱們來玩‘我是誰?’吧。」查莉的嘴唇上還沾著蛋糕渣。眾人齊聲哀嘆,但她裝作沒聽見,一邊給大家遞筆遞紙,一邊連珠炮似的解釋遊戲規則。
「每個人都要想一個著名的人物。不一定是真人。可以是卡通角色,也可以是電影明星,甚至是萊西sup[2]/sup……」
「我剛想選,你就說了。」
她朝我繃起臉。「別讓任何人看到你寫的名字。寫完後,你要把紙片貼到一個人的頭上,那個人就要猜自己是誰。」
遊戲開始了,沒過多久,起居室裡便尖笑聲不絕於耳。上帝翹首以盼的私人醫師不明白,為什麼大家要對著他額頭上的名字狂笑不止:他頭上貼的是《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裡的「愛生氣」。
正當我開始投入遊戲,門鈴響了,查莉飛奔過去開門。露西和帕特里夏開始收拾杯碟。
「你看起來不像警察。」查莉說。
「我是警探。」
「那你有警徽嗎?」
「你想看嗎?」
「我覺得我最好看看。」
魯伊斯把手伸進夾克內袋,就在這時,我出來幫他解了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