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屍體上並沒有性侵的痕跡。」
「你這麼想就錯了,普通的強姦或性犯罪和這無關。這是一個極端的性慾錯亂者。他的佔有慾和傷害他人的慾望已經把他吞噬了。他愛幻想俘虜、囚禁、支配、折磨和殺戮他人的場景。在殺害凱瑟琳的過程中,他肯定把自己的一些幻想付諸實施了。
「想一想他對她做了什麼。他把她從大街上擄走,又或者誘騙她跟他一起走。他追求的不是把受害人拖進暗巷,將對方快速又殘暴地凌辱一番,最後殺人滅口這麼簡單。他的目標是將她擊潰——有條不紊地摧毀她的意志,把她變成一個百依百順、誠惶誠恐的玩物。但他還是不滿足。他渴望得到至高無上的支配權,渴望她能完完全全地屈服在他的意志之下,甚至願意自己折磨自己……」
我望著魯伊斯——他隨時會跟不上我的思路。「他幾乎成功了,但最後,凱瑟琳的意志並沒有完全崩潰。她還剩一點點反抗的念頭。她以前是護士。即便手裡只有一把短刀,她也知道要割哪裡能痛快地死去。當她痛得無法再對自己下手時,她割開了脖子上的頸動脈。這引發了空氣栓塞。幾分鐘內,她就嚥氣了。」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我在醫學院上了三年學。」
魯伊斯盯著他的品脫玻璃杯,彷彿在看它有沒有擺在杯墊的正中間。遠處,一座教堂響起鐘聲。
我繼續道:「你要找的兇手,是一個孤獨、不擅社交、性發育不成熟的人。」
「聽起來就像滿大街的青少年。」
「不。他不是青少年。他年紀偏大。很多年輕人一開始是這樣的性格,但時不時就會出現一兩個這種人,他們把自己的孤獨和遭受的性挫折歸咎到別人身上。每被人拒絕一次,他們的痛苦和憤怒就增長一分。有時,這種人會責怪某個特定的人。而有的時候,這種人會憎恨一整個人群。」
「他恨女人。」
「有可能,但我覺得,他憎恨的更可能是某一類女人。他想懲罰她。他會幻想那個場面,從中獲得快感。」
「他為什麼選了凱瑟琳·麥克布賴德?」
「我不知道。或許,她看起來像他想懲罰的那個人。他也可能是隨機挑選的。他剛好擄走了凱瑟琳,於是給幻想中的施虐物件換上了她的樣貌和衣著。」
「那條紅裙子。」
「有可能。」
「他有沒有可能認識她?」
「很有可能。」
「動機是什麼?」
「復仇,控制,性滿足。」
「三者取其一嗎?」
「不,是三者都要滿足。」
魯伊斯身子微微一僵。他清了清喉嚨,拿出他印有大理石花紋的筆記本。「那麼,我要找的人是怎樣的?」
「他應該三四十歲,在一個隱秘但周圍有人來往的地方獨居——可能是寄宿公寓,也可能是汽車宿營地。
「他可能有妻子,或者女朋友,智力在平均水平之上,體格強壯,但精神應該更加強大。他被自己的性慾和憤怒吞噬,但還不至於失去控制。他有能力管理好自己的情緒。他會警惕法醫,知道什麼痕跡會被發現。他不想坐牢。
「這個人,他成功地把自己的生活分成了完全割裂的幾塊。他的朋友、家人和同事對他腦子裡想的東西一無所知。
「我覺得,他可能有施虐受虐狂傾向。這種傾向絕不是無中生有冒出來的。一定是有人帶領他初嚐了施虐受虐的滋味——第一次可能只是鬧著玩。但後來,他自己把這種癖好發展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遠遠超出了‘無傷大體的玩樂’的範疇。真正讓我驚訝的,是他的沉穩自信。從屍體上,我看不出兇手有過哪怕一丁點的焦慮,或第一次殺人時的緊張……」
我停了下來,嘴巴又累又酸。我喝了一口水。魯伊斯呆呆地望著我,身子挺得筆直,時不時記點筆記。我提高嗓音,再次壓過周圍的嘈雜。
「一個人決不會毫無徵兆地在一夜之間變成一個完全成熟的施虐狂——手法還如此嫻熟。即便是克格勃這種組織,也要花上好幾年時間,才能把自家的審問者訓練到這個地步。他的自控能力,還有他手段的複雜程度,簡直叫人歎為觀止。這些都是靠經驗培養出來的。我覺得,這不是他第一次殺人。」
魯伊斯扭頭盯著窗外,在決定要不要接受我這份說辭。他決定不相信我。「扯淡!」
「為什麼?」
「因為這個人聽起來一點都不像你的博比·莫蘭。」
他說得沒錯。這沒道理。博比太年輕了,不可能發展出這麼強烈的施虐癖。他太變幻莫測,太難以捉摸。要想完完全全控制凱瑟琳這樣的人,不僅要有強大的心理技巧,還要足夠狠毒,我嚴重懷疑博比有沒有可能是這種人。體格上,他做得到;但心理力量上,他遠遠不夠格。但話說回來,博比總能讓我驚訝,關於他的精神狀態,我也只是略知皮毛。他向我掩蓋了很多細節,偶爾又透露那麼一點,像撒麵包屑一樣,彷彿要領我走上一段天方夜譚般的旅途。
天方夜譚?對魯伊斯來說,這一切就是天方夜譚。他站了起來,穿過人群,走向吧檯。周圍人匆匆忙忙給他讓路。他給人一種自帶閃光燈的感覺,警告人們不要靠他那麼近。
我已經開始後悔了。我真不應該插手進來。有時,我真希望能把大腦關閉一小會兒,不要一刻不停地觀察、分析。我真希望我只能關注世界的一隅,不用每時每刻觀察別人怎麼說話,穿什麼衣服,往購物車裡放什麼,開什麼車,養什麼寵物,讀什麼雜誌,看什麼電視節目。我真希望我能閉上眼睛。
魯伊斯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品脫啤酒,還有一杯準備跟在啤酒後喝的威士忌。他把液體燃料般的酒精灌進嘴巴,彷彿要衝掉嘴裡的壞味道。「你真覺得是這個傢伙乾的?」
「我不知道。」
他抓住品脫玻璃杯,靠到椅背上。「你想讓我監視他嗎?」
「這得你自己決定。」
魯伊斯略帶不悅地呼了口氣,發出一絲沙沙聲。他還是不相信我。
「你知道為什麼凱瑟琳會來倫敦嗎?」我問。
「據她室友說,她是來參加工作面試的。但我們還沒有找到相關的來往信件——估計她把信帶在身上了。」
「電話記錄呢?」
「查了她家裡的電話號碼,但啥都沒查出來。她有一臺手機,但手機失蹤了。」
他把調查到的事實一件件說出來,不予評論,也不加修飾。凱瑟琳的過去和她當年接受治療時告訴我的零星細節一一吻合。十二歲那年,她雙親離異。她勾搭上了一群不務正業的人,整天吸食膠毒,沾染了毒品。十五歲那年,她在西薩塞克斯的一傢俬立精神病院裡待了六週。出於顯而易見的原因,她的家人沒把這件事向外人透露。後來,她當上了護士,似乎走到了人生的轉折點。儘管她身上還有一些問題,但她也努力應對了。
「離開馬士登醫院後,她過得怎麼樣?」我問。
「她搬回了利物浦,跟一個商船水手訂了婚。但最後還是分開了。」
「他是嫌犯嗎?」
「不是。案發時,他在巴林。」
「目前有其他嫌犯嗎?」
魯伊斯挑起一邊眉毛。「有志願者的話,我們隨時歡迎。」他苦笑一下,把剩下的酒灌下肚。「我要走了。」
「接下來你要做什麼?」
「我會派手下把跟博比·莫蘭有關的資訊通通挖出來。如果我發現,他和凱瑟琳有聯絡,我會非常禮貌地請求他協助我進行調查。」
「你不會提到我的名字吧?」
魯伊斯輕蔑地看了我一眼。「您儘管放心,教授,您的利益向來是我關心的頭等大事。」
[1]1英制品脫約合568毫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