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刀狠狠地捅進面前男孩的臀部。他的尖叫聲響徹房間。接著她一個轉身,又把刀捅進另一個男孩的大腿。
趁對方向後倒下之際,她一個翻身,抄起一個啤酒瓶,抓住瓶頸,往床頭櫃的櫃角一砸,敲碎瓶身。她一隻手拿刀,另一隻手拿著一個破碎且鋒利的瓶子,和他們隔床對峙。
她手裡的刀只有兩英寸長,所以兩道傷口都不深。埃莉薩在酒店大堂報了警。她深知自己凶多吉少,但別無選擇。她敷衍了事地做了筆錄。每個男孩接受審訊時,身邊都有一位律師。他們的口供一模一樣。
埃莉薩被控惡意傷害,而年輕人們則被警署警長嚴肅地訓斥了一頓。六個有錢、有權,早已贏在人生起跑線上的青年強姦了她,然後逍遙法外。
在霍洛韋監獄裡還押候審時,她指名道姓要求見我。儘管她年紀已經大了一些,但看起來和當年一般脆弱。她坐在一張塑膠椅上,頭歪向一邊,頭髮垂下來,遮住一隻眼睛。她缺了一塊的門牙早已補好。
「你覺得生活裡諸事的走向,是我們能主宰的嗎?」她問我。
「有一些可以。」
「那有哪些是不可以的呢?」
「那些我們無力掌控的事情就不可以:醉酒司機亂闖停車標誌,彩票球的掉落順序,在我們體內像流氓一樣增殖分裂的癌細胞。」
「所以我們只能控制生活裡無關緊要的事情?」
「那也得看運氣。給你舉個例子,是希臘劇作家埃斯庫羅斯身上發生的事。一隻老鷹誤把他的禿頭看成了岩石,往他頭上扔了一隻陸龜,把他砸死了。我猜,他絕沒料到這是他的死法。」
她笑了起來。一個月後,她認了罪,被判兩年有期徒刑。她在監獄洗衣房工作。每當想起往事,感到怨憤之時,她就會拉開烘乾機的門,把頭塞進去,衝著巨大且溫暖的銀色滾筒大聲尖叫,讓聲音在腦中炸開。
我曾就「生活為何總是諸事不順」對埃莉薩進行過一番言簡意賅的說教,現在,她是想讓我回想起我自己說過的話嗎?她滑下沙發,輕手輕腳地穿過房間,尋找香菸。
「這麼說,你跑這兒來就是想告訴我,以後咱們不能再上床了?」
「對。」
「你本來是想事前跟我說,還是事後跟我說?」
「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我知道。對不起。」
她叼著香菸,任它下垂,重新系好長袍腰帶。有那麼一刻,我瞄到了她小巧玲瓏的胸部。我說不清她是生氣還是失望,又或許她並不在乎。
「等我寫完給內政部的申請信後,你能幫我讀一讀嗎?」
「當然。」
「然後,我需要你再來做一次講座,可以嗎?」
「我一定來。」
離開時,她吻了吻我的臉頰。我不想離開。我喜歡這座房子,喜歡它褪色的地毯、瓷娃娃、四帷柱大床。可現在,我感覺我已經在漸漸消失了。
除了樓下客廳窗簾間漏出來的一點光,家中一片黑暗。屋子裡暖乎乎的。前廳的壁爐在燃燒。我能聞到無煙煤的味道。
最後一點紅色餘燼在爐柵裡閃著火光。我伸手去按電燈開關,左手卻顫抖起來。窗邊的扶手椅上坐著一個人,我能看到他的頭和肩膀的輪廓。那人的前臂撐在椅子寬大的扶手上。黑色的鞋子平放在拋光木地板上。
「咱們要好好聊聊。」魯伊斯連站都懶得站起來。
「你是怎麼進來的?」
「尊夫人說,我可以進屋等你。」
「有什麼能幫到你的嗎?」
「別跟我扯這些沒用的。」他俯身向前,從黑暗中探出身來。他面色蒼白,聲音疲倦。「我問了病理學家關於氯仿的事。他們一開始沒有注意。對著一具渾身刀傷的屍體,注意力就全在那上面了,都忘了要關注別的細節。」他轉身盯著壁爐,「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不能告訴你。」
「這不是我想聽到的答案。」
「我……一個假設而已。」
「願意告訴我為什麼嗎?」
「我不能告訴你。」
他怒火中燒。亮光下,他的面容一點疲態都沒有,硬朗得如同刀刻斧鑿的一般。「我是一個老派的警探,奧洛克林教授。我上的是地方綜合中學,一畢業就進了警隊。我沒上過大學,也沒讀過幾本書。你會用計算機,我一竅不通,但我知道它們很有用。對我來說,心理醫生就跟計算機一樣。」
他的聲音安靜下來。「每次我進行調查,總有人跟我說,我不能幹這個,不能幹那個。總有人告訴我,我花太多錢了,我不能打誰誰誰的電話,我不能搜查哪裡哪裡的房子。我有成千上萬件不能做的事情——這些事通通讓我很窩火。
「我已經警告過你兩次。如果在我調查這起謀殺案期間,你拒絕給我提供相關資訊,我就會讓你眼睜睜地看著我,把這一切,」他指了指房間、屋子和我的妻子,「摧毀殆盡。」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同情他的話,讓他卸下防備。我能跟他說什麼?我有一個病人,他叫博比·莫蘭,他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一個邊緣型精神分裂症患者。他看到一位和他母親相像的女士,便將對方踢到不省人事——因為他想他母親死。他喜歡列清單。他愛聽風車的聲音。他的衣服上有氯仿的味道。他隨身帶著一張紙,上面寫了幾百個「21」——凱瑟琳·麥克布賴德剛好在自己身上割了那麼多刀……
如果我把這一切告訴他,他很可能會笑話我。沒有任何確鑿證據表明,博比和凱瑟琳之間有聯絡,但如果我把這一切說出去,就會有十幾個偵探找上博比的家門,翻查他的過去,驚擾他的未婚妻和她的兒子,而我則是罪魁禍首。
博比將會知道,那些人是我派去的。他不會再信任我。不僅僅是我,他永遠都不會信任我這類人。他對我的懷疑將會成真。他向我尋求幫助,而我卻背叛了他。
我知道,他是一個危險人物。我知道,他的幻想正把他領向一個恐怖的地方。但除非他堅持來我這兒接受治療,否則我可能永遠都無法阻止他。
怨怒和敵意如同無煙煤的氣味,懸浮在空中。魯伊斯穿上大衣,朝前門走去。我的左臂在顫抖。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做出決定吧。
「你搜尋凱瑟琳公寓的時候,她是不是有一條紅色的裙子?」
魯伊斯如遭雷擊。他迅速轉身,朝著我逼近了一步。「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條裙子是不是不見了?」
「對。」
「你覺得,她有沒有可能是穿著這條紅裙子失蹤的?」
「有可能。」
他的身形凝立在敞開的門中。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卻仍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我。他張開手指,握成拳頭。他想把我大卸八塊。
「明天下午來我辦公室。我給你看一份檔案。這份檔案你不能帶走。我甚至不知道它能不能幫上忙,但你一定要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