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1頁,共2頁

朱莉安娜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我的枕頭,將被褥拉到身上。

「怎麼了?」她睡眼惺忪地問。

「有個病人出事了。」我往t恤上套了件長袖運動衫,開始找我的牛仔褲。

「你不會去的,對不對?」

「一會兒而已,我很快回來。」

凌晨這個點,我花了十五分鐘才到達富勒姆。透過醫院大門,我看到一個黑人清潔工正一邊跳著古怪的華爾茲,一邊推著地上的拖把和水桶。前臺坐著一個保安。他示意我走急診科入口。

塑膠轉門後,人們散坐在候診室的各個角落,一個個看起來都疲憊不堪,心懷不滿。分診護士忙得不可開交。一個年輕的醫生出現在走廊,和一個大鬍子男人爭論,後者的額頭上壓著一塊血淋淋的破布,肩膀上還裹著一條毯子。

「如果你不肯坐下,那就準備在這兒等個通宵吧。」醫生說。他轉過身來,看著我。

「我是奧洛克林教授。」

過了一會兒,他才想起我的名字。他腦海中的記憶齒輪歸位了。這個醫生的一側脖子上有一塊胎記,他把白大褂的領子翻了起來,好遮住它。

幾分鐘後,我跟著這位白大褂走進一條空蕩蕩的走廊,從幾輛亞麻手推車和停放在此的擔架旁走過。

「他還好嗎?」

「主要是割傷和淤傷。估計是從一輛車或者腳踏車上摔下來了。」

「他入院了嗎?」

「沒有,但沒見到你,他死活不肯走。他一直在說什麼‘要把手上的血洗掉’。這就是為什麼我把他安排到了觀察室。我不想他嚇到其他病人。」

「腦震盪嗎?」

「沒有。他很焦慮。警察覺得他可能有自殺傾向。」醫生回頭望向我,「令尊是外科醫生嗎?」

「家父已經退休了。」

「我以前聽過一次令尊的演講。真是叫人印象深刻。」

「是。演講這方面,家父確實很擅長。」

觀察室外面有一扇小小的觀察窗,與頭齊高。我看到博比坐在椅子上,挺直了背,兩腳觸地。他穿著沾滿泥漬的牛仔褲,一件法蘭絨襯衫,外面套著一件軍大衣。他拽著外套袖子,扯著一根鬆了的線,充血的眼睛呆滯地望著前方,目光聚焦在遠處的牆壁上,彷彿在欣賞一齣只有他能看到而別人都看不到的舞臺劇。我走進觀察室,他沒有轉頭。

「博比,是我,奧洛克林教授。你知道你在哪裡嗎?」

他點了點頭。

「你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嗎?」

「我不記得了。」

「你感覺怎樣?」

他聳了聳肩,還是沒看我。相較於我,他對牆壁更感興趣。我能聞到他衣服上散發出的汗味和黴味。除此之外,還有一股難聞的味道——一股我很熟悉的味道,但我一下想不起來。某種醫用試劑的味道。

「你在哈默史密斯大橋上做什麼?」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在發抖,「我摔倒了。」

「你還記得什麼?」

「我和亞姬上床,然後……有時,我實在無法承受孑然一身。你有過這種感覺嗎?我每時每刻都在被這種感覺折磨。我跟在亞姬身後,繞著房子踱步。我跟著她,一直在說我的事情。我告訴她,我在想什麼……」

他終於看向我了,愁容滿面,眼神空洞。我在另一個人臉上也見過這副表情。那是我的一位病人,他是一名消防員,曾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五歲小女孩被困在熊熊燃燒的汽車內,卻只能聽著她淒厲的尖叫聲,心如刀絞。他救出了小女孩的母親和她尚在襁褓中的弟弟,卻再沒能重返火海。

博比問:「你聽過風車的聲音嗎?」

「是怎樣的聲音?」

「金屬碰撞的聲音,但當疾風襲來,風車葉片高速旋轉,快到一片模糊時,你會聽到空氣哀號的聲音。」他哆嗦了一下。

「風車是幹什麼用的?」

「它們讓萬物運轉。把耳朵貼在地上,你就能聽到它們的聲音。」

「你說的‘萬物’是什麼意思?」

「燈光、工廠、鐵路。沒有風車,一切都會停擺。」

「風車是上帝嗎?」

「你一無所知。」他不屑一顧地說。

「你見過風車嗎?」

「沒有。我不是說了,我能聽到它們。」

「你覺得哪裡能見到風車?」

「大海的中央,石油鑽塔這種巨型平臺上。它們從地球的中心——地核——抽取能量。我們消耗太多能量了。我們在浪費能量。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一定要關燈節能。不然的話,我們就會打破大自然的平衡。如果我們把地核裡的能量抽乾,地核就空了。那一刻,世界會坍縮。」

「為什麼說我們消耗了太多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