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2頁,共2頁

「關燈,左、右、左、右。做正確的事。」他朝空氣敬禮,「我以前是一個右撇子,但我教會自己用左手……壓力越來越大了。我能感覺到。」

「哪裡有壓力?」

他拍了拍頭。「我碰過地核,蘋果核,鐵礦石。你知不知道,等比例比較的話,地球大氣比蘋果皮還薄?」

他說話時在刻意押韻——這是精神病語言的特徵之一。他靠簡單的雙關語和遊戲文字,將腦中隨機冒出來的想法連線在一起。

「有時,我會夢到自己被困在風車裡,」他說,「到處都是旋轉的齒輪,閃閃發光的刀鋒,還有錘子敲擊鐵砧的聲音。那是地獄裡演奏的音樂。」

「這是你做的噩夢嗎?」

他壓低嗓門,鬼鬼祟祟地低語道:「我們當中,有人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是怎麼回事?」

他往後一仰,對我怒目而視。他的雙眸粲然發亮。接著,他似笑非笑,表情詭異。「你知不知道,載人飛船飛到月球所需要的時間,比乘公共馬車穿越英格蘭的時間還短?」

「不,我不知道。」

他得意揚揚地嘆了口氣。

「你在哈默史密斯大橋上做什麼?」

「我躺在地上,聽風車的聲音。」

「當你進醫院的時候,你不停地說,你要把手上的血洗掉。」

他想起來了,卻一言不發。

「你手上的血是怎麼來的?」

「仇恨是件很正常的事。大家心知肚明,但嘴上不說。別人傷害我,我就傷害別人,這很正常……」

他說的話毫無邏輯。

「你傷害了別人嗎?」

「想象一下,你把所有仇恨都裝進瓶子裡。一滴仇恨,兩滴仇恨,三滴仇恨……仇恨和其他液體不一樣,它不會蒸發,就像油。然後,有一天,你把瓶子裝滿了。」

「然後呢?」

「你必須把它倒掉。」

「博比,你傷害了誰嗎?」

「不然你還能怎麼擺脫仇恨?」他拽著法蘭絨襯衫的袖口,袖口上沾著些暗色的痕跡。

「那是血嗎,博比?」

「不是,那是油。你沒聽我說話嗎?這一切都和油有關。」他站起來,朝門口走了兩步。「我現在能回家了嗎?」

「我覺得你最好在這裡待一陣子。」我儘量不露聲色地說。

他眼神懷疑地望著我。「為什麼?」

「昨晚,你經受了某種精神崩潰,或者叫記憶衰退。你可能經歷了什麼事故,或者摔了一跤。我覺得,我們要給你做一些測試,觀察一段時間。」

「在醫院裡嗎?」

「對。」

「普通病房?」

「精神病房。」

他立即聽出了我話裡的玄機。「去你媽的!你想把我關起來。」

「我們會把你視作自願接受治療的病人。如果你想的話,隨時可以離開。」

「別跟我耍花招!你覺得我是個瘋子!」他朝我咆哮。他想衝出去,某種無形的力量卻將他拉住了。或許,他在我身上投入了太多注意力。

從法律上講,我不能強行留住他。即便我有證據,我也無權強制博比入院治療,或者羈押他。精神病專家、醫生和法庭手握此特權,但卑微的心理醫生一無所有。博比想走,我也攔不住他。

「你會來探望我嗎?」他問。

「會。」

他扣好衣服,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我陪他穿過走廊,同乘一部電梯。「你以前經歷過這種空白期嗎?」

「什麼是‘空白期’?」

「就是記憶裡有些時段憑空消失了。」

「一個月前經歷過。」

「你還記得是哪一天嗎?」

他點了點頭。「仇恨必須倒掉。」

醫院正門開了。走到門前臺階時,博比轉身,向我表示感謝。我又聞到了那股氣味。我知道它是什麼了,是氯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