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1頁,共2頁

查莉的學校很漂亮:喬治王朝時期風格的建築,堅實穩固,外牆佈滿紫藤。碎石英路從學校大門處開始拐彎,一直延伸到寬廣的石臺階。停車場看起來像路虎攬勝和梅賽德斯的賣場。我把我的梅特羅車停到街角。

這所學校正在舉辦一年一度的募捐晚宴和拍賣活動。大堂里布置著黑白氣球,酒席承辦人員在網球場支起了大帳篷。

請柬上要求與會者穿「稍正式的便裝」即可,但大多數媽媽都穿著晚禮服,因為她們很少出門,這個機會實在是難得。眾人圍在一個小有名氣的電視明星旁邊,後者正炫耀著自己健康黝黑的皮膚和一口光潔雪白的牙齒。等你把孩子送進昂貴的私立學校,你就會看到這種場面。和你擦肩而過的可能是外交官,或者電視競賽節目裡的主持人,還可能是個大毒梟。

今晚是我和朱莉安娜幾周以來第一次一起在晚上外出,但我絲毫沒有輕鬆自在的感覺,反而緊張不安。我不停地想象朱莉安娜和喬克見面時的場景。不知怎的,她知道我在對她撒謊。她什麼時候會跟我攤牌?自從確診了帕金森病,我的心情就變得很差,也不想和他人交流。或許我心中有愧吧。但更有可能的是,我悔不當初。這就是我為身邊的人「消毒」的方式。

我正在一點點失去對身體的掌控。一方面,我能接受這個現實。只要我的思維仍然活躍,我就能好好地活下去。哪怕我的生活空間縮小到兩耳之間,我還能好好活著。但另一方面,我已經開始思念我尚未失去的東西。

這就是我的現狀——與其說是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毋寧說是走進了生活的死衚衕。我有一個引以為豪的妻子,還有一個女兒,看著她的睡顏,我會幸福得哭出來。我今年四十二歲了,剛剛學會如何將直覺與知識合二為一,更好地診斷和治療病人。我的下半輩子在前方等著我——那將是我的黃金年代。不幸的是,雖然我的大腦很樂意陪我過完下半輩子,但是我的身體已經無力,或者說即將無力與我共行。我的身體離我而去的速度越來越快。這是我生活中僅存的定局。

慈善拍賣會進行了很久。每次都那麼久。主持人是一個專業的拍賣商,聲音聽起來像個演員,穿透力極強,即使不斷有人小聲交談,還是聽得一清二楚。每個班級會拿出兩件班級內創作的藝術作品拍賣——大多是把同學們顏色鮮豔的畫作粘在一起弄成的一幅拼貼畫。查莉的班級有一幅作品是馬戲團,另一幅畫上是一片海灘,海灘上有彩色的海邊臨時浴場,彩虹色的傘和冰激凌小攤。

「掛在廚房一定很好看。」朱莉安娜對我說,挽住我的手臂。

「請水暖工花了我們多少錢來著?」

她無視了我的問話。「那條鯨魚是查莉畫的。」

我仔細觀察那幅畫,注意到地平線上有一塊灰色隆起物。畫畫向來不是查莉的長項,不過我知道她很愛畫鯨魚。

拍賣會既能展現人性之美,也能暴露人性之劣。場面冷冷清清,比我和朱莉安娜這對有個獨生女的夫婦更投入的,只有兩位糊塗又多金的祖父母。

我出價六十五英鎊買那幅沙灘畫。當拍賣槌落下,禮貌的掌聲響起時,那幅畫的價格已經漲到了七百英鎊。中標人是在電話裡和我們競拍的。你莫名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該死的蘇富比拍賣行。

我們回到家時已是午夜後。保姆忘了開啟前廊燈。黑暗之中,我被一堆銅管絆倒了,腳磕在臺階上,膝蓋上有一塊淤血。

「d.j.之前問我能不能把東西放在這兒。」朱莉安娜滿含歉意地說,「別擔心你的褲子。回頭我拿去泡一泡。」

「我的膝蓋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又不會死。」

我們去看了看查莉。她的床邊放著一圈毛絨動物玩具,一個個面朝外,好似守衛堡壘的哨兵。她將拇指挨在唇邊,側身熟睡。

我在刷牙,朱莉安娜站在我身後的梳妝檯旁卸妝。她透過鏡子看著我。

「你在外面有女人了嗎?」

我沒料到,這個問題竟問得如此隨意,頓時吃了一驚。我想假裝沒聽到她說話,但為時已晚。我停下刷牙的動作。我的停頓出賣了我。

「怎麼這麼問?」

她擦掉睫毛上的睫毛膏。「最近,我總感覺你人在心不在。」

「我最近很忙。」

「你還是想留在這個家裡的,對不對?」

「當然了。」

她仍舊盯著鏡子裡的我。我避開她的目光,在洗手池裡沖洗牙刷。

「我們都已經不說話了。」她說。

我知道,接下來事情會演變成什麼樣子。但我不想讓事情朝那個方向發展。她會舉出翔實且豐富的例子,論證我失去了與人溝通的能力。她覺得,既然我是一個心理醫生,那我就應該會把自己的感受說出來,分析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因為我沒日沒夜地研究他人的思維。每天回到家後,單是幫查莉安排時間表,就已經逼近我的思考能力上限了。

朱莉安娜不一樣。她愛滔滔不絕,樂於向周圍人分享一切,最後解決問題。我害怕的不是和他人分享我的感受。我害怕的是一旦我開始傾訴,我便永遠停不下來。

我打住她的話頭。「結婚這麼久,要說的東西也少了,」我無力地說,「這叫心有靈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