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大廳時,博比·莫蘭攔住了我。他比平時更加衣冠不整,大衣上沾著泥巴,口袋裡裝著紙張,鼓鼓囊囊的。我尋思他是不是睡不著,或者在等待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
他鏡片下的眼睛迅速地眨了眨,然後小聲地和我道歉:「我現在非見你不可。」
我瞄了眼他頭頂上方的鐘,說:「我還有其他病人——」
「求求你了!」
我應該拒絕。我不能同意讓沒預約的病人就診。米娜會氣瘋掉。其實,米娜本可以把我的大小事務管理得妥妥當當,但偏偏有些病人不預約就來找我,或者預約了又不來。她會說:「行李不是這麼收拾的。」我會表示同意,雖然我不是很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
我和博比一同上了樓,我讓他坐下後,重新安排好我早上的日程。給我造成了這麼多麻煩,他面露尷尬。他今天很不一樣——頭腦清醒了一點,開始活在當下。
「你問過我,我夢到了什麼。」他盯著兩腳間的一點。
「是的。」
「我覺得自己有點不對勁。我腦子裡總有一些念頭。」
「什麼念頭?」
「我會在夢裡傷害別人。」
「怎麼傷害他們?」
他神色悲哀地看著我。「我努力想保持清醒……我不想睡著。亞姬一直勸我睡覺。她不明白,為什麼我要在凌晨四點,裹著羽絨服在沙發上看電視。這都是因為我做的夢。」
「夢裡有什麼?」
「不好的事情——但這不意味著我是個壞人。」他坐在凳子的邊緣,眼睛掃來掃去。「我夢到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孩。我不想見到她,但她總是出現。」
「在你的夢裡?」
「是的。她只是看著我——視線穿過了我,彷彿我不存在。她在大笑。」
他忽然雙目圓睜,像緊壓著的彈簧突然彈開,語氣也瞬間變了個調。他坐在椅子上,轉了個身,雙唇緊閉,雙腳交疊。我聽到,一個尖銳的女聲從他嘴裡冒了出來。
「好了,博比,不要撒謊。」
——「我不是碎嘴子。」
「他有沒有碰過你?」
——「沒有。」
「厄斯金先生可不想聽到這個回答。」
——「別逼我說。」
「我們都不想浪費厄斯金先生的時間。他大老遠地來這兒——」
——「我知道他為什麼要來。」
「親愛的,別用那種聲音和我講話。很不好聽。」
博比把他寬大的手插進兜裡,踢了踢地板。他的下巴抵著胸口,開始膽怯地呢喃。
——「別逼我說。」
「告訴他吧,然後我們就可以一起吃飯了。」
——「求求你,別逼我……」
他搖搖頭,整個身子都跟著搖了起來。他抬起頭,注視著我,眼裡閃過一道光,彷彿認出了什麼東西似的。
「你知道,藍鯨的睪丸跟大眾甲殼蟲車一樣大嗎?」
「不,我不知道。」
「我喜歡鯨魚。它們很容易畫,雕刻起來也很簡單。」
「厄斯金先生是誰?」
「我認識他嗎?」
「你剛剛提到了他的名字。」
他搖了搖頭,滿臉狐疑地望著我。
「他是你見過的人嗎?」
「我生於一個世界,現在卻陷進了另一個世界,快被吞沒了。」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能崩潰,不能崩潰。」
他沒有聽我說話。他的思緒轉得太快,已經沒法在一件事上停留超過幾秒。
「你剛剛在和我說你做的夢……夢裡有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孩。她是誰?」
「就是一個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