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她嗎?」
「她的手臂上沒有衣服。她抬起手,用手指撩了撩頭髮。我看到了她手上的傷疤。」
「那些傷疤是什麼樣的?」
「這又沒什麼關係。」
「這關係很大!」
博比把頭一歪,手指伸進襯衫袖口,從手肘滑到手腕。接著,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我的身上。他的雙眼空洞無神。他是在說凱瑟琳·麥克布賴德嗎?
「她手上的傷疤是怎麼來的?」
「她自己割的。」
「你怎麼知道?」
「很多人都會割自己。」博比解開襯衫袖口,緩緩捲起左前臂的袖子。他手掌朝上,伸向我。細長的白色傷疤雖然很淡,但確確實實是傷疤。「它們就像代表榮譽的勳章。」他低語。
「博比,聽我說,」我朝他靠了過去,「你對夢裡的女孩做了什麼?」
他的眼裡溢滿了恐懼,彷彿高燒般愈演愈烈。「我不記得了。」
「你認識這個女孩嗎?」
他搖了搖頭。
「她的頭髮什麼顏色?」
「棕色。」
「眼睛呢?」
他聳了聳肩。
「你說,你在夢裡傷害過別人。你也傷害了這個女孩嗎?」
這個問題太直接,太咄咄逼人了。他以狐疑的目光看著我。「你這麼盯著我幹嗎?你在錄音嗎?你是想把我說過的話偷走嗎?」他左右張望。
「沒有。」
「好吧,那你這麼盯著我幹什麼?」
這時我才意識到,他說的是「帕金森病面具」。喬克提醒過我。他說,我的臉有可能會變得像復活節島上的石像一般冷漠呆板。
我把臉別到一邊,想再問他一遍,但博比的思緒已經飄到別的地方了。
「你知道嗎,1961年,橫豎倒過來寫都是一樣的嗎?」
「不,我不知道。」
「下一次出現這樣的年份,要等到6009年。」
「我要知道你夢到了什麼,博比。」
「nocomprenderastodavialoquecomprenderasenelfuturo.」
「這句話什麼意思?」
「這是西班牙語。‘此刻的你不會明白你終將明白的事情。’」他忽然皺眉,前額多了幾條抬頭紋,彷彿忘了什麼東西。接著,他滿臉迷惑。他已經不是思路中斷這麼簡單了——他忘了自己在這裡幹什麼。他看了看錶。
「為什麼你在這裡,博比?」
「我總是有一些念頭。」
「什麼念頭?」
「我會在夢裡傷害別人。但這不是犯罪。這只是夢……」
三十分鐘前,我們曾說過一模一樣的話。他已經完全忘了這之間發生的事情。
cia有時會採用一種名為「愛麗絲夢遊仙境法」的審訊方式。這種方式得以成效,靠的是顛覆受審者的世界觀,將受審者眼裡一切熟悉、合乎邏輯的事物通通扭曲。審訊一開始,審問者會問一些聽起來很普通,但實際上荒誕不經的問題。如果嫌犯試圖做出回答,第二位審問者會立刻說一些毫不相干的,同樣沒有邏輯的東西,將嫌犯打斷。
審問者會採取捉摸不定的行為和說話方式,可能話說到一半就變了,也可能時時都在變化。讚揚嫌犯時,他們會面帶怒容,威脅嫌犯時,他們又和顏悅色。他們會在不該發笑的時候發笑,說話時不停地打啞謎。
如果嫌犯願意配合,審問者便置之不理,但如果嫌犯不願意配合,審問者反而會加以褒獎——嫌犯根本不知道為什麼。同時,審問者還會操控審訊室的環境:把時鐘往前撥一點,又往後撥一點;一會兒開燈,一會兒又關燈;有時隔十小時才給嫌犯送餐,有時又每隔十分鐘送一餐。
想象一下,嫌犯日復一日地生活在這種環境裡。他與世隔絕,一切對他來說正常的東西都不復存在,於是,他會努力抓住記憶裡的一些東西。他可能會記錄時間,或者在腦海裡想象某個人的臉,某個地方。這些思緒就像聯結著他心智的細線,被逐漸撕碎、磨損,直到他再也分不清何為真實,何為不真實。
和博比聊天就是這種感覺。聽他毫無章法地從一件事說到另一件事,時不時冒出一些扭曲的押韻短詩和古怪的謎語,我已經快被逼到理智邊緣了。但同時,他話語間透露出的神秘,又讓我越陷越深,無法自拔,真實和幻覺間的界限逐漸模糊。
他再也不肯和我聊他的夢了。每次我問他那個穿紅裙子的女孩是誰,他便對我不加理睬。沉默無法再逼他說話。他把自己封閉了起來,任誰都無法觸碰到他。
博比離我越來越遠了。和他初次見面時,我看到的是一個非常聰慧、口齒伶俐、富有同情心的年輕人,關心著自己的生活。此刻,我看到的是一個在夢中施暴,還可能有精神病史的邊緣型精神分裂症患者。
曾幾何時,我自認有把握治好他,可現在,他卻在光天化日之下毆打了一位女性,還向我承認他在夢中「傷害」他人。那個手上有傷疤的女孩又是怎麼回事?
深呼吸。回顧事實。不要強行把線索塞進謎題裡。每十五個人裡就有一個人曾傷害過自己,也就是說,每一間教室裡就有兩個這樣的孩子,每輛擁擠的公交車上就有四個這樣的人,每輛通勤列車上就有二十個這樣的人,每場阿森納主場比賽上就有兩千個這樣的人。
從事心理醫生工作十六年,我清清楚楚地知道,絕不要相信病人有什麼陰謀詭計,也絕不要試圖去聽他們聽到的聲音。如果一個醫生被自己要治的病害死,那這個醫生也就沒什麼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