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2頁,共2頁

「爸——爸!」查莉扮起鬼臉。

朱莉安娜打斷了她。「你明天還要上足球課呢。」

「那下個週末呢?」

「爺爺奶奶要來。」

查莉的臉一亮,我的臉一沉。我完全忘了還有這回事。下個週末,上帝翹首以盼的私人醫師將要在一場國際醫學會議上發言。這無疑會是他的輝煌成就。種種名譽職務以及兼職諮詢職位將紛至沓來,但他會禮貌地一一回絕,因為他討厭舟車勞頓。我則會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十三歲。

我的父親有一顆卓越的醫學頭腦。每本現代醫學教科書裡都有他的名字。醫護人員處理事故傷者的方式,甚至戰場醫務人員的標準程式,都因他的論文而改變。

他的父親,即我的祖父,是英國醫學總會的創始人之一,也是任期最長的主席。作為醫學總會的管理者,他聲名在外,但他外科醫生的身份倒是不太出名。儘管如此,他依然在醫學倫理學史上佔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接著,這一切落到了我的身上,又或者說,沒能落到我的身上。我的母親在生了三個女兒後,終於產下了一個全家人期盼已久的兒子,也就是我。自然,整個家族都希望我能繼承醫學世家的衣缽,但我沒有,我斬斷了這條繼承鏈。按照現代的說法,我成了家族裡最弱的一環。

也許我父親早就該知道會這樣。我對橄欖球提不起一點興趣,也毫無天賦,他早該從中看出端倪。我很確定,從那時起,他就把我看作失敗品,往後,我在他的眼裡只會越錯越多。

他無法理解我對格雷西的敬愛。我也懶得跟他白費口舌。如果說我們的家族史是一張布,那麼格雷西就是布上漏針的破洞——在我們的家族裡,她的地位和我的叔叔羅斯肯德、我的表弟布萊恩相差無幾,前者在戰時拒服兵役,後者因在百貨商店裡偷了女士內褲而被捕。

我的父母從未提起過格雷西。我對格雷西的瞭解全是自己東拼西湊出來的,從這個表兄那兒打聽一點,又從那個遠方親戚處知道一點。最後我總算搞明白大概發生了什麼。

格雷西在一戰的戰場上擔任護士,懷上了青梅竹馬的戀人的孩子,可惜他戰死沙場。那時她才十七歲,還未結婚,孤獨而心碎。

「沒有男人想娶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她媽媽送她坐火車去倫敦的時候這樣告訴她。

格雷西只看過自己的孩子一眼。哈默史密斯的拿撒勒修道院的修女在她腰部支起一塊布,不讓她看到自己的生產過程,但是她把布扯了下來。當她看到啜泣的嬰兒,那麼醜陋又那麼美麗,她的心碎了,而面對心碎的人,縱使神醫也回天乏術。

我的堂妹安吉麗娜說,精神病院和郡裡的醫院有格雷西的家庭照。然而我只知道,她二十歲出頭就定居在里士滿,我上大學時,她還住在那兒。

格雷西的死訊是我母親打電話告訴我的。當時我大三,在讀醫學專業,電話打來的時候我恰好在考試——我考砸了。驗屍官報告稱,廚房起火後,火勢蔓延到了一樓。即便如此,格雷西還是有充足的時間逃離火場的。

在火勢不受控制之前,消防員曾看到她爬上二樓。他們說,她本可以從窗戶裡爬出來,逃到車庫頂。如果確實如此,為什麼消防員不這樣進屋救她呢?

屋子裡堆積的書本、報紙、雜誌,加上洗衣房裡罐裝的纖維顏料和一瓶瓶染色劑,通通助長了火勢。火焰溫度太高,她所有房間裡的「收藏品」最後都被燒成了一堆白色灰燼。

格雷西生前常常賭咒說,要想她離開這座房子,除非把她裝進松木做的骨灰盒裡。未承想,到了最後,她連骨灰盒都用不上,一把簸箕就夠了。

那時我早已決定不當醫生。只不過我不太確定,如果不做醫生,我還能做什麼。我有很多疑問,卻沒有答案。我想知道,為什麼格雷西會那麼懼怕這個世界。然而,更大一部分原因在於,我想知道有誰本來可以幫到她。

在我攻讀學位的四年裡,父親一逮著機會就奚落我,叫我「心理學家先生」,或者揶揄我的診臺和墨跡測驗sup[2]/sup。我在《英國心理學雜誌》上刊登了廣場恐怖症理論,他既沒有稱讚我,也沒有和其他家庭成員提及這件事。

自那時起,他便對我的事業不聞不問。我畢業後離開了倫敦,在默西塞德衛生局找了份工作。我和朱莉安娜搬去了利物浦——船首扁扁的渡輪、工廠煙囪、維多利亞時代的雕像,以及空空如也的工廠。

我們住的大樓像一座寒磣的教管所,外牆是一層小卵石灰漿,窗戶上裝有鐵條。我們住在塞夫頓公園公交站的對面,每天早上,喚醒我們的是柴油機刺耳的聲響,像極了老煙槍往水池裡吐痰時的咳嗽聲。

我在利物浦住了兩年便決定離開,時至今日,我仍覺得離開那裡就像逃離了一處絕境——於我而言,那是一座受瘟疫侵襲的現代城市,住滿了愁眉苦臉的孩子,長期失業的遊民,還有精神錯亂的窮人。若不是有朱莉安娜陪伴,我可能早就溺死在這些人的愁雲慘霧裡了。

但同時,我又很感激這座城市,因為它幫我找到了歸屬。人生中第一次,我感覺倫敦就像我的家。我在西哈默史密斯醫院幹了四年,後來轉去皇家馬士登醫院。我升任為醫院的高階顧問,名字被寫在馬士登醫院大廳裡的拋光橡木板上,正對著醫院前門。諷刺的是,父親的名字也曾寫在那塊拋光橡木板上,後來被擦去了,照他的話說,他想「少承擔些責任」。

我不知道這兩件事有無關聯。我也不關心。他怎麼想,或者他為什麼要做一些事情,早已不是我會擔心的事。我有朱莉安娜和查莉陪伴。如今,我擁有了自己的家庭。別人怎麼看我,我一點也不在乎——哪怕是他也一樣。

[1]約瑟夫的暱稱。

[2]全稱為羅夏墨跡測驗,人格測量工具之一,主要用於臨床診斷、精神病研究、人格研究和跨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