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安娜在閒置的臥室裡做伸展運動。每天早上,她都會在臥室裡做一些類似瑜伽的動作。這些動作的名號聽起來就像美洲印第安女人的名字:「奔跑麋鹿」遇上「潺潺流水」。
朱莉安娜習慣了早起,每天早上六點半,她已洗漱完畢。我跟她完全不一樣。昨夜,我的夢裡充斥著鮮血淋淋、傷痕累累的臉龐。
朱莉安娜光著腳,只穿著睡衣上衣,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她彎下腰,吻了吻我。
「昨晚你睡得不怎麼踏實啊。」
我把她的頭按在胸前,她輕拍我的脊柱,指尖在上面翩翩起舞,感受到我的顫抖。她的動作提醒我,她對我瞭如指掌。
「忘了告訴你,之前,查莉跟著唱詩班去唱聖誕頌歌了。」
「該死!我完全忘了這回事。」那是週四早上的事,查莉在牛津街唱詩。「我當時跟那個探長在一起。」
「別擔心,她會原諒你的。聽說在回家的公交車上,有個叫瑞安·弗雷澤的男孩親了她一口。」
「不要臉的小崽子。」
「她跟三個朋友合力抓住了他,把他摁住了。真不容易。」
我們放聲大笑,然後我把她拉到身上。
「在床上陪陪我。」
她笑了笑,靈巧地滑到一旁。「不行。我很忙的。」
「來嗎?」
「現在還不是時候。你要保護好你的‘夥計們’。」
我的「夥計們」指的是我的精子。但從她嘴裡說出來,這些「夥計們」聽起來像一個個傘兵。
她開始穿衣服了。她把白色的比基尼內褲順大腿提起,拉到位置後啪的一聲鬆開。接著,她把內衣舉過頭頂,肩膀一低,送入胸罩的肩帶。她不會再給我一個吻。如果她再吻我一口,我可能就不會放她走了。
她離開臥室,我躺在床上,聽她在房子裡走動,她走路時幾乎足不沾地。我聽到她往水壺裡倒滿了水,把門前臺階上的牛奶拿進了屋。我聽到她拉開了冰箱門,按下了烤麵包機的開關。
我從床上掙扎著起來,走了六步,進了浴室,開啟淋浴噴頭。地下室的鍋爐打了個嗝,水管「咕嚕咕嚕」地作響。我站在冰冷的瓷磚上等水來,身子瑟瑟發抖。噴頭在顫抖。我感覺,水龍頭附近的瓷磚隨時會鬆動掉落。
噴頭乾咳了兩下,冒出一聲刺耳的怒叱。一股渾濁的細流淌了下來,突然又斷了。
「鍋爐又壞了!」朱莉安娜在樓下喊道。
好樣的!棒極了!某處,一個水暖工正在嘲笑我。毫無疑問,他正在跟他的水暖工同事吹噓,他是如何假裝幫人修好了侏羅紀時代的鍋爐,還收了那人一筆足夠去佛羅里達快活兩週的錢。
我用一個新的剃鬚刀,就著冷水颳了鬍子,沒有割到自己。這看起來像是一次不值一提的勝利,但值得留意。
我走進廚房,看見朱莉安娜正用按壓式咖啡壺做好咖啡,並在一塊全麥吐司上抹好了上等果醬。吃米餅的時候,我總感覺自己就像個小孩。
我還記得跟她初次見面時的情形。那年她是大一新生,在倫敦大學讀語言學。我則在攻讀研究生學位。我是那種連親媽都不會誇我帥的人。當時的我留著一頭棕色鬈髮,有一個梨形鼻子,皮膚稍稍暴露在陽光下就會立刻長雀斑。
那時我選擇留在大學繼續攻讀學位,下定決心要睡遍學校裡的每一個蕩婦,結果到了第一學年末,我還沒拿定主意要睡誰,但和其他想成為風流浪子的同學不一樣,我用力過猛了。我也曾趕時髦,故意不修邊幅、起鬨搗亂,但甚至在這方面,我都一敗塗地。不管我在別人家地板上拿夾克當枕頭睡了多少晚,它都不肯起皺,也不肯沾上汙漬。我想讓別人覺得我瀟灑頹廢,還帶著知識分子獨有的憂鬱,但最後呈現出的效果,反倒讓我看起來像個趕著去參加人生中第一場面試的人。
我曾在南非大使館外特拉法加廣場的一場集會上發言,大肆抨擊種族隔離的罪惡。「你很有激情嘛!」聽完我的演講後,她這麼對我說。她在酒吧裡向我做自我介紹,還讓我從我們喝的那瓶酒裡給她倒一杯雙份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