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1頁,共2頁

朱莉安娜和查莉在樓下看電視。我坐在閣樓地板上,在裝著舊案例筆記的箱子裡翻找凱瑟琳·麥克布賴德的檔案。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或許我想讓她在我腦海中復活,這樣我就能問她問題了。

魯伊斯不信任我。他覺得我在隱瞞什麼。我真應該早點告訴他,我真應該把一切都告訴他。但就算我說了,事情也無法挽回。凱瑟琳已經死了,死人不能復生。

所有筆記本上都標有年月,方便尋找。凱瑟琳的資料記錄在其中兩本里,它們的封面是暗綠色的,書脊上的斑點是蠹魚sup[1]/sup大肆啃噬後留下的痕跡。

我開啟樓下書房裡的燈,開始讀以前的筆記。a4紙上畫著整齊的並行線,寬大的頁邊上記錄了每次的預約日期和時間。評估細節、醫學筆記和觀察結果都在上面。

我回憶中的凱瑟琳是怎樣的呢?我彷彿還能看到她,穿著淺藍色制服,衣領和袖子上繡著深藍色鑲邊,在皇家馬士登醫院的走廊裡漫步。她朝我招手,臉上帶著微笑。她的腰帶上總是掛著鑰匙環。大多數護士都會穿短袖制服,但凱瑟琳不一樣,她愛穿長袖。

一開始,我和她不過是點頭之交,對我來說,她只是偶爾會在走廊或者咖啡店碰面的同事罷了。她剪了一頭短髮,髮型像個男孩子,額頭高高的,嘴唇很飽滿,身上有種中性美。她會緊張得把頭歪到一邊,從來不敢正視我。我好像經常能碰見她,特別是我離開醫院的時候。過了一段時間,我發現是她在故意製造偶遇。

終於有一天,她開口問我能不能聊聊。過了好幾分鐘,我才意識到她只想作為患者諮詢一下。我給她安排好預約,第二天她如約就診。

從那次開始,她每週都見我一次。她會把一條巧克力棒放到我桌上,在銀色錫紙上掰碎巧克力,就像孩子們在分糖吃。她每吸完一根薄荷味的煙,就吃塊巧克力。

「你知道你的辦公室是整家醫院唯一可以吸菸的地方嗎?」她告訴我。

「我猜這就是為什麼那麼多人愛找我吧。」

她那時二十歲,通情達理,是個唯物主義者。她還和一個醫院職員關係曖昧。雖然不知道她的物件是誰,但我懷疑他已經結了婚。她有時會說「我們」,意識到自己說漏嘴,又改口稱「我」。

她很少笑。她總是歪著頭,用一隻眼睛看著我。

我懷疑她以前也看過心理醫生。她提的問題都很清晰準確。她知道病史採集和認知療法是怎麼一回事。她這麼年輕,不可能懂這些心理醫學的知識,所以我覺得她以前一定接受過心理治療。

她說,她覺得自己毫無價值,無足輕重。她和家人很疏遠,分居已久,她嘗試過彌補家庭關係,又怕「糟蹋家人的完美生活」。

她邊說邊吃巧克力,偶爾把手伸進款式老套的長袖裡撓撓皮膚。我覺得她有所隱瞞,但我只能等她信任我的時候再告訴我。

到了治療的第四個階段,她終於緩緩捲起袖子。向我展示傷疤,她有點尷尬,但同時我也感受到了她的挑釁和沾沾自喜。她想讓我為她深深的傷口感到震驚。這些傷口就像生命地圖,我可以從上面讀出她的經歷。

凱瑟琳十二歲的時候第一次自殘。她的父母十分厭惡對方,提出離婚。她感覺自己被夾在中間,像一個被兩個小孩爭奪拉扯的洋娃娃。

她用紙巾包著鏡子,對著桌角砸碎了它。接著,她用一塊碎玻璃劃破了自己的手腕。鮮血給了她滿足感。她不再感到脆弱無助。

她的父母把她抱進車裡,載她去醫院。一路上,他們為誰該對女兒的傷負責爭執不休。凱瑟琳內心很平靜。她在醫院裡過夜,臨睡前她撫摸自己的傷口,親了親它,說了聲「晚安」。

「我終於找到了自己可以控制的東西。」她告訴我,「我可以決定我要劃多少刀,要劃多深。我喜歡疼痛。我渴望疼痛。我活該。我知道我有受虐傾向。如果你見過我的前任就會明白,或者你聽下我做的都是些什麼夢。」

她從來都不承認自己在精神病院待過,也不承認接受過集體心理治療。她隱瞞了自己大部分過去,特別是和家人相關的經歷。有很長一段時間,她不再自殘。但是復發之後,她更狠心地懲罰自己,傷口越切越深。她大多在手臂和大腿上動刀,因為那裡的傷口能用衣服遮住。她還發現,用乳霜和繃帶可以淡化疤痕。

如果傷口需要縫針,她就去事故急救中心,那裡離馬士登醫院很遠。她不敢冒險在馬士登醫院縫傷口,怕丟了工作。在急救中心,她會告訴分診護士一個假名,有時也會假裝自己是外國人,不會講英語。根據以往的經驗,她十分了解護士和醫生是怎麼看待自殘者的。他們覺得自殘者就是想引人注目,還要浪費別人的時間。給他們縫針的時候,醫生常常連麻藥都不打。他們對待自殘者的態度就是,「你不是愛疼嗎?那就再讓你享受一下。」

但這些都沒能改變凱瑟琳的自殘行為。她要靠流血,擺脫麻木空虛的感覺。我的筆記本上還寫著她說過的話:「我感覺自己充滿了活力。我感覺平靜。一切盡在掌控。」

書頁間夾著幾塊深棕色的巧克力碎片。她愛把巧克力掰碎,扔到書頁上。她不喜歡我記筆記。她想我聽她說話。

為了不讓她再流血,我給她推薦了幾個替代方案。要感受疼痛不一定非得拿刀割自己,她可以在手裡握一塊冰,嚼滾燙的辣椒,或者往生殖器上抹鎮痛油。這些疼痛不會在身體上留疤,也不會帶來愧疚感。等我們打破了她的思維死迴圈,我們便能幫她建立新的、不傷害身體且不那麼暴力的心理應對機制。

幾天後,七月十五日,凱瑟琳在腫瘤病房找到了我。她臂彎裡捧著一大包紙,緊張地左右張望。我看到她眼裡閃過了某種不可名狀的異樣。

她示意我跟她走進一個小凹室,接著把那包紙扔到地上。我好一會兒才注意到,她開襟毛衣的袖子裡塞滿了面巾紙和紙巾。鮮血滲透了層層紙巾和衣服布料。

「求求你千萬別讓他們發現。」她說,「我真的很抱歉。」

「你這種情況一定要去急診室。」

「不行!求求你了!我要保住這份工作。」

我的腦海裡有數千個聲音在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我把它們通通忽略。我讓凱瑟琳去辦公室裡等我,自己則去找了些縫線、針、蝴蝶夾、繃帶和抗生素軟膏。我拉上百葉窗,鎖上門,給她前臂縫針。

「縫得不賴嘛!」她說。

「以前練過。」我給她的傷口塗了抗菌劑,「怎麼弄成了這樣?」

「我想喂熊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