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笑。她一臉懊悔。「我和別人打架了。我不知道該懲罰那個人,還是懲罰我自己。」
「你男朋友?」
她眨了眨眼,強忍淚水。
「你用了什麼?」
「剃鬚刀片。」
「刀片乾淨嗎?」
她搖了搖頭。
「行了。從現在開始,如果你非要割自己,你必須用這些。」我遞給她一包裝在消毒容器裡的一次性手術刀。我還給了她一些繃帶、免縫膠帶和縫線。
「這些是我給你定的規矩。」我對她說,「如果你一定要傷害自己,那你只能割一個地方……你的大腿內側。」
她點點頭。
「我會教你怎麼給自己縫針。如果你覺得你縫不好,那你一定要去醫院。」
她睜大雙眼。
「我不會逼你停止自殘,凱瑟琳。我也不會把這事通報給你的上級。但你必須盡你所能,控制好傷勢。我相信你。你不傷害自己,就算是報答我這份信任了。如果你感覺身體虛弱,你必須打電話給我。如果你做不到,還是割傷了自己,我也不會責怪你,或者輕視你。但同時,我也不會再來找你。如果你再割傷自己,我就一週不見你。這不是懲罰——這是對你的考驗。」
我看得出,她在認真考慮接受這份提議的後果。她仍是一臉恐懼,但她肩膀的動作出賣了她內心的寬慰。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限制受傷的程度,而你要對此負責。」我繼續說,「同時我們也會給你找到新的心理應對機制。」
我用枕頭示範怎麼縫針,給她上了一堂縫紉速成課。她開玩笑說,我在教她怎麼做個好妻子。她站起來,準備離開前,摟住了我。「謝謝你。」她埋進我的懷裡,緊緊地抱著我,我甚至能聽到她的心跳聲。
她走了,我坐在椅子上,呆望著紙簍裡浸透鮮血的繃帶。我想知道自己剛才是不是瘋了。我已經能想象到驗屍官義憤填膺地質問我,為什麼我會把手術刀交給一個喜歡自殘的年輕女子。他還會諷刺我,是不是也喜歡把火柴交給縱火犯,把海洛因交給癮君子。
但是我沒有別的辦法了,只有這樣才可以幫到凱瑟琳。如果強制要求她停止自殘,她只會變本加厲,覺得別人都想控制她的生活,為她做決定,她會覺得自己毫無價值,得不到他人的信任。
我給了她選擇的權利。希望她拿起刀片之前,可以想清楚為什麼要這麼做,衡量一下值不值得,也希望她考慮一下其他不傷害身體的應對方法。
之後的幾個月裡,凱瑟琳只割傷過自己一次。她前臂的傷口癒合了。我給她縫合的時候,下手幹淨利落,對一個多年沒縫合過傷口的人來說,這算得上很了不起了。
我的筆記到這裡就結束了,其實我和她的故事還沒完結。當我回想起那些細節,我就尷尬得想回避,因為我本該預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那樣。
凱瑟琳開始注重自己的外表。她和我預約的時間是在她下班後,她會換上便服,化好妝,噴點香水,故意不扣襯衫最上面的扣子。她的改變不明顯,都體現在這些微妙的細節裡。她問我空閒時間會做什麼。她說朋友給了她兩張電影票,問我想不想跟她一起去?
有一個老掉牙的笑話說,人們花錢看心理醫生,醫生問的問題和他們的伴侶問的差不多,伴侶卻不收錢。我們傾聽患者的問題,解讀他們的潛臺詞,給他們自信,教會他們喜歡真正的自己。
對像凱瑟琳這樣的女人來說,一個耐心傾聽,關心自己的男人魅力非凡,但有時候,她們會把醫生對患者的關懷錯當成私人的感情。
有一天,她突然親了我一下,我被嚇到了。當時我們在馬士登醫院的辦公室裡。我猛地推開她。她踉蹌著往後摔倒在地。她以為這是我們遊戲的一部分。「來糟蹋我吧,如果你想的話。」她說。
「我不想傷害你。」
「我一直都是個壞女孩。」
「你還不明白。」
「不,我明白。」她拉下裙子的拉鏈。
「凱瑟琳,你錯了。你誤解我了。」
我強硬的語氣終於讓她清醒過來。她站了起來,靠在我的書桌旁,裙子褪到膝蓋,襯衫也被完全解開了。吊帶絲襪掩蓋了她大腿上的傷痕。我們都很尷尬,她更是難堪。睫毛膏順著淚水流到她的臉上,她不管不顧,提著裙子跑了出去。
雖然她辭去了工作,離開了馬士登醫院,但那天發生的事給我留下的陰影,卻一直籠罩著我的職業生涯。常言道:「被拒女人之怒火,猶勝地獄烈焰。」
[1]蛀食織物、紙張等的小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