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1頁,共2頁

自從查莉出生,我就再也沒喝醉過。喬克自作主張,幫忙把我的那份也喝了,畢竟,一個聰明理智、有責任心的父親,絕不能喝得爛醉如泥回家。

買了新車,你就要戒酒,買了新房,你就喝不起酒,但為初生的寶寶乾杯時,情況就不太一樣了。那天我喝了很多,計程車剛開到大理石拱門附近,我便在車裡大吐特吐起來。

就連喬克告訴我,我得了帕金森的那天,我都沒有喝酒,而是出去睡了個女人。宿醉沒有持續很久。那晚之後,我還時常感到內疚。

今天中午,我喝了兩杯伏特加——我第一次喝這麼多。我感覺自己醉了,因為我滿腦子都是凱瑟琳·麥克布賴德的樣子,趕也趕不走。我看到的不是她的臉,而是她裸露的屍體,毫無尊嚴的屍體:沒穿內褲,甚至連一塊遮羞布都沒有。我想保護她。我不想讓她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現在,我理解魯伊斯了——理解的不是他說的話,而是他當時的神情。她不是死於某人的一時衝動,也不是有人出於貪婪或者妒忌,在廚房中將她殺害。凱瑟琳·麥克布賴德遭受了慘無人道的折磨。她往自己身上割的每一刀,都像鬥牛士助手插進牛頸的倒鉤,讓她精疲力竭地死去。

一九八七年,美國心理學家丹尼爾·韋格納做了一個著名的有關思想抑制的實驗。這個測試可能來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創作。韋格納召集了一群人,叫他們不要去想一隻白熊。如果測試者腦海裡出現了白熊,就要響鈴。不管多麼努力,沒有一個人能抑制住這個想法超過幾分鐘。

韋格納提出,人腦中有兩個互相對抗的思考過程。一個讓我們竭力去想白熊以外的所有東西,而另一個則會讓我們竭力不去想的東西緩緩滲入腦海。

凱瑟琳·瑪麗·麥克布賴德就是我的白熊。我無法把她從腦海中趕走。

我本應中午就回家,再取消掉下午的預約。但我沒有那麼做,而是在辦公室裡等博比·莫蘭來就診。他又遲到了。米娜把他帶進來時,對他態度敷衍,冷冰冰的。已經六點了,她想早點回家。

「我一點也不會想和你的秘書結婚。」他說,感覺有點不妥,又問了句,「她該不會是你的妻子吧?」

「不是。」

我示意他坐下。他坐下時,臀部的肉填滿了整張椅子。他攥著自己的外套袖口,看起來心不在焉,憂心忡忡。

「最近如何?」

「不用了,謝謝,我剛剛喝過了。」

我停頓了下,看看他有沒有意識到自己答非所問。他沒有任何反應。

「博比,你知道我剛剛在問你什麼嗎?」

「問我想喝茶還是咖啡?」

「不是。」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疑惑。「但是你也準備這麼問我。」

「所以你是在讀我的心思嗎?」

他緊張地笑了下,搖了搖頭。「你相信上帝嗎?」他問。

「你相信嗎?」

「以前相信。」

「後來呢?」

「我找不到他。上帝應該無處不在才對。我的意思是說,他不應該跟我玩捉迷藏。」他掃了眼昏暗的窗戶上自己的身影。

「你喜歡怎樣的上帝呢,博比,是心存報復的上帝,還是寬宏大量的上帝?」

「心存報復的上帝。」

「為什麼?」

「人要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不能因為他們乞求原諒,或在臨終時懺悔,就毫無來由地赦免他們。做了錯事,必須受到懲罰。」

最後這句義正詞嚴的話,彷彿一枚掉在桌上的銅幣,令空氣都為之震顫。

「你在為什麼事情感到抱歉,博比?」

「沒什麼事。」他回答得太快了。他所有的肢體語言都在叫囂著,反對嘴巴說的話。

「當你發脾氣的時候,你有什麼感覺?」

「我感覺大腦在沸騰。」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什麼時候?」

「幾周前。」

「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

「誰讓你生氣了?」

「沒人。」

向他直截了當地提問毫無意義,他只會裝傻,裝聽不見。我改變了策略,跟之前一樣,讓他慢慢積累情緒,最後徹底爆發,像從山上滾下的巨石。我還記得那一天——十一月十一日,因為那天下午他爽約了。我問他,他是什麼時候醒過來的,他早餐吃了什麼,他什麼時候離開的家門,我慢慢把他逼到他失控的那個點。他坐地鐵去了倫敦西區哈頓花園的一家珠寶鐘錶店。他和亞姬準備在春天結婚。博比本來都安排好了,去珠寶店領結婚戒指。結果,他和珠寶店的人大吵了一架,氣沖沖地離開了。當時天在下雨。他快遲到了。他站在霍爾本廣場,想叫一輛計程車。

說了這麼多後,博比突然又退縮了,改變了話題。「你覺得,老虎和獅子打架,誰會贏?」他不帶感情地問。

「為什麼問這個?」

「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老虎和獅子不會打架。它們住在世界上不同的地方。」

「我知道,但如果它們真的打了起來,你覺得誰會贏?」

「這個問題毫無意義。空洞愚蠢。」

「心理醫生不就愛幹這種事嗎——問沒有意義的問題?」就因為這麼一個問題,他的舉止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他突然變得又自大又好鬥,邊說話邊拿手指戳我。「你不是總愛問別人在一些假設情境下會怎麼做的問題嗎?怎麼不來問我?問啊!‘如果我是影院裡面第一個注意到有火苗在燃燒的人,我會怎麼做?’你不就愛問這種問題嗎?我會去滅火嗎?還是去找影院經理?還是會疏散大樓?我知道你們這種人是幹什麼吃飯的。別人給你一個正常的回答,你卻想盡法子,逼一個理智的人看起來像個瘋子。」

「你是這麼覺得的嗎?」

「是知道。」

他描述的是精神狀態檢查。顯然,以前有別的醫生用這種方法評估過博比,但他的醫療記錄里根本沒提過這一點。每次我對他施壓,他就會表現出敵意。是時候再給他添一把火了。

「讓我來跟你說說我知道什麼,博比。那天出了一件事。你被激怒了。那天你過得很糟心。是因為珠寶店的人嗎?他幹了什麼?」

我的聲音尖銳又無情。博比哆嗦了一下,怒髮衝冠。「他就是個渾蛋騙子!他弄錯了結婚戒指上的刻字。他拼錯了亞姬的名字,卻怪在我頭上。他說我給他的名字本來就是錯的。那渾蛋還想加收我一筆錢。」

「你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