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醫療服務體系裡的第一條定律是「廢物管事」。這是英國文化的一部分。如果員工不能勝任工作或者難以相處,解僱他不如提拔他來得容易。
威斯敏斯特殯儀館的值班主管是個光頭男人,虎背熊腰,雙下巴。他一見到我,頓時敵意重重。「誰讓你來這兒的?」
「我約了魯伊斯探長。」
「我怎麼不知道?反正沒有預約,一律不許入內。」
「那我可以在這裡等他嗎?」
「不可以。只有死者家屬可以去等候室。」
「我可以在哪裡等?」
「外面。」
我聞到了他身上的酸臭味,看到他腋下還有汗漬。他應該工作了一整晚,現在還在加班。他太疲憊了,情緒也跟著急躁起來。一般來說,我會同情輪班工人——就像我同情不合群的人和胖女孩,他們永遠也得不到與人共舞的邀請。看管死人,這一定是份苦差吧。
我正準備和他說些什麼,魯伊斯就來了。主管又開始例行問話。魯伊斯越過桌子,拿起電話喊道:「聽著!你這個渾蛋!我看到外面報廢的停車收費器旁邊停著十幾輛車。等我把你的同事全抓起來,他們就知道這是你乾的好事了。」
幾分鐘後,我跟著魯伊斯走在狹窄的走廊裡,這裡的天花板裝了長燈管,水泥地板也上了漆。我們偶爾會經過一些房間,看到窗戶上都結了霜。其中一間的門開著。我往裡面瞄了眼,看到一張不鏽鋼桌,房間中央有一個連通下水道的管道。鹵素燈懸掛在天花板上,旁邊是麥克風引線。
我們走到走廊的更深處,剛好遇到三個身著綠色醫用防護服的實驗室技術員,他們圍在咖啡機旁,沒有人抬頭看我們。
魯伊斯走路飛快,講話卻慢條斯理。「週日早上十一點,我們在一個淺坑裡找到了她的屍體。十五分鐘前,我們接到了匿名電話,電話是從四分之一英里外的一個公用電話亭打來的。打電話的人稱他的狗挖出了一隻人手。」
我們推開雙層有機玻璃門,避開了一個護工迎面推來的手推車。我想象著,白棉布下蓋著一具屍體。屍體上擺著一小箱試管,裡面裝著血液和尿液樣本。
我們到達前廳,那裡有一扇大大的玻璃門。魯伊斯敲了敲窗戶,坐在一旁的操作員連忙開門,請我們進來。她有一頭金黃的頭髮,髮根卻是黑色的,眉毛拔得只剩下牙線般細長的一條。牆邊放著檔案櫃和白板。房間另一頭的不鏽鋼門上貼著「閒人免進」的標籤。
我突然想起了第一次上醫學實踐課的場景。那次我們得處理屍體,我暈了過去,聞了嗅鹽才清醒過來。老師選我去演示如何取活檢樣本,我要拿一根一百五十毫米的針穿過腹部扎進肝臟。事後,他祝賀我打破了學校紀錄,僅僅一次操作,就戳穿了那麼多個器官。
魯伊斯給操作員遞了張紙。
她問:「需要準備正常的探視環境嗎?」
「冰櫃就好。」他答道,「但我需要一個嘔吐袋。」她遞給他一個棕色大紙袋。
沉重的大門「噝」的一聲開啟了,彷彿開啟了加壓密封裝置。魯伊斯站到一旁,示意我先進去。我本以為會聞到甲醛的味道——以前我在醫學院上學時,見過的屍體都有甲醛的味道,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種自然聯想。但在這裡,我沒有聞到甲醛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輕微的消毒劑和工業肥皂的氣味。
牆壁由拋光鋼鐵製成。十幾輛手推車整齊地排列在一旁。金屬停屍櫃佔據了三面牆,看起來像加大型檔案櫃,櫃門上裝有方形把手,大得能用兩隻手同時握住。
我意識到,魯伊斯還在說話。「根據病理學家估測,她在地下埋了有九到十天。她渾身赤裸,腳上穿著鞋,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鍊,上面吊著聖克里斯托弗徽章作為守護符。我們沒有找到她身上的其他衣物。屍體上沒有遭到性侵的痕跡……」他看了眼停屍櫃上的標籤,雙手握緊把手,「我覺得等你看到屍體,你就會明白,為什麼我們能縮小死因範圍了。」
滾軸轉動,停屍櫃平穩地滑出來。我的頭猛然後仰,身體迅速遠離。魯伊斯把棕色袋子遞給我,我彎下腰,吐了出來。一邊嘔吐一邊喘氣真的很難。
魯伊斯一動不動。「如你所見,她的左臉受傷嚴重,眼睛完全閉合。某人對她下過重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公佈的是她的畫像,而非照片。她身上有超過二十處刀傷——每一道傷口的深度均不超過一英寸。但怪就怪在這兒——這些都是自殘所致的傷口。病理學家在傷口上發現了猶豫的痕跡。當時的她應該是鼓足了勇氣,一刀一刀劃過身體。」
我抬起頭,瞥見了他倒映在拋光鋼鐵上的臉。那一刻,我看到的是恐懼。他肯定調查過數十樁罪案,但這樁案子不一樣,因為他無法理解。
我的胃裡已經沒東西可吐了。我在寒冷中一邊出汗,一邊打戰,接著,我直起身子,望向屍體。尚未有入殮師把這具可憐女人的屍體還原到死前的樣貌,尊嚴自然也無從談起。她一絲不掛,兩臂伸直靠在身側,雙腿併攏。
她蒼白的皮膚令她看起來更像是一具大理石雕像,只不過這是一具被肆意破壞過的雕像。她的胸部、手臂和大腿上覆滿了暗紅和粉紅交雜的傷口。皮膚緊繃的地方傷口已開裂,活像空空的眼窩。其他地方的傷口則自然閉合,像輕輕哭泣的眼睛。
我在醫學院見過屍檢。我知道整個流程。法醫會給屍體拍照,然後將屍體從脖子到胯部的部分刮乾淨,擦洗,最後剖開。她的器官會被拿去稱重,胃容物會被拿去分析。體液、死皮薄片以及指甲下的泥土會被封存進塑膠袋,或被製成載玻片。一個曾經光鮮靚麗、精力充沛、朝氣蓬勃的人類,就這樣變成了證據甲。
「她年紀多大?」
「二十五到三十五歲之間。」
「為什麼你覺得她是一個妓女?」
「她失蹤了差不多有兩週,卻沒人報案。妓女平時怎麼活動的,你比我更清楚。她們有時會消失幾天或幾周,然後又突然出現在其他紅燈區。一些妓女喜歡跟著貿易商會的路線走,另一些偏愛卡車服務站。如果這個女孩跟家人或朋友聯絡緊密,到了現在這個時候,肯定早就有人報案了。她也可能是個外國人,但我們沒有從國際刑警處收到任何訊息。」
「我不確定,我能幫上什麼忙?」
「你從她身上能看出些什麼?」
雖然我不敢直視她那張腫脹的臉,但我已經默默記下了些細節。她把一頭金髮剪短了,這樣洗起來更容易,也不需要經常打理。她沒有打過耳洞,指甲修剪得很細緻,看來她生前仔細呵護過。她的手上沒戴戒指,也沒有長期戴戒指的痕跡。她很苗條,皮膚白皙,臀部比胸部豐滿。她的眉毛修得很整齊,比基尼線最近除過毛,陰毛呈完美的三角形。
「她有化妝嗎?」
「只塗了點口紅,畫了眼線。」
「我得坐下讀讀她的屍檢報告。」
「我去給你找間空的辦公室。」
十分鐘後,我一個人坐在桌旁,看著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相簿和資料夾,資料夾裡夾了太多資料,鼓了起來。我找出她的屍檢報告、驗血結果和毒理學分析。
我看了眼摘要。
威斯敏斯特市驗屍官
驗屍報告
姓名:未知驗屍號:dx-34468
出生日期:未知死亡日期:未知
年齡:未知驗屍日期:2000年12月10日早上9時15分
性別:女
解剖結果概述:
1.胸部、腹部及大腿處見十四道撕裂傷和切割傷,穿透深度1.2英寸。傷口寬度0.5~3英寸。
2.左上臂處見四道撕裂傷。
3.左頸及肩部處見三道撕裂傷。
4.銳器傷的方向普遍朝下,傷口型別包含刺傷及切割傷。
5.猶豫痕跡多數呈直線形,有的猶豫痕跡的切口比普通切口的深度更深。
6.左顴骨及左眼眶處見嚴重淤傷和腫脹。
7.右前臂處見輕微淤傷,右脛骨及右腳跟處見擦傷。
8.口腔、陰道及直腸拭子檢查結果呈陰性。
初步毒理學研究結果:
血液乙醇——未檢測到乙醇
血液毒品篩查——未檢測到毒品
死因:
屍檢x光檢查顯示,心臟右心室內含有空氣,為嚴重且致命的空氣栓塞症狀。
我快速地掃了眼報告,尋找想要的細節。我對她到底是怎麼死的並不感興趣。相反,我想找到和她生活相關的線索。她有沒有骨折過?有沒有吸毒或者性病?她最後一頓飯吃了什麼?是死前多久吃的?
魯伊斯沒敲門就進來了。
「我猜,你喝咖啡喜歡加奶不加糖。」
他放了個塑膠杯在桌子上,裡面裝著咖啡,然後又拍拍口袋,想找支菸抽,但那支菸只存在於他的想象中。他只好磨了磨牙。「所以,有什麼發現沒有,跟我說說?」
「她不是妓女。」
「因為?」
「妓女進入這個行業時,年齡中值只有十六歲。而她已經二十五六歲了,可能還更大些。她沒有長期性交的跡象,也沒有性病。很多妓女都打過胎,因為嫖客經常強行不戴套,但這個女人從未懷孕過。」
魯伊斯敲了三下桌子,好像敲下了一串省略號。他在等著我往下說。
「高階一點的妓女販賣的是幻想。她們很注重外貌身材。這個女人指甲很短,髮型很男性化,也不怎麼化妝。她的鞋子合腳,也沒佩戴多少珠寶。她不用昂貴的乳液,也沒有塗指甲。她的比基尼線也只是稍稍修過毛……」
魯伊斯又在房間裡踱步徘徊,嘴巴微張,雙眉緊鎖。
「……她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她定期鍛鍊,飲食健康。她很可能還擔心自己會增重。我認為她的智商應該至少處在平均水平。她肯定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她的家庭背景應該是中產階級。
「我不認為她是倫敦本地人。如果是的話,現在肯定已經有人報案說她失蹤了。這樣的女孩絕不會平白無故地失蹤。因為她有朋友,也有家人。但如果她是來倫敦參加工作面試的,或者是來這裡度假的,那麼哪怕有一段時間聯絡不上她,她身邊的人也不會感到意外。但他們很快就會開始擔心了。」
我把椅子向後挪了挪,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我還有什麼能告訴他的?
「那個徽章——那不是聖克里斯托弗徽章。我覺得,那很可能是聖卡美盧斯徽章。如果你細看,徽章上的人像,手裡拿的是水罐和毛巾。」
「那個人是誰?」
「護士的守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