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2頁,共2頁

這個說法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頭歪向一邊,我幾乎能看到,他在腦海裡梳理著資訊。他的右手推開一盒火柴,然後又合上。推開,又合上。

我胡亂翻了幾頁,掃了眼完整的驗屍報告。報告裡的一段話引起了我的注意。

屍體的左右前臂及大腿內側有舊的撕裂傷口。疤痕程度表明,她曾嘗試自己縫合傷口。這些傷口極有可能是自殘所致,這表明,她過去曾嘗試自傷或自殘。

「我要看照片。」

魯伊斯把那沓用橡皮筋捆著的資料夾推給我,緊接著說:「我要打個電話。我們可能找到了一個關於這個失蹤女性的線索。一個住在利物浦的x光技師稱,她已經有兩週聯絡不上她的室友了。根據她的描述,她室友的年齡、身高、髮色均跟我們這具無名女屍相符。而且,想不想聽聽這裡面的巧合,夏洛克?她的室友是一個護士。」

他離開後,我開啟第一個裝著照片的資料夾,快速翻動。剛剛觀察屍體的時候,她的手貼在身體兩側,我無法看到她的手腕或大腿內側。一個自殘者,身上有多處刀傷,均是自殘所致……這肯定只是個巧合。

第一張照片是一塊空地的廣角照片,空地上散落著生鏽的四十四加侖鐵桶、幾卷鐵絲和腳手架杆子。照片的背景是大聯盟運河,但在照片遠處,我看到幾棵老樹,樹的中間立著墓碑。

後面的照片逐漸聚焦在運河的河岸上。藍白相間的警戒線纏繞在金屬樁上,把這片區域圍了起來。

第二組照片拍的是埋屍體的淺坑,淺坑上有一小塊白色的東西,看起來像是被人丟棄的牛奶罐。鏡頭拉近,原來那是一隻手,五指張開,從泥土中伸出,指向天空。探員們將屍體旁的土小心地颳走,篩選,並裝袋。終於,探員們看到了屍體的全貌:一隻腳被扭成詭異的角度,壓在身下,左臂擋在眼前,彷彿在遮擋刺眼的弧光燈。

我迅速地掃過去,翻到了屍檢照片。相機將屍體上的每一處汙點、劃痕和淤傷都拍了下來。我在找一張照片。

終於,我找到了。她前臂外翻,平躺在暗銀色的手術檯上。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沿著走廊往回走。我的左腳突然不聽使喚了,我只好把它像個鐘擺一樣,從後面來回甩到前面。

操作員按下按鈕,示意我進入安全房,我的目光在同一排金屬停屍櫃上停留了幾秒。四個在上。三個在下。我看了看標籤,雙手握緊把柄,把停屍櫃拉了出來。這一次,我強迫自己直視她嚴重毀容的臉。彷彿一顆小火花點燃了記憶的引擎,我認出了她。回憶在我腦海中咆哮。她的頭髮比以前短。她變胖了一些,但也只是一點點。

我伸手抓住她的右臂,翻了過來,指甲掠過乳白色的傷口。在蒼白的皮膚的襯托下,這些傷口狀若犬牙交錯的褶皺浮雕在皮膚上蔓延,逐漸淡去。她曾反覆撕開這些傷口,拆開縫線,或者重新把它們縫一遍。她一直在偷偷做這種事,但很久以前,我也曾知曉她這個秘密。

「還想再看一遍?」魯伊斯站在門口說。

「嗯。」我無法阻止自己的聲音顫抖。魯伊斯站到我面前,關上停屍櫃。

「你不應該一個人來這裡。你應該等我。」他語氣凝重。

我含含糊糊地道了歉,在水槽裡洗手,感覺他正盯著我。我要說些什麼。

「利物浦那邊呢?你找出是誰了嗎?」

「那位室友被當地刑事調查部的人帶到了倫敦。今天下午,我們應該就能確定死者的身份。」

「所以,你們已經推測出是誰了?」

他沒有回答,催促我去走廊,讓我等他整理好驗屍報告和照片。我跟著他穿過錯綜複雜的地下迷宮,推開雙層門,走到了停車場。

我一直在想,現在應該說點什麼。我應該告訴他更多資訊。然而我腦子裡有另一個聲音叫囂著,別說了,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什麼意義了。反正他知道她的名字了。過去的事已成往事。那些事太遙遠了。

「我說過請你吃早餐的。」

「我不餓。」

「嗯,不過我餓。」

我們穿過被煙燻黑的鐵路拱橋,走進一條狹窄的小巷。魯伊斯好像對這些小街瞭如指掌。雖然身形龐大,但是他走路很輕快,巧妙地避開了水坑和狗糞。

咖啡館門前大大的窗戶上凝結了一層薄霧,也可能是炸薯條機蒸出來的一層油脂。我們走進店裡,頭頂的鈴鐺丁零噹啷地響了起來。店內空氣渾濁,瀰漫著香菸的氣味,還悶熱得讓人難以忍受。店裡沒什麼顧客,只有兩個穿著羊毛衫,雙頰凹陷的老頭在角落打牌,還有一個圍裙上沾著蛋黃漬的印度廚師。雖然現在已經算不上早上了,但這家咖啡店全天供應早餐。選單上無非是西紅柿醬烘豆、薯條、雞蛋、培根和蘑菇的各種組合。魯伊斯挑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你想點什麼?」

「咖啡就行。」

「這家店的咖啡很難喝。」

「那我還是喝茶好了。」

他點了全套的英式早餐,外加一份吐司和兩壺茶。他摸索了一下口袋,想必在找煙,然後他裝模作樣地小聲說忘帶手機了。

他說:「我也不想把你扯進這件事中。」

「不,你樂在其中。」

「好吧,是有點。」他眼角帶著笑意,卻一點也沒有沾沾自喜的意味。他完全沒有前天晚上的不耐煩,而是更輕鬆自在,沉著冷靜。

「奧洛克林教授,你知道怎樣才能當上偵緝探長嗎?」

「不知道。」

「以前看的是你破了多少案,抓到了多少犯人。現在呢,則完全取決於你收到過多少投訴,越少越好,還取決於你能不能在預算內把案破了。我太過時了。自從《警察與刑事證據法》實施以來,像我這樣的警察就很難生存下去了。

「現在他們說,警察要積極破案。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給一宗案件分配的探員數目,取決於這起案件能不能在報紙頭條佔一席之地,能不能引起轟動。現在好像是媒體在搞調查,而不是警方。」

「我還沒在報紙上看到這起案子的相關資訊。」

「因為大家都覺得,受害者是個妓女。如果發現她是他媽的弗洛倫斯·南丁格爾,或者是個公爵的女兒,我手下就會有四十個探員,而不是十二個了。助理警察局長會出於‘案情複雜的需要’親自帶隊。到那時,每份報道都要經過警察局的審查,每字每句都要得到他們的批准。」

「為什麼他們找你來負責這樁案子呢?」

「就像我剛才說的,他們覺得死者是個妓女。‘扔給魯伊斯就好了,’他們說,‘他會和幾個警探一起查個水落石出的,好好嚇唬嚇唬那些嫖客。’有人反對,他們也不在乎。我的檔案袋裡已經裝了一大堆投訴信了,多到內部事務處已經幫我多備了一個檔案櫃,專門用來放信。」

幾個日本遊客經過視窗,停下來看看黑板上的選單,又看看魯伊斯,決定不在這家吃了。服務員把早餐送過來了,刀叉用餐巾紙包著。魯伊斯在雞蛋上擠了點棕色醬料,再把雞蛋切碎。我儘量不去看他的吃相。

「你看上去好像有問題想問。」說話時,他的嘴巴里塞得滿滿的。

「她的名字。」

「你也知道規矩。在確認屍體身份,通知死者家屬前,我決不能把細節資訊洩露出去。」

「我只是覺得……」我把說了一半的話咽回了肚子。

魯伊斯抿了口咖啡,給麵包抹上黃油。「她叫凱瑟琳·瑪麗·麥克布賴德。上個月她剛滿二十七歲。她是一名社群護士,不過這個你早就知道了。根據她室友的說法,她這次來倫敦,是來參加一場工作面試的。」

即便早已猜到真相,但親耳聽到時,我依然大為震驚。可憐的凱瑟琳。在這一刻,我該告訴他了。我本應該立刻告訴他。我為什麼想給所有事都找個合理的解釋?我為什麼就不能想到什麼說什麼?

魯伊斯身體前傾,蓋過盤子,把西紅柿醬烘豆舀到烤麵包一角上。他張開嘴,正準備把叉子往嘴裡送,手卻突然凝滯在半空。「你為什麼說,‘可憐的凱瑟琳’?」

我肯定把心裡話給說出來了。我的眼神暴露了我的想法。魯伊斯手一鬆,叉子「噹啷」一聲掉在盤子上。憤怒和懷疑在他的腦海裡肆意穿行。「你認識她。」

這不是一句陳述,這是控訴。他生氣了。

「一開始,我沒認出她來。昨晚那幅速寫缺少特點,看著誰都像。我以為你們找的是一個妓女。」

「那今天呢?」

「她的臉腫脹得太厲害了。她傷得太重,都已經……都已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看到那些傷疤的時候,我才確定那就是她。她以前是我的病人。」

對於我這番解釋,他並不滿意。「您要再敢對我撒謊,教授,我會把我的靴子狠狠地塞進您的屁股,讓您鼻子都聞得到我鞋油的味道。」

「我沒撒謊。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他一直盯著我。「如果我不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

「我肯定會找時間告訴你的。」

「對對對,是是是。」他把盤子推到桌子中間,「說,為什麼凱瑟琳是病人?」

「她手腕和大腿上的傷疤——那都是她自己割的。」

「她曾試圖自殺?」

「不是。」

我看到,魯伊斯正琢磨著這幾句話。我稍稍朝他傾身,試圖跟他解釋,當人被迷惑以及被負面情緒壓垮時會做何反應。有些人會酗酒。有些人會暴飲暴食,或毆打妻子,或踢貓洩憤。還有很多人會選擇把手貼在滾燙的烤盤上,或者用剃刀割開自己的皮膚,而且這類人的人數之多令人咋舌。

這是一種極端的應對機制。他們稱之為「把內部痛苦轉移到外部」。這類人發現把痛苦具象化,會讓它們變得更容易應對。

「凱瑟琳想應對的是什麼?」

「主要是自卑。」

「你是在哪裡遇到她的?」

「她在皇家馬士登醫院當護士。當時,我是醫院裡的高階顧問醫師。」

魯伊斯攪動著茶杯裡的茶水,目不轉睛地盯著,彷彿它能告訴他什麼。突然,他把椅子往後一推,提了提褲子,站了起來。

「你真是個古怪的渾蛋,你知道嗎?」他往桌上扔了張五英鎊的鈔票。我跟著他走到外面。他沿人行小道走了幾十步,又轉身面向我。「行,你告訴我,我現在調查的到底是一樁謀殺案,還是自殺案?」

「她是被人謀殺的。」

「這麼說,她是被逼這麼做的——把自己割成那副模樣?除了她的臉,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曾被人綁住,塞住嘴巴,或被迫割爛自己的身體。你能解釋解釋,這是怎麼回事嗎?」

我搖了搖頭。

「哦喲,你不是心理醫生嗎!你應該能理解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才對啊!我只是一個警探,這已經他媽超出我的理解範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