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他的櫃檯玻璃砸爛了。」
「怎麼砸爛的?」
「用拳頭。」
他舉起手給我看。他的整個手掌下緣已然變色,覆滿了淺黃色和紫色的淤傷。
「後來發生了什麼?」
他聳了聳肩,搖了搖頭。這不是事情的全部。他肯定還隱瞞了什麼。在上一次的治療中,他提到了要懲罰「她」——懲罰一個女人。那肯定是他離開珠寶店之後發生的事情。他站在大街上,怒氣衝衝,腦子在沸騰。
「你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哪裡?」
他迅速地眨了眨眼睛。「音像店,她剛從店裡出來。」
「那時你在幹什麼?」
「排隊打車。那時天在下雨。她搶了我的計程車。」
「她長什麼樣?」
「我不記得了。」
「她年紀多大?」
「我不知道。」
「你說她搶了你的計程車——你跟她說過什麼嗎?」
「我覺得沒有。」
「你做了什麼?」
他哆嗦了一下。
「她當時跟別人在一起嗎?」
他掃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她當時跟誰在一起?」
「一個小男孩。」
「那男孩多大?」
「五六歲吧。」
「當時他在哪兒?」
「那女人拽著他走路。他在尖叫。我是說,真的是在大聲尖叫。她努力裝作沒聽到。她就像在拖著一個死沉死沉的重物,拖著他往前走。那孩子一個勁地尖叫。我在想,她為什麼就不能跟孩子好好說話呢?她怎麼能任由自己的孩子尖叫呢?他顯然承受著極大的痛苦,或者說驚恐。周圍人無動於衷。我氣壞了。他們怎麼能就這麼站著,袖手旁觀呢?」
「誰把你氣壞了?」
「所有人。他們的漠不關心把我氣壞了。那個女人對孩子的漠視把我氣壞了。我也討厭那個小男孩,然後被這樣想的自己氣壞了。我只想讓他閉嘴,不要再尖叫了……」
「你幹了什麼?」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變成耳語。「我想讓那個女人叫孩子不要再尖叫了。我想讓她聽他說話。」他閉上了嘴巴。
「你跟她說話了嗎?」
「沒有。」
「後來呢?」
「計程車的車門開著,她把他推了進去。那孩子拼命蹬腿。等孩子上了車,她也擠了進去,轉身準備關門。她的臉就像一副面具……你知道吧,毫無表情。她把胳膊往後一甩,砰!她一肘子砸到了他的右臉上。他向後癱倒……」
博比停頓了一下,然後又似乎要繼續講下去。他閉上了嘴。沉默瀰漫開來。我沒有打擾他,任由沉默鑽進他的大腦——鑽進他思緒的犄角旮旯。
「我把她從計程車裡拽了出來。我抓住她的頭髮,把她的臉往車窗上撞。她摔倒了,想滾到一旁避開我,但我死命踹她。」
「你覺得,你當時是在懲罰她嗎?」
「當然了。」
「這是她罪有應得的嗎?」
「當然了!」
他直勾勾地盯著我——面如白蠟。那一刻,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孩子孤零零地站在操場角落裡的身影,他肥胖不堪,高得出奇,被人喚作「果凍屁股」「豬油桶」;對這個孩子來說,世界不過是一個空曠的無人之境。這個孩子希望所有人都看不到他,卻又偏偏被上天詛咒,走到哪兒都那麼顯眼。
「今天,我看到了一隻死鳥。」博比心神恍惚地說,「它的脖子斷了。有可能是被車撞死的。」
「有可能。」
「我把它從路上拿走。它的屍體還是暖的。你想過死亡嗎?」
「我覺得,死亡這件事每個人都想過。」
「有些人罪該萬死。」
「那你覺得哪些人該死,應該由誰來決定?」
他苦笑一聲。「反正不是你這種人。」
這次治療時間比預期長,米娜早已回家,跟貓玩去了。旁邊的辦公室大多已房門緊鎖,浸在黑暗中。清潔工們穿過走廊,清空垃圾箱,手推車蹭過壁腳板,把板上的油漆蹭了下來。
博比也已離開。但當我凝視著昏暗的窗子時,我仍能想象出他那張汗津津的臉,上面還沾著幾滴那個可憐女人的血。
我真應該預料到這種情況。他是我的病人,我的責任。我知道,我不可能抓住他的手,逼他來見我,但即便知道這一點,我也絲毫不覺得寬慰。說到被店員敲竹槓的那一段時,博比都快哭出來了,比起被他襲擊的女人,他還是更為自己的遭遇感到難過。
對我的一些病人,我總是想關心,卻關心不起來。他們花九十英鎊來我這兒,卻只是盯著自己的肚臍眼,或者抱怨一些跟我說沒用,要跟愛人說的事情。博比跟他們不一樣。我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他木訥得像個生活不能自理的人,但他的自信和才智卻又能令我暗暗吃驚。他會對不該發笑的事情發笑,會毫無徵兆地情緒爆發,他藍玻璃般的眸子既暗淡又冷冰冰的。
有時,我覺得他在等待著什麼——彷彿崇山將移,或九星將連成一線。一旦事情就位,他就會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等不到那一刻。我現在就要知道他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