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請自來,真不好意思,打擾了你們的會議。」他對埃莉薩說,語氣略帶嘲諷。
「那就請滾您媽的!」埃莉薩聲音甜美,笑容惡毒。
「很高興認識您,小姐,或者我應該稱您為夫人?」
我站到他們中間。「有什麼可以幫到您嗎?」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問:「你是哪位?」
「我是約瑟夫·奧洛克林教授。」
「天哪,不會吧!哦,各位,他就是那個在屋頂上把孩子救下來的傢伙。」他的聲音嘶啞刺耳,「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人。」他的笑聲就像大理石直直地墜進下水道時發出的巨響。他突然想到了些什麼。「你是研究妓女的專家,是吧?寫過一本書什麼的。」
「是一篇研究論文。」
他含糊地聳聳肩,示意其他同事讓開,自己穿過通道,走了過來。
他清了清嗓子,對大廳裡的人說:「我是隸屬於倫敦警察廳的偵緝探長,文森特·魯伊斯。三天前,我們在倫敦西區的肯薩爾綠野公墓發現了一具年輕女子的屍體。已死去有十天之久。在案件目前這個階段,我們還無法確認她的身份,但我們有理由相信,她是一個妓女。我們會把這位年輕女子的速寫像提供給在場的各位。如果你們有誰認識她,還煩請和我們聯絡。我們想知道她的名字、地址、和誰有過來往、她的朋友——任何可能知道她是誰的人,這些都會是莫大的幫助。」
我迅速地眨了眨眼睛,聽到自己發問:「屍體是在哪裡找到的?」
「她被埋在大聯盟運河邊的一個淺坑裡。」
幾幅畫面彷彿記憶快照般朝我襲來。我還記得那頂白色大帳篷,那幾盞弧光燈——犯罪現場的錄影帶、閃光燈的殘影。從地下剛剛挖出來的女性屍體。我曾親臨現場。我曾望著她的屍體重見天日。
大廳彷彿變成了大而空的洞穴,迴音四起。在場的人傳閱著女子的速寫像。人聲漸雜。一隻倦怠的手腕朝我伸來。這幅速寫看起來就像考文特花園裡,畫家給擺好姿勢的遊客畫的炭筆畫。畫上的年輕女人留著短髮,有一雙大眼睛。大廳裡幾十個女人都符合這個外貌特徵。
五分鐘後,幾個警探回到魯伊斯身旁,紛紛搖頭。偵緝探長髮了句牢騷,拿起手帕,擦了擦畸形的鼻子。
「你們知道嗎,這叫非法集會。」他掃了一眼茶罐,說,「妓女們聚集在一起,享用茶點,這屬於違法行為。」
「那茶是給我備的。」我說。
他不屑一顧地笑笑。「那你喝的茶一定不少吧。如果不是,那你就是在拿我當白痴。」他在挑釁我。
「你是個怎樣的人,我一清二楚。」我大為惱火。
「哦?說說看,別吊我胃口。」
「你是一個置身大都市的鄉下小孩。你在農場長大,給母牛擠過奶,在雞棚裡收過蛋。你打過橄欖球,但後來受的一次傷終結了你的體育生涯,可你不甘心,總想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重返賽場。從那以後,你一直掙扎著保持減肥後的體重。你離了婚,也可能是喪偶,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你的襯衫急需熨燙,大衣急需乾洗。下班後,你愛喝啤酒,喝完啤酒再吃一頓咖哩。你在努力戒菸,這就是為什麼你的手一直在口袋裡摸索口香糖。你覺得,除非健身房裡有拳擊臺和拳擊袋,否則那種地方只有手淫狂才會光顧。你上一次旅遊去的地方是義大利,因為你聽別人說那裡很漂亮,結果去完回來,你恨透了那裡的食物、那裡的人和那裡的葡萄酒。」
我很驚訝,自己的聲音居然如此冷漠無情。彷彿我被四周環繞著我的偏見感染了。
「真叫人印象深刻。這是你的派對把戲嗎?」
「不是。」我喃喃道,突然窘迫不安。我想道歉,卻不知該從何道起。
魯伊斯的手在口袋裡摸索了一會兒,然後停了下來。「跟我說說,教授。如果光是看了我幾眼,你就能推測出這麼多東西,那給你看一具屍體的話,你能說出多少東西?」
「你的意思是?」
「我的那位謀殺案受害者。如果我給你看她的屍體,你能告訴我多少資訊?」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理論上來說,我或許可以提供一些資訊,但我專於研究人的思維:我會判讀他人的舉止和肢體語言;我會觀察他人的衣著,還有他們的交往方式;我會聆聽他們聲音中的變化,留意他們的眼球運動。一具屍體無法告知我這些。一具屍體只會讓我反胃。
「別擔心,她不會咬人。明天早上九點,我們在威斯敏斯特殯儀館見。」他粗魯地把地址條塞進我的夾克內袋。「之後,我們還能一起吃早餐。」他加了一句,自顧自地傻笑起來。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他便在兩側警探的護衛下轉身離開。他正伸手準備開門,就在這最後一刻,他突然轉身面向我。
「你說錯了一件事。」
「哪件事?」
「義大利。我愛上了那裡。」
[1]《聖經》中耶穌的女性追隨者。曾有一說法是,她是娼妓出身,後被耶穌感化,成為忠實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