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2頁,共2頁

博比一直對人懷有戒心,總是封閉自己,這些我早已習以為常,但這次不一樣。他不是在保守秘密,而是在對我撒謊。簡直就像當著對方的面拉上百葉窗,然後謊稱自己不在家。

我迅速打量了他一番——鞋擦得鋥亮,頭髮梳理過。他早上刮過鬍子,但黑色的胡楂已經重新鑽了出來。他的雙頰因寒冷而變得紅撲撲的,但同時,他又在出汗。我想知道,他在外面待了多久,才終於鼓起勇氣,上來見我。

「你去哪兒了,博比?」

「我害怕了。」

「為什麼害怕?」

他聳了聳肩。「我必須逃走。」

「你逃哪兒去了?」

「哪兒都沒去。」

我懶得指出他話語中的矛盾之處。畢竟他說的話總是自相矛盾。他的手焦躁不安地擺動著,想找個地方藏起來,最後縮排了口袋裡。

「你想脫掉大衣嗎?」

「不用了。」

「嗯,至少先坐坐吧。」我朝我的辦公室揚了揚頭。他走進門,站在我的書架前,細讀書名。書架上大多是心理學和動物行為學的書。最後,他停了下來,輕拍著一本書的書脊,那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

「我以為弗洛伊德的觀點如今都快聲名掃地了。」他帶著幾不可聞的北方口音說,「他連歇斯底里和癲癇都分不清。」

「那不是他的專長所在。」

我指了指椅子,博比彎下腰,坐到椅子上,膝蓋朝向門口。

他的檔案裡,除了我自己的筆記,相關資料很少,只有轉院文書的原件、他的神經掃描結果,以及他住在倫敦北部的全科醫生寫的一封信。信裡提到了「令人不安的噩夢」,以及「失控感」這樣的字眼。

博比今年二十二歲,沒有精神病史,也沒有習慣性吸毒史。他的智力稍高於平均水平,身體健康,和他的未婚妻亞姬長期同居。

對他的過去,我有一些基本的瞭解。他生於倫敦,在公立學校接受教育,通過了結業考試,上過夜大,打過一些諸如送貨司機和倉庫管理員之類的零工。他和亞姬住在哈克尼的一座公寓裡。她育有一子,在當地電影院的糖果店上班。據說是亞姬勸他來看醫生的。博比遭噩夢折磨,情況一天比一天嚴重。晚上他會尖叫著驚醒,從床上猛衝下來,撞到牆上,彷彿在逃離夢境。

夏天來臨前,我們的治療似乎有點成效。接著,博比消失了整整三個月,我以為他以後都不會回來了。五週前,他又出現了,既沒有預約,也沒有解釋。他看起來比以前更開心。他睡得更好了,做噩夢的情況也沒有以前嚴重了。

眼下,事情出了岔子。他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但他頻繁眨動的雙眼不會錯過任何東西。

「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

「家裡出了什麼事嗎?」

他眨了眨眼睛。「沒有。」

「那這是怎麼了?」

我用沉默逼他說話。博比煩躁不安,抓撓自己的雙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刺激他的皮膚。幾分鐘過去了,他越來越焦躁。

我問了他一個直接的問題,強迫他說話。「亞姬過得怎麼樣?」

「她讀雜誌讀得太多了。」

「為什麼這麼說?」

「她想要一個現代童話。你知道女性雜誌裡寫的那些廢話吧——教她們怎麼在做愛時高潮連連,怎麼在保住自己的職業生涯的同時又成為一個完美的母親。全都是鬼扯。真正的女人不會像是個時尚模特。真正的男人也不能被從雜誌上剪下來。我都不知道,自己要當一個怎樣的男人才對——是當一個追得上新時代潮流的男人,還是當一個有男子氣概的男人。你跟我說啊!我是要跟一群男人喝得酩酊大醉,還是要對著悲情電影哭哭啼啼?我是聊跑車,還是聊當季主打色?女人覺得,她們想找的是一個男人,但其實她們只是想找一個自己的翻版罷了。」

「這讓你做何感受?」

「沮喪。」

「對誰?」

「名單給你,你自己挑。」他聳起雙肩,大衣衣領摩擦著他的耳根。他把手放在大腿上,手裡拿著一張紙,折上又開啟,紙上的摺痕處已然磨損。

「你寫了什麼?」

「一個數字。」

「什麼數字?」

「21。」

「能給我看看嗎?」

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把紙緩緩開啟,放在大腿上按平,指尖在紙上滑動。紙上寫滿了數百個微小方正的「21」。數字從紙的中心呈扇形散開,組成一個風車葉片的圖案。

「你知道嗎,一張乾燥的正方形紙,不能對摺七次以上。」博比說,想改變話題。

「我不知道。」

「這是真的。」

「你口袋裡還裝著什麼?」

「我的清單。」

「什麼清單?」

「我要做的事情。我想改變的事情。我喜歡的人。」

「那你不喜歡的人呢?」

「也在上面。」

有些人的聲音和他們的外貌並不相匹配,博比就是這樣一個人。儘管他體格健碩,卻顯得比同樣體格的人小,因為他的聲音不夠低沉,而且身子前傾時,他的肩膀會塌下去。

「你遇到了什麼麻煩嗎,博比?」

他猛地打了個激靈,動作甚是劇烈,連椅腿都離開了地面。他的頭堅定地來回擺動。

「有人惹你生氣了嗎?」

他露出一副悲痛欲絕的表情,握緊了拳頭。

「什麼事讓你生氣了?」

他搖著頭,嘀咕了些什麼。

「抱歉,我沒聽到。」

他又嘀咕了些什麼。

「說大聲點。」

毫無徵兆地,他爆發了。「別他媽再控制我的思想了!」

怒吼聲在狹小的診室裡迴盪。走廊兩邊的辦公室的門紛紛開了,人們都在好奇出了什麼事,內部對講機上的燈閃爍起來。我按下接聽鍵:「別擔心,米娜。我沒事。」

博比右側太陽穴處青筋暴起。他用小男孩的聲音低聲說:「我必須懲罰她。」

「你要懲罰誰?」

他將右手食指上的戒指轉了半圈,又轉了回來,彷彿在擰旋鈕,給收音機調頻。

「我們都與彼此息息相關——這是六度空間理論,只不過有時候聯絡沒那麼強烈而已。無論是在利物浦、倫敦還是在澳大利亞發生的事,都是息息相關的……」

我不讓他轉移話題。「如果你遇到了什麼煩心事,博比,我可以幫你。但你得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她現在又在誰的床上呢?」他呢喃道。

「你說什麼?」

「只有她死了,才會自己一個人睡。」

「你懲罰了亞姬嗎?」

他把更多的注意力稍微轉回到我身上,開始笑話我。「你看過《楚門的世界》嗎?」

「看過。」

「嗯,有時候我覺得,我就是楚門。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注視著我。我生來只是為了迎合他人。一切都是虛幻的:牆是膠合板搭的,傢俱是紙糊的。然後我想,只要我跑得夠快,我就可以跑過轉角,找到外景攝影棚。但我永遠也跑不到那麼快。每次我快要抵達時,他們已經建好了一條新的街道……一條又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