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你在車庫裡掛上了彩色小燈?」
「掛了幾百個呢。看起來就像天上一閃一閃的星星。」
「然後你弄到了那個大袋子。」
「沒錯。我花了足足四天。我一邊扛著那個麻袋,一邊騎車。看到我的人肯定以為,我是個掃街工人,或是個公園巡邏員。」
「他們還可能以為你是個瘋子。」
「還用說嗎?」
「像我們這樣的瘋子嗎?」
「沒錯。」我偷偷掃了眼朱莉安娜,她沒有懟我。
「後來呢?」
「在她生日的那天早上,格雷西走下樓,我讓她閉上眼睛。她挽著我的手臂,我領著她穿過廚房,走進洗衣房,來到車庫。就在她開啟門的那一剎那,無數片落葉像雪花般在她腰際飄落。‘生日快樂。’我說。你真應該看看她當時的表情。她看了看落葉,然後看了看我。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她生氣了,但接著,她朝我露出了一抹美麗的微笑。」
「我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查莉說。
「沒錯,我以前跟你說過。」
「她跑進了落葉堆裡。」
「對。我們一起跑了進去。我們把落葉扔向空中,腳下也踢個不停。我們拿落葉扔對方,還堆出了幾座落葉山。最後,我們都累得筋疲力盡,倒在了落葉堆成的床上,抬頭看著星星。」
「但它們不是真的星星,對不對?」
「確實不是,但我們假裝它們是。」
肯薩爾綠野公墓的入口在哈羅路上,一不留神就會錯過。朱莉安娜把車開上狹窄的路,停在一圈樹木中間,這裡是離守墓人小屋最遠的地方。我從風擋玻璃向外看去,縱橫交錯的小路和花圃間,是一排排整齊的墓碑。
「這是違法的吧?」查莉小聲問。
「沒錯。」朱莉安娜答道。
「不完全是。」我一邊把車上的盒子卸下來,遞給查莉,一邊反對。
「我能拿兩個。」她說。
「行,我拿三個,然後我們再回來拿剩下的。除非媽媽想——」
「我待在這兒就好。」她坐在駕駛位上,動都不動。
我們出發了,一開始,我們沿栽種了樹木的小道行走。墳墓間的草坪宛如修長的手指。我走得很小心,不想踩到地上的花朵,或者讓小腿撞上一些比較小的墓碑。哈羅路傳來的聲音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斷斷續續的婉轉鳥鳴,還有每隔一段時間,城際特快列車傳來的轟鳴聲。
「你知道咱們要去哪兒嗎?」查莉在我身後問,輕聲喘氣。
「運河那邊。你想休息一下嗎?」
「我沒事。」然後,她的聲音狐疑起來,「爸爸?」
「怎麼了?」
「你之前說,格雷西愛踢落葉?」
「對。」
「她已經去世了,所以她不能再踢落葉了,對不對?」
「嗯,不能了。」
「我的意思是,她沒法復活。死人都是不能復生的,對不對?我看過一些講殭屍和木乃伊的恐怖動畫片,它們死了之後還會活過來,但這是不可能發生的,對不對?」
「不可能。」
「格雷西現在在天堂,對不對?那就是她死後會去的地方,天堂。」
「沒錯。」
「如果是這樣,我們撿這些落葉,還有什麼用呢?」
每每這時,我就會把查莉交給朱莉安娜。但朱莉安娜會反手把查莉遞迴給我,說:「你爸是個心理醫生。他懂這些東西。」
查莉在等待我的回答。
「咱們現在做的事情是有象徵意義的。」我說。
「‘象徵意義’是什麼?」
「你有沒有聽別人說過‘禮輕情意重’?」
「每次我拿到不想要的禮物,你就要嘮叨這句話。你說,就算那禮物很糟糕,我也要感激送禮物的人。」
「我其實不完全是那個意思。」我換了個說法,「格雷西姨婆已經不能再踢這些落葉了。但不管此刻她身在何方,如果她能看得到我們,她一定在歡笑。她會感謝我們現在所做的事情。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會在天堂裡踢落葉嗎?」查莉又問了一句。
「當然會。」
「你覺得她在天堂裡,是在外頭踢呢,還是說天堂裡也有屋子?」
「我不知道。」
我把我的盒子放到地上,然後把查莉抱著的盒子拿了下來。格雷西的墓碑是一塊簡單的方形花崗岩。某人落下的一把沾滿泥的鐵鍬靠在墓碑的黃銅牌匾上。我想象著,幾個盜墓者坐在這裡,喝茶休息,只不過,如今的盜墓者早已把體力活交給機器來完成了。我把鐵鍬扔到一邊,查莉用滑雪夾克的袖子擦了擦碑文。我偷偷溜到她身後,把一整盒落葉倒到了她的頭上。
「嘿!你這不公平!」查莉抓起大把落葉,塞進我的套衫後面。不一會兒,我們的四周到處都是落葉。格雷西的墓碑被我們的秋日祭品掩埋,連痕跡都看不到了。
在我的身後,有人很大聲地清了清喉嚨,我聽到查莉輕輕地驚叫了一聲。
灰濛濛的天空下,守墓人的身影出現在我眼前,他將雙手放在胯部,雙腿分開而立。他穿著一件豌豆綠色的夾克,腳上是一雙碼數過大、滿是泥巴的惠靈頓鞋。
「介意解釋一下,你們在幹什麼嗎?」他冷冷地問。他往前踏了一步。他的臉又平又圓,額頭很寬,頭頂沒有頭髮,讓人聯想到了托馬斯小火車。
「一言難盡。」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力。
「你們這是在毀壞墓地。」
這話說得太荒唐了,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可我不這麼覺得。」
「你竟然覺得很好笑?你犯了恣意毀壞他人財產罪。你在犯罪,在亂扔垃圾——」
「嚴格來說,落葉算不上垃圾。」
「別跟我耍花招。」他結結巴巴地威脅我。
查莉決定加入我們的談話。她一口氣就把前因後果解釋完了:「今天是格雷西的生日,她去世了,我們沒法給她辦生日派對。她也不喜歡在戶外活動。所以我們就準備了些葉子,她很喜歡踢落葉。不過不用擔心,她不是殭屍,也不是木乃伊。她不會死而復生。她現在在天堂。你覺得天堂裡有樹嗎?」
守墓人驚愕地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最後一句話原來是在問自己。他努力想說點什麼,但徒勞無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怒火完全消散了。他蹲下來,和查莉平視。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查莉·路易斯·奧洛克林。你呢?」
「我姓格雷夫森德。」
「你這姓氏真有意思。」
「我也這麼覺得。」他笑著說。
他又看向我,神情大不相同,冷冰冰的。「你知道我想捉住那個在墓地裡亂扔樹葉的傢伙,想了多少年嗎?」
「大概十五年?」我提出建議。
「我覺得是十三年,不過我還是相信你說的。你瞧,我都能算出來你什麼時候現身了。我還記下了日期。本來兩年前我就能捉住你,如果當時你不是開了另一輛車。」
「那是我妻子的車。」
「而去年的今天,我剛好休息——那天是星期六。我叮囑那個白人小子盯緊你們,誰知道他覺得我太固執,沒必要為一堆落葉生氣。」
他用鞋尖蹬了蹬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土堆,說:「我對待工作非常認真。如果人們來這裡,想在墓旁種橡樹就種,想把孩子的玩具留下就留下,那還得了。我們允許這種行為的話,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這份工作一定很不容易吧。」我說。
「太他媽不容易了!」他瞥了眼查莉,「請原諒我剛才的用詞,小姑娘。」
查莉咯咯地笑了起來。
越過他的右肩,我看到運河的另一邊有藍色的警車頂燈在閃爍,曳船道上停著警車,現在又來了兩輛。燈光映在漆黑一片的水面上,一閃一閃地照著冬樹的樹幹。這些冬樹形如哨兵,守衛著墓地。
幾名警員正盯著運河邊的一道溝渠。他們看起來都愣住了,直到有人開始封鎖這片區域,他們才將藍白相間的警戒線纏繞在樹幹和圍欄上。
格雷夫森德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做什麼好。他本來打算當場抓個現行,卻沒想過之後要做什麼。而且,他也沒料到查莉會在這裡。
我把手伸進大衣口袋,拿了個保溫杯出來。另一個口袋裡還有兩個金屬杯。「我們喝杯熱巧克力如何?一起嗎?」
「你可以用我的杯子,」查莉說,「我願意分給你用。」
他思考了一下這算不算賄賂,然後用清晰柔和的嗓音說:「不如這樣吧,要麼我逮捕你,要麼喝杯熱巧克力。」
「媽媽說過我們會被逮捕,」查莉突然高聲說,「她說我們瘋啦。」
「你應該聽媽媽的話。」
我給了守墓人一杯熱巧克力,另一杯給了查莉。
「格雷西姨婆,生日快樂。」她祝福道。格雷夫森德先生咕噥著,想給我一個得體的回應,他還在為自己的妥協速度之快感到震驚。
就在那時,我注意到,兩個盒子在黑色緊身褲和運動鞋上方晃來晃去地向我們靠近。
「這是我媽。她負責給我們把風。」查莉說。
「那這一定不是她的強項。」格雷夫森德回應道。
「確實不是。」
朱莉安娜來了,放下箱子,接著輕聲驚呼,和查莉的反應差不多。
「媽媽,別擔心,你不會再被逮捕了。」守墓人聽到這話,抬了抬眉,朱莉安娜只好心虛地笑笑。我給大家分熱巧克力,大家聊了一小會兒。格雷夫森德聊起了對埋在這個墓地的作家、畫家和政治家的看法,語氣間彷彿他們是他的密友,但其實,那些人離世已有一個世紀之久了。
查莉在踢樹葉玩,但突然間,她僵住不動了。她的目光順著斜坡,望向底下的運河。弧光燈亮起,運河邊搭起了一頂白色大帳篷。一盞閃光燈在反覆閃爍。
「發生什麼事了?」她問,想走下去看看。朱莉安娜伸出手,輕輕地把她拉了回來,手臂像圍巾似的,繞在她的肩膀上。
查莉看了看我,然後又看了看守墓人。「他們在幹嗎?」
沒人回答。我們只是靜靜地看著,內心受某種超乎悲傷的情緒的牽引,越發沉重。空氣漸涼,散發著一股潮溼、腐敗的氣味。遠處的貨運場裡,鋼鐵摩擦,傳來一陣令人戰慄的尖嘯,仿若痛苦的哭喊。
運河上有一條小船。船上的人身著黃色熒光背心,向河兩邊探尋著,用手電筒照亮了河面。其他人排成一排,低著頭,沿岸緩行,仔細搜尋著什麼。偶爾會有人停下來,彎下腰。後面的人便靜靜等待,也不打破隊形。
「他們丟了什麼東西嗎?」查莉問。
「噓。」我低聲道。
朱莉安娜一副索然無味、事不關己的表情。她望向我。是時候該走了。
就在這時,一輛驗屍車停在了大帳篷旁。後門開啟,兩個穿著連體工作服的人在可摺疊手推車上拉開一個擔架。
在我的右肩方向,一輛警車穿過墓園大門,開了進來,警燈在閃爍,但沒有鳴警笛。後面還跟著另一輛警車。
格雷夫森德已經轉身,朝停車場和守墓人小屋走去。
「來,咱們快離開這兒吧。」我說著,把杯中冷卻的巧克力渣倒掉。雖然查莉還是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她知道,現在要保持安靜。
我拉開車門,她靈巧地鑽進暖和的車裡。越過引擎蓋,在八十碼sup[3]/sup開外的地方,我看到守墓人在和警察交談。警察指著運河的方向,拿出筆記本,記下談話細節。
朱莉安娜坐在副駕駛座上。她想讓我開車。我的左臂在顫抖。我緊緊地抓住變速桿,讓自己的手臂鎮定下來。開過警車旁,一位警探抬起頭,掃了我們一眼。那是個中年警探,臉上長滿麻子,鼻子扁塌塌的,彷彿被人揍了一拳。他穿了件皺皺巴巴的灰色大衣,臉上一副冷漠、懷疑的表情,彷彿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手這樣的苦差事,但每次都同樣難熬。
我們的視線相遇,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他的眼神里沒有光,沒有故事,也沒有笑意。他挑起一邊眉毛,把頭歪向一側。那時,我們的車已經遠去,我仍緊緊地握著變速桿,努力想換到二擋。
接近墓園入口時,查莉透過後窗,回頭望去,問我們明年能不能再來。
[1]1英里約合1.6093公里。
[2]一種極限運動,運動者在飛機飛行途中在機翼上行走。
[3]1碼約合91.44釐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