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有錢人幫他拔的?」
「對。」
我幾乎把他逗笑了。在靜默中,我聽到馬爾科姆的牙齒在打戰。
「如果化療失敗,我爸媽肯定會叫醫生繼續嘗試。他們永遠也不會放過我。」
「你年紀已經不小了,可以自己做決定。」
「跟我說沒用,跟他們說去。」
「如果你想,沒問題。」
他搖了搖頭,我看到他眼裡泛起淚花。他想忍住,可大滴大滴的淚珠從他長長的睫毛上掉落,他抬起前臂,擦去眼淚。
「你跟誰聊過天嗎?」
「我喜歡其中一個護士。她對我一直很好。」
「她是你的女朋友嗎?」
他臉紅了。在他的蒼白皮膚的襯托下,他的頭看起來仿充滿了血。
「為什麼你不進屋,然後咱們慢慢聊呢?如果不給我點東西喝,我可沒口水能吐了。」
他沒有回答,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垂了下去。他又沉浸在和自己的對話中了。
「我有一個女兒,她叫查莉,今年八歲。」我說著,想過去抱住他,「我記得,那時她大概四歲,我們在公園裡,我在推她盪鞦韆。她跟我說:‘爸爸,你知道嗎,如果你把你的眼睛閉得緊緊的,緊得能看到白色的星星,等你再睜開時,你就來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這個想法挺美好的,對不對?」
「但這不是真的。」
「它可以是真的。」
「除非你自欺欺人。」
「為什麼不呢?有什麼在阻止你這樣想嗎?人們總覺得憤世嫉俗、悲觀處世很簡單,但真要達到那樣的心境,其實異常艱難。相比之下,滿懷希望地面對生活簡單多了。」
「我腦子裡長了一顆動手術都治不好的腫瘤。」他語氣狐疑地說。
「沒錯,我知道。」
我的話聽起來空洞無比,我不知道馬爾科姆會不會也這麼覺得。我曾對我說的話堅信不疑。十天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馬爾科姆打斷了我的思路。「你是醫生嗎?」
「心理醫生。」
「再跟我說一遍,我為什麼要下去?」
「因為這裡很冷,很危險,而且我見過人從樓頂摔下去會變成什麼樣子。進來吧,裡面暖和。」
他往下掃了一眼,地面上,救護車、消防車、警車和媒體的麵包車匯聚成了一片海洋。「吐口水比賽是我贏了。」
「行,你贏了。」
「你會勸勸我爸媽嗎?」
「肯定會,我保證。」
他想站起來,但他的腳凍僵了。他左邊身子癱瘓,左手根本使不了勁。他要用兩隻手才能站起來。
「別動。我讓他們把梯子送上來。」
「不要!」他慌張地說。我看懂了他臉上的神情。他不想自己被救下來時還要面對閃光燈的洗禮,外加記者的採訪。
「行。我來救你。」我大為驚訝,自己居然說出了這麼勇敢的話。我側過身,屁股抵著牆,顫顫巍巍地朝他的位置移動——我太害怕了,腿都不敢站直。我沒忘記身上的安全帶,不過我也堅信,沒有人會那麼無聊,把安全帶的另一端解開。
我沿著簷溝一點一點移動,滿腦子都是事情出差錯的畫面。如果這是一部好萊塢電影,馬爾科姆將在最後一刻,腳下一滑,摔下大樓,而我則會迅速俯身,在半空中抓住他。又或者角色互換,我摔下去,他把我救上來。
但換個角度看,因為這是真實生活,不是電影,我們很可能會雙雙墜亡,又或者馬爾科姆活了下來,而我則是一個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的救人勇士。
儘管馬爾科姆沒有動,但我看到,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了新的情緒。幾分鐘前,他已經準備好義無反顧地從屋頂一躍而下。而此刻,當他想活下去時,腳下的虛空便化作了深淵。
美國哲學家威廉·詹姆斯(他患有幽閉恐懼症)在一八八四年寫了一篇探究恐懼本質的論文。在這篇論文裡,他舉了一個人遇到熊的例子:他是因為感到害怕而逃跑,還是他先開始逃跑然後才感到害怕?換句話說,一個人有時間去思考某件事物是否可怕嗎,還是人對可怕事物做出反應會先於思考本身?
從那時起,科學家和心理學家便就這個類似「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展開了無休止的爭論。哪樣東西先出現——是人自覺產生的恐懼意識,還是劇烈的心跳和噴湧的腎上腺素,驅使我們戰或逃?
現在,我知道答案了,但我太過害怕,忘卻了問題。
我離馬爾科姆只有幾英尺遠了。他雙頰映著淺藍色的光,身體不再發抖。我背抵著牆,一條腿向下伸,撐起身子,讓自己站起來。
我朝馬爾科姆伸出手,他望了半晌,接著也緩緩向我伸手。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將他拉了起來,臂彎箍住他纖細的腰。他的皮膚冷得像冰塊。
我解開安全帶前部,拉長帶子。我把安全帶繞過他的腰,再重新扣好,將我們倆緊緊地綁在一起。他的羊毛帽抵著我的臉頰,觸感粗糙。
「你要我做什麼?」他聲音沙啞地問。
「祈禱帶子的另一端繫牢了。」
[1]1英尺約合30.48釐米。——譯者注。全書頁下注均為譯者注,之後不再一一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