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十一月五日星期三
這天,天空開始飄雪。早上十一點,大片雪花從無色天際落下,入侵魯默裡克區的野地、庭院、花園、草地,猶如來自外層空間的白色大軍。
馬地亞獨自坐在母親的豐田卡羅拉轎車上,車子停在克羅路的一棟獨棟洋房前。他完全不知道母親在那棟屋子裡做什麼。母親說不會花太久時間,可是一去就去了很久。她將鑰匙留在點火裝置上,收音機正在播放新女子團體「洋娃娃」演唱的《白雪下》(undersnø)。他開啟車門,下了車。由於下雪的緣故,周圍房舍都籠罩在一種奇異的寂靜中。他彎下腰,撿起一坨黏答答的白雪,用手掌壓成一個雪球。
今天在學校運動場上,他那些7a班的同學朝他丟雪球,口中高喊:「沒奶頭的馬地亞!」他痛恨中學,痛恨十三歲。自從上完第一堂體育課,班上同學發現他沒有乳頭之後,就經常這樣對待他。醫生說這可能是遺傳的,他也接受過數種疾病的檢查。媽咪告訴他說,在媽咪小時候就過世了的外祖父也沒有乳頭。可是馬地亞翻看外祖父的相簿時,發現了一張外祖父在割草季節拍的照片,外祖父只穿一條褲子,袒露上半身,而且絕對長了乳頭。
馬地亞將手中的雪球壓得更緊了些。他想朝某人丟雪球,用力地丟,丟到那個人會覺得痛。但這裡沒有人可以讓他丟雪球,不過他可以自己造出一個人來讓他丟。他將那個壓成一團的雪球放在車庫旁的雪地裡,開始滾動。冰晶彼此沾黏,等他在草地上滾完一圈,雪球高度已到達他的腹部,並在褐色草地上留下一道滾痕。他繼續滾,滾到沒辦法再滾了,就另外再滾一個新的。新的雪球也滾得很大。他使出所有力氣,舉起第二個雪球,堆到第一個上方。然後他做了一個頭,爬到兩個雪球上,將頭置於頂端。雪人正好站在屋子的一扇窗戶外,窗內有聲音傳出。他從蘋果樹上折下兩根樹枝,插在雪人兩側,再去前梯旁邊挖了一些卵石,爬上雪人,放上兩塊卵石當成眼睛,一排卵石作為微笑。然後他在雪人的頭部兩邊伸出雙腿,跨坐在雪人肩膀上,朝窗內看去。
明亮的房間裡站著一名男子,袒露胸膛,臀部前後衝撞,雙眼緊閉,彷彿在跳舞似的。男子前方的床鋪上伸出兩條張開的大腿,馬地亞看不見那雙腿的主人,但他知道那雙腿是莎拉的,是他母親的,也知道他們正在性交。
馬地亞的雙腿緊緊夾住雪人的頭,胯間感到冰冷。他無法呼吸,喉嚨像是被一條鐵絲勒住。
男子的臀部不斷撞擊他母親。馬地亞看著男子的胸部,一股冰冷的麻木感從他胯間蔓延到腹部,最後再爬上頭部。男子正在插入,就好像雜誌上那樣。很快地,男子將會射在他母親體內,而且男子的胸部沒有乳頭!
突然間男子停下動作,雙眼圓睜,看著馬地亞。
馬地亞雙手一鬆,從雪人背後滑了下來。他立刻蜷曲身體,坐在地上靜靜等待,安靜得像只老鼠,腦子裡卻轉個不停。他是個聰明小孩,別人都說他智商高,老師則說他有點怪,可是智力出色。這時他的思緒全歸位了,就好像他拼了很久的拼圖突然拼好了,可是呈現出來的畫面卻令他難以理解,也難以忍受。這不可能是正確的,但這一定是正確的。
馬地亞聆聽著自己喘不過氣的聲音。
這是正確的,他就是知道,一切全都吻合,吻合母親對父親的冷淡態度,吻合父母之間以為他聽不見的對話。父親急切地威脅並請求母親留下,說不只是為了他,也為了馬地亞,老天爺,他們一起生下了一個孩子不是嗎?接著是母親的苦笑聲。吻合相簿裡的外祖父,以及母親的謊言。當然了,當班上的史提恩說,沒奶頭的馬地亞的媽媽在臺地上有個情人,他一點也不相信。史提恩說是他阿姨告訴他的。馬地亞不相信是因為史提恩跟其他同學一樣蠢笨,什麼都不懂,甚至連兩天後史提恩發現他的貓吊在學校旗杆的頂端,他還是什麼都搞不清楚。
爸爸並不知情。馬地亞整個人都感覺得到爸爸以為他是……他親生的。爸爸絕對不能知道他不是他親生的,絕對不行。這樣爸爸一定會死。馬地亞寧願死的是他。對,這就是他要的。他想死,想離開,離開他母親,離開學校,離開史提恩,離開……一切。他站起來,踢了雪人一腳,跑回車上。
他會帶著她一起走。她也會死。
母親出來之後,他開啟車門鎖。她在那間屋子裡待了將近四十分鐘。
「出了什麼事嗎?」她問。
「對,」馬地亞說,在後座移動位置,好讓母親能在後視鏡裡看見他,「我看見他了。」
「你是什麼意思?」她說,將鑰匙插進點火裝置,然後轉動。
「雪人……」
「那雪人長什麼樣子?」引擎開始怒吼,母親猛然放開離合器,使得他手裡抓著的千斤頂差點掉落。
「爸爸在等我們,」她說,「我們得快點才行。」
她開啟收音機,新聞播報員正以單調的語氣播報羅納德·里根贏得美國總統大選,她卻還調高音量。車子越過丘陵頂端,來到下坡,朝主幹道和河川的方向駛去,前方野地裡可見硬挺的黃色麥稈從冰雪中穿出。
「我們都得死。」馬地亞說。
「你說什麼?」
「我們都得死。」
她調低收音機音量。他做好準備,倚在前座之間,舉起雙臂。
「我們都得死。」他低聲說。
他的雙手揮了下去。
千斤頂砰的一聲擊中她的頭部。他母親似乎沒有反應,只是坐在座椅上,身體變得有點僵硬,所以他又敲了她一次,然後再一次。她的腳從離合器踏板上滑開,車子跳了一下,但她依然沒有發出聲音。也許她腦袋裡的說話功能被打爛了,馬地亞心想。揮擊到第四下,他感覺到她的頭似乎裂了開來,變得柔軟。車子向前駛去,速度越來越快,但他知道她已失去意識。他母親的豐田卡羅拉穿越主幹道,朝另一邊的野地裡駛去。冰雪減緩了車子的速度,但不足以讓車子停下。接著車子撞上水面,滑入寬廣的黑色河流中。車子斜斜翹起,靜止片刻,跟著就被水流推動,開始轉動。水滲入車體,從門窗的縫隙滲了進來。他們緩緩朝下游漂去。馬地亞看向窗外,朝主幹道上的一輛車揮手,但他們似乎沒看見他。車內的水位越升越高。突然間他聽見母親咕噥著不知說了什麼。他看著她,看著她後腦沾滿血跡的頭髮下那幾道深長的裂口。她的身體在安全帶下蠕動。水越升越快,已經淹到了馬地亞的膝蓋。他越來越驚慌。他不想死,不想現在就死,不想以這種方式死去。他揚起千斤頂砸向車窗,玻璃碎裂,水湧了進來。他跳上座椅,從窗戶上方的裂縫擠出去。水大量地灌進車內。他的一隻靴子被窗框卡住,他扭動腳踝,感覺靴子脫落,他自由了,開始朝岸邊游去。他看見一輛車子在主幹道旁停了下來,兩個人下車穿過雪地,朝河邊奔來。
馬地亞擅於游泳,很多事他都擅長,那他們為什麼還是不喜歡他?一名男子涉水而行,將接近河岸的馬地亞拖上岸邊。馬地亞癱倒在雪地裡,不是因為他站不起來,而是他本能地知道這是最聰明的做法。他閉上眼睛,聽見有人在他耳邊焦急地問車子裡還有沒有人?如果有的話,他們也許還救得了。馬地亞緩緩搖頭。那聲音問他是否確定?
後來警方將這起意外歸因於道路溼滑,溺斃女子的頭部傷痕則是因為車子開出路面,衝進水裡造成的。事實上車子幾乎沒有受損,但最後這是唯一可能的解釋。就好像最早抵達現場的人問過那小男孩許多次,車上是不是還有別人?小男孩最後終於說:「沒有,只有我,只有我一個人。」唯一可能的解釋是小男孩因為驚嚇而神志不清。
「沒有,只有我,」六年後,馬地亞又說了一次,「只有我一個人。」
「謝謝。」站在馬地亞面前的年輕男子說,將餐盤放在學校餐廳的桌子上。這張桌子原本只有馬地亞一個人坐。外頭的大雨正規律地敲打著進行曲,歡迎醫學院新生來到卑爾根,這雨將一直下到春天。
「你也是醫學院新生?」年輕男子問。馬地亞看著他的刀切入維也納炸肉排。
他點了點頭。
「你有厄斯蘭口音,」年輕男子說,「沒考上奧斯陸的學校嗎?」「我不想去奧斯陸。」馬地亞說。
「為什麼?」
「在那裡沒認識的人。」
「那你在這裡認識誰?」
「沒半個人。」
「我也沒認識半個人,你叫什麼名字?」
「馬地亞·路海森,你呢?」
「伊達·費列森。你去過厄裡肯山了沒?」
「還沒。」
馬地亞其實去過厄裡肯山,也去過弗拉揚山和桑維費拉山。他穿行過許多小巷,去過水產廣場和託利曼尼大街——那是卑爾根的鬧區,去水族館看過企鵝和海獅,去維塞都恩區喝過啤酒,去「車庫」夜店聽過被高估的新樂團演唱,去白蘭恩球場看過白蘭恩足球隊踢輸球賽。馬地亞找時間去做了這些通常是和同學一起去做的事,但只有一個人去。
他和費列森又跑了一遍這些地方,假裝自己第一次去。
馬地亞很快就發現費列森是一隻社交垃圾魚,他只要緊緊攀住這隻垃圾魚,就可以來到社交活動的熱鬧中心。
「你為什麼來唸醫學系?」費列森問馬地亞,這時他們在舞會前的暖身聚會上,地點在一個有傳統卑爾根名字的學生家裡。這天晚上舉行的是醫學生年度秋季舞會,費列森邀來了兩位卑爾根正妹,她們身穿黑色洋裝,頭髮用髮夾夾起,傾身向前聆聽他們兩人說話。
「為了讓這個世界更美好,」馬地亞說,喝了一口溫的漢莎啤酒,「你呢?」
「當然是為了賺錢。」費列森說,對正妹眨了眨眼。
其中一個正妹坐在馬地亞身旁。
「你有捐血獎章,」她說,「你是什麼血型?」
「b型陰性血。你是做什麼的?」
「不要聊這個。b型陰性血?那不是很罕見嗎?」
「對啊,你怎麼知道?」
「我正在唸護校。」
「原來如此,」馬地亞說,「幾年級?」
「三年級。」
「你有沒有想過要專攻……」
「不要聊這個。」她說,將溫熱的小手放在他大腿上。
五小時後,她全身赤裸躺在他床上,又在他身旁說了一次這句話。
「我從來沒有這樣過。」他說。
她對他露出微笑,撫摸他的臉頰:「所以我沒什麼不對勁吧?」
「什麼?」他結巴地說,「沒有。」
她大笑:「你嘴真甜,你是個好人,又貼心。對了,這是怎麼了?」
她捏了捏他的胸部。
馬地亞覺得某種黑暗的東西突然襲來,那東西齷齪、黑暗、美妙。
「天生的。」他說。
「是一種病嗎?」
「是雷諾氏症候群和硬皮病導致的。」
「什麼?」
「是遺傳疾病,會導致身體的結締組織硬化。」
「會有危險嗎?」她用手指輕輕撫摸他的胸部。
馬地亞微微一笑,感覺到勃起的徵兆:「雷諾氏症候群會讓腳趾和手指變冷變白,硬皮症比較糟……」
「哦?」
「變厚的結締組織會造成皮膚緊縮,皮膚會變得平滑,皺紋消失。」
「那不是很好嗎?」
他察覺到她的手逐漸往下摸索:「變緊的皮膚會開始阻礙臉部表情,使得臉部表情變少,就好像你的臉逐漸變硬,變成一張面具一樣。」
溫熱的小手在某處停了下來。
「一段時間之後,你的手和你的手臂會變得彎曲,無法伸直。最後你會站在那裡,無法移動,慢慢被自己的皮膚噎死。」
她發出嬌喘,輕聲說:「聽起來是種很可怕的死法。」
「最好的建議是在痛苦把你逼瘋之前先自殺。你可以躺在床尾嗎?我想站著做。」
「所以你才學醫對不對?」她說,「想做更多研究,想找一個和它共存的方式。」
「我只是想要找出……」他說,下床來到床尾,「……什麼時候死最恰當。」
新科醫師馬地亞·路海森在卑爾根的霍克蘭醫院神經科是個人氣頗高的醫生,同事和患者都誇他能幹、貼心,而且是個好傾聽者。作為一個好傾聽者對他相當有幫助,因為他常接到罹患各類症候群的患者,這些症候群通常都是遺傳疾病,沒有治癒的希望,只能尋求痛苦的緩減。偶爾碰上罕見的狀況,院裡來了嚴重的硬皮症患者求診,他們都會轉介給這位友善的年輕醫師。當時馬地亞正開始考慮是否專攻免疫學。一個早秋之日,萊拉·奧森偕同丈夫帶著他們的小女兒來到醫院,他們的小女兒關節僵硬,頗為痛苦;馬地亞的第一個想法是她可能罹患貝德萊氏關節炎。萊拉和丈夫都證實他們的家族裡有人罹患風溼病,因此馬地亞抽取他們夫婦和女兒的血液樣本。
報告出爐後,馬地亞坐在辦公桌前看了三遍。那種齷齪、黑暗,又美妙的感覺再度浮現。檢驗結果呈現陰性。從醫學角度來說,小女兒的疾病可以排除貝德萊氏關節炎,而令他感覺熟悉的是,小女兒的父親可以排除奧森先生。馬地亞知道奧森先生並不知情,但他的妻子萊拉知情。他要求他們三人抽血時,看見萊拉的臉抽動了一下。她是不是還跟另一個男人搞在一起?那男人長什麼樣子?是不是住在一間獨棟洋房裡,前面有塊大草坪?那男人有什麼私密缺陷?小女兒何時才會發現她這一生都被這個滿口謊言的淫婦所欺騙?她如何才會發現?
馬地亞低頭一看,才發現他打翻了玻璃杯,水灑了出來。他的胯間溼了一大塊,冰冷的感覺從胯間蔓延開來,先到腹部,再爬上頭部。
他打電話給萊拉,通知她檢驗報告的結果。她向他道謝,聽起來鬆了口氣,掛上電話。馬地亞瞪著電話很長一段時間。天啊,他是多麼痛恨她。那天晚上,他放下書本後就爬上床,躺在套房的小床墊上無法入睡。他試著看書,但書頁上的字在他眼前舞動。他試著自慰,通常這樣會讓他疲累想睡,但他無法集中精神。他在再度完全變白的趾上戳了一針,看看是否有感覺。最後他蜷縮在被子裡痛哭,直到黎明將夜空塗上灰濛濛的色彩。
馬地亞也負責診療一般神經疾病患者,其中一位是卑爾根警署的警官。檢查結束後,這名中年警官起身穿衣,他的體臭和口中酒氣混合在一起,使人嗅覺麻木。
「怎麼樣?」中年警官粗聲粗氣地問,彷彿馬地亞是他的下屬。
「第一期神經病變,」馬地亞答道,「你腳底的神經受損,感覺退化。」
「這就是為什麼我走路開始看起來像他媽的酒鬼嗎?」
「你是酒鬼嗎,拉夫妥?」
中年警官站了起來,扣起襯衫,一陣潮紅湧上脖子,宛如溫度計裡的水銀上升,「媽的你說什麼?你這乳臭未乾的小鬼。」
「過多的酒精通常會導致多發性神經病變,如果繼續喝下去,有可能造成腦部永久受損。拉夫妥,你有沒有聽過科爾薩科夫綜合徵?沒聽過?希望你以後都不會聽見,因為它的名字經常和一些非常嚴重的症候群連在一起。當你對著鏡子問自己是不是酒鬼時,我不知道你會怎麼回答,可是我建議你下次再多問一個問題:我是現在就想死,還是想再多活一些時候?」
葛德·拉夫妥仔細盯著眼前那個身穿醫師袍的年輕小夥子,低聲咒罵,走出診間,甩上了門。
四星期後,拉夫妥打電話來,問馬地亞可不可以過去看他。
「我明天去。」馬地亞說。
「不行,很緊急。」
「那你就去急診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