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日
麥努斯踩在通往森林的雪地小徑上,後頭跟著哈利。正午剛過,天色卻十分陰暗,這表示冬天即將來臨。他們頭上是閃動光芒的翠凡通訊塔,腳下是燈火閃爍的奧斯陸。哈利從蘇里賀達村直接驅車來此,將車子停在一座空曠的大停車場裡。每年春天,畢業生都會像旅鼠般聚集在這座停車場中,進行義務性的成人儀式,包括在火堆旁跳來跳去、用酒精麻醉自己、縱情於狂野的性愛。哈利的畢業慶祝會並不包含和這類狂歡者打交道,他只有兩個同伴,美國搖滾歌手布魯斯·斯普林斯廷及其歌曲《獨立紀念日》(independenceday)。那天他的大型手提音響放在諾斯特朗海灘的德國碉堡上,以刺耳的音量大聲放出《獨立紀念日》。
「是個散步民眾發現的。」
「在森林裡發現雪人會覺得有必要報警?」
「他帶了一隻狗,那隻狗……呃……你自己看吧。」
兩人穿出林間,來到一片空曠之處,一名年輕男子一看見麥努斯和哈利就直起了身,朝他們走來。
「我是失蹤組的托馬斯·海勒,」年輕男子說,「很高興看見你來這裡,霍勒警監。」
哈利驚訝地看了這名年輕警官一眼,見他這句話出自肺腑。
哈利面前那座小丘陵上有許多現場勘察組人員正在工作。麥努斯從紅色封鎖線下鑽過,哈利跨了過去。地上標示了一條路徑,指示人員沿這條路行走,才不會破壞其實已遭破壞的刑事鑑識證據。現場勘察組的人員看見哈利和麥努斯來到,都靜靜退到一旁,看著初抵現場的這兩個人,彷彿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的來臨,等待展示的機會到來,好看看初抵現場的人有什麼反應。
「哦,靠!」麥努斯說,後退一步。
哈利只覺得頭皮發冷,彷彿頭部的血液一瞬間全被抽乾,留下麻木無感的感覺。
重點不在於細節,因為乍看之下那名赤裸女子並未受到殘暴的對待,像是希薇亞或拉夫妥那樣,讓他驚懼莫名的是現場的精心佈置所流露出的那種冷血本質。屍體坐在兩個大雪球頂端;雪球被滾到樹幹旁,抵著樹幹,兩個雪球堆疊起來,宛如一個未完成的雪人。屍體倚著樹幹,但無法左右移動,因為屍體頭部上方的一根大樹幹插著一根鋼絲,鋼絲延伸而下,在她脖子周圍形成堅固的套環,彎曲弧度正好不會觸碰到她的肩膀或脖子,彷彿一個套索套在她頭上,正好凝止不動。她的手臂被綁在背後,眼睛嘴巴閉著,呈現出安詳的神態;她看起來就好像在睡覺一樣。
看見這幅情景,你幾乎會相信有人出於愛心而將屍體擺成這副模樣,直到赤裸、蒼白肌膚上的縫線映入眼簾。那不仔細看難以看見的縫線之下,是肌膚交接之處,該處有一條極細的線,由黑色血液構成的線。
一道縫線橫越她的軀幹,就在乳房下方,另一道縫線橫越她的頸部。無懈可擊的縫線技術,哈利暗忖,看不見針孔,也沒有一條線歪斜不正。
「看起來好像那種抽象藝術的鬼東西,」麥努斯說,「那是叫什麼來著?」
「裝置藝術。」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哈利轉過頭。他們說得十分正確。但現場有某種東西與完美外科縫線的形象相互衝突。
「他把她切成了三塊,」托馬斯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被人勒住脖子,「然後再組合起來。」
「他?」麥努斯質疑道。
「可能是為了運送方便吧。」托馬斯說,「我想我知道死者是誰,昨天她丈夫報案說妻子失蹤,現在他正在來這裡的路上。」
「你為什麼會認為死者就是那個失蹤的女人?」
「她丈夫發現了一件衣服,上面有燒焦的痕跡,」托馬斯朝屍體指去,「大概就是屍體身上縫合的位置。」
哈利將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他看出不完美之處在哪裡了,是那個未完成的雪人,此外鐵絲所扭成的繩結和角度呈鋸齒狀,看起來粗糙、隨便、臨時,彷彿這只是個原型,是一場彩排。這是未完成作品的第一張草圖。還有,為什麼他要將她的手綁在背後?她來到這裡之前應該早就死了,這會是草圖的一部分嗎?他清了清喉嚨。
「為什麼沒有人通知我這件失蹤案?」
「我向我們組長報告過了,組長也彙報給總警司,」托馬斯說,「我們接到的指示是保密,等進一步通知,我想這應該跟……」他對現場勘察組的人員瞥了一眼,「那個不知名的逃犯有關。」
「卡翠娜·布萊特?」麥努斯聳聳肩。
「我沒聽見那個名字。」一個聲音從他們背後傳來。
他們轉過頭去,只見總警司站在他們身後,雙手插在軍用雨衣口袋裡,雙腿外張,一對冷酷的藍眼眸正在觀看屍體,「這玩意兒應該出現在秋季藝術展才對吧。」
年輕警官睜大雙眼看著總警司,總警司站在原地,轉頭望向哈利。
「我要跟你私下說幾句話,警監。」
兩人朝封鎖線走去。
「真是一團糟,」總警司說,他面向哈利,目光卻在山下的燦爛燈火中游移,「我們開過會了,所以我才得跟你私下說幾句話。」
「誰開過會了?」
「那不要緊,哈利,重點是我們做了個決定。」
「哦?」
總警司在雪地裡頓足,哈利不知道是否該指出總警司正在汙染犯罪現場。
「我本來想今天晚上找一個比較安靜的地方來跟你討論這件事,可是發現這具新屍體使得情況變得非常緊急,幾小時之內媒體就會開始報道這個訊息,由於時間不是那麼充裕,所以我們必須繼續將兇手稱為雪人,並解釋卡翠娜如何當上警察,還瞞著我們做出這些事。高層當然必須負起責任,不用說,這自然是高層的工作。」
「到底是什麼事,長官?」
「這件事是關於奧斯陸警方的可靠性。屎是受到地心引力影響的,哈利,屎從越高的地方掉下來,就會弄得越髒。低階人員犯錯可以被原諒,但如果我們失去人民的信賴,使得人民認為警方只是由少數有才幹的人在管理,我們只能掌控一部分的警力,那我們就輸了。我想你應該知道現在受威脅的是什麼吧,哈利?」
「時間不多了,長官。」
總警司的視線離開都市的閃爍燈光,緊緊盯著哈利:「你知道‘神風’是什麼意思嗎?」
哈利改變站姿:「被洗腦要當個視死如歸的日本人,開飛機去衝撞美國航空母艦?」
「我本來也這樣想,可是甘納說‘神風’對日本人來說不是這個意思,是美國的密碼破解員誤解了。神風是一個颱風的名字,這個颱風在十三世紀拯救日本不被蒙古人侵略,所以稱之為‘神聖的風’,很詩情畫意對不對?」
哈利沉默不語。
「現在我們需要的就是這種風。」總警司說。
哈利緩緩點頭,他明白了:「簡而言之,你要某人為了任命卡翠娜·布萊特為警探、沒有發現她的偏差行為,還有這一堆爛攤子背黑鍋?」
「請求一個人這樣去犧牲自己,令人良心不安,尤其是談到犧牲這兩個字就代表你因此而得救,那麼你就必須記住這整件事比個人來得重要。」總警司的視線再度落在城市中,「重點在於整個蟻丘,哈利。辛勤、忠誠、偶爾毫無道理可言的自我否定,這些都因為成就整個蟻丘而有了價值。」
哈利用手抹了抹臉。背叛。背後被捅一刀。懦夫的行徑。他試著吞下憤怒,告訴自己總警司說得對,有人必須犧牲,背黑鍋的人層級必須越低越好。很公平。他早該發現卡翠娜的偏差才對。
哈利挺起胸膛。奇妙的是他覺得鬆了口氣。長久以來他一直覺得自己最後一定會落到這個下場,久到基本上他已經接受了這件事。看看已故警察俱樂部的那些同事是怎麼退場的:沒有奏樂,沒有獎章,什麼都沒有,只有自重,以及認識他們的人給予的敬重,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一切都是為了蟻丘。
「我明白,」哈利說,「我也接受,你必須指示我要怎麼做才能完成這件事,不過我依然認為我們得延幾小時再開記者會,直到再多瞭解一點案情。」
總警司搖搖頭:「你不明白,哈利。」
「這件案子可能有一些新的因素。」
「抽中下下籤的人不是你。」
「我們正在檢視……」哈利陡然住口,「你剛剛說什麼,長官?」
「原本的提議是你,但甘納·哈根拒絕這個提議,所以他必須自己扛起所有責任。現在他正在辦公室裡寫辭呈,我只是想來通知你這件事,這樣舉行記者會的時候你才有準備。」
「哈根?」哈利說。
「他是個好軍人,」總警司說,拍了拍哈利的肩膀,「我要走了,記者會八點在大廳舉行,知道了嗎?」
哈利看著總警司的背影消失在遠方,感覺手機在夾克口袋裡振動。他先看來電顯示才決定接這通電話。
「lovemetender(溫柔地愛我吧),」侯勒姆用英文說,「我在研究所裡。」
「有什麼發現?」
「地板上的血跡是人類血液,化驗室的這位小姐說這些血液沒辦法擷取出dna,應該找不到可以用來鑑定dna的細胞,可是她檢查了血型,猜猜看我們有什麼發現?」
侯勒姆頓了頓,卻發現哈利顯然沒心情玩「超級大富翁」猜謎遊戲,便繼續往下說。
「這樣說好了,有一種血型可以排除大多數的人,只有百分之二的人是這種血型,而在資料庫裡只有一百二十三個罪犯是這種血型。如果卡翠娜是這種血型,那她極可能就是曾在歐德森農倉裡流血的人。」
「去問重案指揮室,他們那裡有警署每位警察的血型。」
「真的?天啊,那我得趕快去查。」
「如果你發現她不是b型陰性血,可不要失望。」
哈利見侯勒姆驚訝得說不出話,默默等著。
「你怎麼知道是b型陰性血?」
「你多快可以跟我在解剖部會合?」
晚上六點,頌維根醫院裡不是彈性上班的人員早已離開,夏絲迪的辦公室依然亮著燈。夏絲迪看見穆勒尼森和艾斯本各自拿出筆記簿,準備妥當,於是看著自己的筆記簿,開始說明。
「卡翠娜·拉夫妥跟我說,她愛她父親勝過一切,」夏絲迪朝兩位男士看了一眼,「當她父親被視為暴力人物,在報紙上被大加撻伐,卻無人伸出援手時,她還只是個小女孩。卡翠娜覺得受傷,她十分害怕,而且非常困惑。由於報紙上的報道,她在學校遭受欺負。不久之後,她父母離異。卡翠娜十九歲那年,她父親失蹤,同一時間卑爾根市還有一名女子遭人殺害、一名女子失蹤。當時警方的調查工作到此中斷,但不論是警界內部或外界人士,都認為是她父親殺害了這兩名女子,隨後認為自己逃不過法律制裁而畏罪自殺。那時卡翠娜就下定決心要成為警察,偵破命案,替父親雪恥復仇。」
夏絲迪抬起頭來,兩名男士都沒在記筆記,只是看著她。
「因此她取得法律學位後就去報考警校,」夏絲迪繼續說,「訓練結束後,她成了卑爾根犯罪特警隊的一員,也很快就開始利用空閒時間調查父親的案子,直到被人發現為止,後來她就申請轉調性犯罪小組,請問這是正確的嗎?」
「正確。」穆勒尼森說。
「她覺得自己的調查似乎毫無進展,於是就開始研究相關的案件,她在研究全國失蹤人口報告時有了一個相當有趣的發現,也就是在他父親失蹤後,有好幾起女性失蹤案都和歐妮·黑德蘭失蹤案有許多共同點。」夏絲迪翻過一頁,「但是為了突破案情,卡翠娜需要幫助,而她知道自己在卑爾根一定得不到幫助,因此她決定找一個在對付連環殺手方面有經驗的警官來參與這件案子,可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其實背後是她——拉夫妥的女兒——在佈局。」
克里波的警察艾斯本緩緩搖頭。夏絲迪繼續往下說。
「經過仔細研究之後,她選中了奧斯陸犯罪特警隊的哈利·霍勒警監。她寫了一封信給霍勒,用‘雪人’這個神秘綽號作為署名,用來喚起霍勒的好奇心,因為雪人在好幾起失蹤案的證詞中都被提及,她父親在厄裡肯山命案的筆記中也曾提到雪人。於是當奧斯陸犯罪特警隊貼出招募警探的公告,註明最好是女性時,她就提出了申請,並得到面試機會。她說她還沒坐下,他們差不多就決定錄用她了。」
夏絲迪停頓片刻,見兩名男士默然不語,便繼續往下說:「卡翠娜第一天上班就主動和霍勒接觸,也順利參與調查工作。由於她對霍勒和案情都早有了解,因此要操縱霍勒將調查方向轉向卑爾根和她父親的失蹤案,可說是輕而易舉。在霍勒的協助下,她也在芬島的冰箱裡發現了她父親。」
夏絲迪摘下眼鏡。
「你們稍微想象一下,就可以瞭解這種情況會引起什麼樣的心理反應,當她三度以為自己就要揭露兇手真面目的時候,她的壓力變得非常大。第一次是伊達·費列森,第二次是……」她將筆記本拿遠了些,目光在頁面上搜尋,「菲利普·貝克,第三次是亞菲·史德普,結果每一次都發現找錯了人。她想逼史德普自白,最後卻不得不放棄,因為她發現史德普不是她要找的兇手。當她聽見她的同事趕到現場時,就立刻逃離了,她說那是因為自己不想停手,直到完成她的任務為止,也就是找出真兇。在這個時間點,我們可以說她是精神病發作。後來她回到芬島,因為她知道霍勒一定會追蹤她去那裡,而且她判斷得十分正確。當霍勒出現的時候,她逼霍勒繳了械,逼他聽她說話,同時指示他接下來要往哪個方向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