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太政大臣勸誡髭黑大將道:「此事若教皇上得知,你該何等惶恐。我看暫勿走漏訊息為是。」然而髭黑大將得意忘形,毫不顧慮。玉鬘雖已和他同居多時,但對他絕不開誠相愛。她自嘆這是意想不到的宿世孽緣,一直愁眉不展。髭黑大將不勝其苦。但念好事既成,因緣非淺,則又不勝欣喜。他覺得此人越看越是可愛,真乃合乎理想的姣妻。險些兒被別人佔奪了去。這樣一想,竟心驚肉跳起來,便想把替他穿針引線的侍女弁君和石山寺的觀世音菩薩並列起來,向她們頂禮膜拜。然而玉鬘恨煞了弁君,此後一直疏遠她,使她不敢前來伺候,只得日夜籠閉在自己房裡。為了玉鬘而刻骨相思、備嘗失戀之苦的人,不知凡幾。而石山寺的觀世音菩薩偏偏保佑了這個她所不愛的髭黑大將。源氏也不喜此人,深感惋惜。然而他想:「事已如此,夫復何言。況且內大臣等都已許諾,我若出來反對,表示不滿,則對不起髭黑大將,在我亦屬多事。」就安排盛大儀式,竭誠招待這位新女婿。
髭黑大將急欲早日將玉鬘迎歸自己邸內,正做種種準備。但源氏認為玉鬘倘毫不介意,貿然遷往,則心懷醋意的正夫人正在那邊等候她,對她甚是不利。便以此為由,對髭黑大將說道:「我勸你還得鎮靜些,慢慢地來,不可張揚,務使你們兩人都不受人譏議與怨恨。」內大臣私下對人說道:「我看如此反而安穩。她沒有特別關切的保護人,草草地入宮去度豪華的生涯,處境定多痛苦,我很替她擔心。我固然有心提拔她;然而弘徽殿女御正在承寵,教我如何下手呢?」這話說得有理:身在帝側,而恩寵不及別人,只當一個尋常宮女,不為帝所重視,畢竟是不幸的。新婚第三日之夜,舉行祝賀儀式,源氏太政大臣與新夫婦唱和詩歌,備極歡洽。內大臣聞此訊息,方知源氏撫養玉鬘,確是一片好意,心中不勝感激。這件婚事雖然辦得十分秘密,但世人自會知道,並感興趣。輾轉流傳,變成了一件珍聞,轟動一時。不久冷泉帝也聞知了。他說:「可惜啊!這個人與我沒有宿緣。但既有為尚侍之志,不妨依舊入宮。尚侍不比女御、更衣,已嫁之人亦無不可。」
到了十一月,宮中祭祀典禮甚多,內侍所事務繁忙。典侍、掌侍等次級女官,頻頻到六條院來向尚侍請示,玉鬘的房中座上客滿,十分熱鬧。但髭黑大將白晝也不回去,在這裡東躲西閃,玉鬘很討厭他。許多失戀者之中,螢兵部卿親王尤為傷心。式部卿親王的兒子左兵衛督除了失戀之外,又因其姐為了玉鬘而被髭黑大將遺棄,為世人所取笑,所以加倍痛恨。然而他又想回來:事已如此,痛恨無益,反見其愚。髭黑大將原是個有名的忠厚長者,多年來從未有過輕薄好色的行為。然而現在完全變了樣,對玉鬘一往情深,其貪色之狀竟像另換了一個人。偷偷摸摸地宵來曉去,打扮成一個豔麗的風流男子,眾侍女看了都覺得好笑。玉鬘本性愉快活潑,但現在笑容盡斂,一味心思鬱結。此事本非出於她的心願,乃眾所周知。然而她不知源氏太政大臣對此事作何感想。又回想螢兵部卿親王的深情厚誼,以及風流儒雅之狀,便覺自己可恥可惜,因此對髭黑大將一直沒有好感。
源氏太政大臣從前曾向玉鬘纏繞不清,惹起世人懷疑,如今證明了他的心地清白。他回思過去懸崖勒馬的事例,覺得自己是一個雖有一時衝動而能不越常軌的人。便對紫姬說:「你以前不是也懷疑我麼?」但他自知習癖未除,到了熱戀不堪之時,難免任情而動,所以情思仍未斷絕。有一天晝間,他趁髭黑大將不在家時來到玉鬘房中。玉鬘近來心緒異常惡劣,精神萎靡,無有爽健之時。聽見源氏太政大臣來到,只得勉強起身,躲在帷屏後面接待。源氏此次特別用心,態度比往時略有改變,說的也是尋常應酬之言。玉鬘看慣了那個粗壯而凡俗的髭黑大將,一旦重見源氏這俊秀無比的姿態,想起自己際此意外之遭遇,便覺羞恥得置身無地,眼淚流個不住。說話漸漸親密起來。源氏將身靠在近旁的矮几上,一面說話,一面向帷屏內窺看。但見玉鬘芳容清減,而異常可愛,比以前更增豔麗,更覺百看不厭了。他想:「如此絕色佳人,而肯讓與他人,我也太慷慨了!」惋惜之餘,即席吟詩:
「未得同衾枕,常懷戀慕情。
誰知川上渡,援手是他人。sup[2]/sup
真乃意想不到之事啊!」舉手拭去鼻上的眼淚,神情十分優雅。玉鬘以袖遮面,答詩云:
「未向川邊渡,先沉淚海中。
微軀成泡沫,消失永無蹤。」
源氏說:「消失在淚海中,這想法未免太幼稚了。這且不談。那三途川是必經之路,你渡川時,至少讓我扶持你的指尖兒吧。」說著微微一笑。又說:「你現在想必已經明確知道了吧。像我這種誠實無比而又極可信賴的人,實在是世無其類的。你能瞭解,我便安心了。」玉鬘聽了這話,心中非常難過。源氏看她可憐,便把話頭轉向別處:「皇上盼望你入宮,你不遵命,是失禮的。你還得前往一行為是。女子被丈夫佔為己有之後,往往不便兼任公務。我當初替你定的計劃,本來不是這樣的。可是二條那位內大臣贊成這婚事,我也只得同意了。」輕言細語,娓娓不倦。玉鬘聽了又是感動,又是羞恥,只管淌著眼淚,默默不作一聲。源氏見她如此傷心,覺得不便任情罄談衷曲,只把入宮須知之事及事前應有之準備等教導了一番。看他的模樣,不會立刻允許玉鬘遷往髭黑大將邸內。
髭黑大將捨不得放玉鬘入宮。然而他有個打算:乘此機會,把她從宮中直接迎歸自己邸內。便允許她暫去即回。他不慣於偷偷摸摸地出入六條院,常常覺得痛苦,總想早日將玉鬘接回家去,便動工修葺邸宅。年來邸內荒蕪日久,所有裝置大都破舊,現在一概重新置辦。正夫人為了他的薄情而悲傷,但他全不關心。本來疼愛的子女,現在也全不在他眼中了。若是略有幾分溫柔情懷的人,則不論所做何事,必能體諒旁人的心,勿使他們受到委屈。可是這位大將本性直率,劃一不二,行事突飛猛進,不顧一切。因此旁人為他受苦甚多。他的正妻人品並不遜於他人。講到出身,父親是高貴的親王,對這女兒愛護無微不至。世人對她十分尊敬。相貌也生得端正美麗。只是有一個異常頑固的鬼魂附纏著她,因此近年來態度與常人不同,往往失卻本性,形似瘋狂。因此夫婦之間的感情也久已疏遠。然而髭黑大將還是尊重她,視之為高貴無比的正夫人。直到最近遇見了玉鬘,才意外地變了心。他覺得玉鬘與眾不同,容貌之美遠勝他人。尤其是世人猜疑她與源氏太政大臣有染,終於證明了她是清白之身,因此更加珍愛她。這也是理之當然。
正夫人的父親式部卿親王聞知此事,說道:「事已如此,將來他把那個漂亮女人迎進來,大加寵愛,而教我的女兒屈居在角落裡,豈不被人恥笑?只要我一息尚存,我的女兒就沒有必要含羞忍辱地依人籬下。」便把邸宅東面的廂屋加以整飾,想把女兒接回家來。女兒則以為雖然是孃家,但既是已嫁之身,而重新回來依靠父母,終非長策。煩惱之餘,心情更惡,便病倒了。此人本性柔順,心地善良,態度天真爛漫。但因心病不時發作,以致常常被人疏遠。她房中器物零亂,灰塵堆積,沒有一塊清淨之處,滿目淒涼之色。髭黑大將看慣了玉鬘所居瓊樓玉宇,看了她的房間覺得不堪入目。但因長年夫妻之情尚在,心中覺得非常可憐。對她說道:「即使是結婚數日、交情極淺的夫妻,凡是良家出身的人,都能互相體諒,相與白頭偕老。你身體很不健康,因此我有欲說的話,難於向你啟口。你我不是多年相契的老夫妻麼?你的病狀異乎尋常,但我一向對你照顧周到,含容隱忍,直到今朝。但願你也善始善終,對我勿萌厭棄之念。我常對你說:我們已有子女,在無論何種情況之下,我決不疏遠你。你卻懷著婦人之見,一直無緣無故地怨恨我。在你尚未確知我的真心期間,難怪你要恨我。但現在請你暫時任我所為,且看結果如何。岳父聞知我的事情,憤怒之餘,斷然地要把你接回孃家去,這樣做其實太輕率了。不知道他是真有決心呢,還是暫用這話來懲誡我?」說到這裡笑起來。夫人聽了這番話非常懊惱。多年在邸內當差而形似側室的侍女木工君、中將君等人聽了,也各自懷著憤憤不平之感。可巧夫人這幾天精神恢復正常,她哭得非常傷心,答道:「你罵我昏聵,笑我乖僻,我罪屬應得。但你涉及我父親之事,被他聽到了叫我何以為顏?為了我這不幸之身,使父親受到了輕率的譏評!你那勾當,我早已聞知,不是今天初次聽到,所以不會悲傷的。」說著背轉身去,姿態優美可愛。這位夫人身材本來小巧,由於經常患病,更見消瘦憔悴,有弱不禁風之狀。頭髮本來既密且長,現在疏疏落落,好像被人分了一部分去。加之櫛沐久缺,淚雨常沾,更覺十分可憐。她本來就沒有嬌豔之相。但酷肖乃父,容貌昳麗;只是病中不暇修飾,所以全無華麗之色。髭黑大將對她說道:「我怎敢譏評岳父?你不可說這種喪失禮貌而有損名譽的話!」他用這話安慰她,又說:「近來我常去的那個地方,非常豪華,有似瓊樓玉宇。像我這樣陌生而粗率的人在那裡進進出出,常恐這樣那樣地受人注目,頗有痛苦之感。為此想把她接回家來,以求放心。太政大臣在當今之世,聲望高貴無比,更不待言;他家裡萬事十全其美,教人看了自感羞慚。我們這裡倘有家醜外揚,被他聞知,實在太難為情,並且對他不起。所以那人遷來之後,務請你與她和睦相處。你即使回孃家去,我也不會忘記你。無論怎樣,我倆的情愛今後決不會斷絕。但你倘斷然離我而去,則在你勢必為世人所取笑,在我亦當受輕薄的譏評。因此請你勿忘多年來夫妻之情,和我長共相守,互相照拂。」夫人聽了他這番勸慰的話,答道:「你的薄情,我毫不介意。我所悲的,是父親為了我這異於常人的疾病之身而愁嘆,今又為了世人笑我被丈夫遺棄而傷心。我很對他不起,有何面目回家去見父親呢?你說起太政大臣家的紫夫人,她對我並非外人sup[3]/sup。此人幼時離開父親,在外生長起來,現在卻做了那人的義母而以我丈夫為女婿。父親頗感不快,但我也毫不介意。我只要靜觀你的行動。」髭黑大將說:「這真是知情達理之言!但你那毛病發作起來,痛苦的事情又出來了。今回的事,紫夫人並不知道。太政大臣把她當作千金小姐一般寵愛,她豈肯顧問我這種鄙夫俗子之事?她並不以義母自居。你們憑空亂猜,被她聽到了不好意思啊!」他在夫人房中住了一天,同她談了許多話。
天色漸暮,髭黑大將心不在焉,巴不得早點來到玉鬘那裡。可巧天上降下大雪。這種天氣定要出門,旁人看了必然詫怪。眼前這個人如果嫉妒怨恨,氣色難堪,倒可以此為藉口,反唇相譏,拂袖而去。無奈現在她卻平心靜氣,和藹可親,拋棄她實甚可憐。到底如何是好,心思迷惑不定。於是格子窗也不關,只管坐在窗前望著庭中出神。夫人看了他這模樣,便催他出門:「真不巧啊,雪下得這麼大。路上很難走呢。天色也不早了。」她知道情緣今已斷絕,挽留也是枉然,那神情十分可憐。髭黑大將說:「這種天氣怎麼出門呢!」但話又說回來:「不過在最近期間,那邊的人還沒有知道我的心,都要說長道短。太政大臣和內大臣聽了左右的話,也會對我懷疑。所以我還是不得不去。請你心平氣和地觀察我吧。等她遷到這裡之後,大家都可安心了。在你這樣清醒的時候,我決不會想念別人,只覺得你很可憐愛。」夫人低聲下氣地答道:「如果你這人留在家裡,而你的心向著外面,反而使我痛苦;如果你這人在別處,而你的心能想念我,那麼我袖上的冰也會融解了sup[4]/sup。」便取過香爐來,替髭黑大將的衣服燻上濃香。她自己身上卻穿著不漿的舊衣服,落拓不羈,姿態更加顯得寒酸。那消沉之相,叫人看了非常難過。由於時時哭泣,兩眼均已紅腫,相貌不免遜色。但此時髭黑大將真心地可憐她,所以並不覺得難看。他想起同她做了多年夫妻,而忽把愛情完全移到別人身上,覺得自己太薄倖了。但同時又覺得對玉鬘的熱戀依然旺盛。便假裝懶洋洋的樣子,嘆息數聲,把衣服換上,又取過小香爐來塞在衣袖裡,再加薰香。
髭黑大將穿著柔軟而稱體的衣服,儀態雖然比不上蓋世無雙的美男子源氏,但也秀麗堂皇,非常人可比,令人看了肅然起敬。隨從人等在外面叫喊:「雪漸漸停止了。夜深了吧?」他們不敢正式催促,裝作夥伴閒談,又咳嗽幾聲。中將君和木工君等都悲嘆:「做人真沒意思啊!」她們躺在那裡,相與共話。夫人正在沉思冥想,姿態優雅地躺臥著。忽然站起身來,將大熏籠下面的香爐取出,走到髭黑大將後面,一下子把一爐香灰倒到他頭上。咄嗟之間的事,誰都不曾提防。髭黑大將大吃一驚,一時呆若木雞。極細的香灰侵入眼睛裡和鼻孔裡,弄得他昏頭塌腦,看不清四周情狀。他兩手亂揮,想把香灰撣去,然而渾身是灰,撣不勝撣,只得把衣服脫下。倘使神經正常,而做此種行為,那是無禮之極,此人沒有再顧的價值了。然而這是鬼魂附體,使她被丈夫厭棄。因此身邊的侍女們都同情她。她們呼號奔走,忙著替主人換衣服。然而許多香灰鑽進鬢髮裡,又沾遍了全身。似這般模樣,如何走進玉鬘的洞房清宮中去呢!
髭黑大將想道:雖說是患心病,但此種舉動,荒唐太甚,從來不曾見過。他懊惱之極,便厭惡這夫人,剛才對她的憐愛之心都消失了。但念此時倘把事情鬧大,深恐發生意外之變,只得忍氣吞聲。不管時已夜半,派人召請僧眾,大辦祈禱法會。此時夫人正在大聲叫罵,髭黑大將聽了她的聲音,覺得討厭之極。這也是難怪他的。由於祈禱的法力,夫人有時似乎捱打,有時跌倒在地,鬧了一夜,直到天明,方始疲極而睡。此時髭黑大將管自寫信與玉鬘。信中言道:「昨夜此間有人身患暴病,幾乎死亡;加之大雪紛飛,行路困難。躊躇竟夕,周身冷不可當。未能前來歡敘,此情當蒙原鑑。但不知旁人如何猜度耳。」言語甚是直率。又附詩云:
「心似雪花飛舞亂,
獨眠雙袖冷如冰。
實甚難堪也。」這信寫在白色薄紙上,非常工整,然而並無特殊風趣。筆跡倒也很優秀,可見此人富有才能。玉鬘全不把他放在心上,即使他夜夜不來,亦無所謂。這封戰戰兢兢的信,她看也不看,當然置之不復。髭黑大將等不到回信,十分傷心,憂愁了一整天。
次日夫人醒來,狂病依然未愈,樣子非常痛苦。於是再作修法祈禱sup[5]/sup。髭黑大將也在心中祈願:但望目前平安無事,早早恢復正常。他想:我若不曾見過她正常時的可愛之相,決不能忍耐到現在,這樣子真討厭啊!到了傍晚,他照例急急忙忙地準備出門。此時他的服裝很不端整,奇形怪狀,不成體統,為此牢騷滿腹。沒有人取出漂亮些的袍子來替他換上,樣子甚是可憐。昨夜那件袍子被灰燼燒破了好幾處,有一股焦臭,異常難聞。連襯衣也染上了焦臭。這顯然表示夫人打翻了醋瓶,玉鬘見了一定厭惡他。於是把衣服脫光,洗一個澡,好好地打扮一下。木工君替他把衣服薰香,對他吟道:
「孤居寂處心如灼,
妒火中燒炙破衣。
你對夫人如此冷酷無情,叫我們旁人看了也憤憤不平。」說時以袖掩口,眼色異常俊俏。然而髭黑大將心不在此,只怪自己怎麼會看中木工君這種女人。此人真乃薄倖啊!其答詩云:
「每聞惡疾心常悔,
怨氣如煙炙破衣。
昨夜那種醜態如果被那人聞知,我這一身就兩頭落空了!」他嘆息數聲,出門而去。到了玉鬘那裡,覺得才隔一夜,她的容貌忽然增豔,他就越發專心地愛她,絕不再分心到別的女人身上去。他想起家中之事不勝厭惡,便長久籠閉在玉鬘房中,不想回家去了。
他家中連日大辦修法祈禱,然而那鬼魂越來越兇,大肆騷擾。髭黑大將聞之,設想此刻如果歸家,勢必鬧出醜聞,被人恥笑,害怕之極,越發不敢回去。後來雖然回去,也離居在別室中,只把子女叫進來撫愛一番。他有一個女兒,年方十二三歲。下面還有兩個男孩。近幾年來,他對夫人雖然逐漸疏遠,但總把她當作一位高貴無比的正夫人看待。如今看看情緣即將斷絕,眾侍女都覺得十分悲傷。
夫人的父親式部卿親王聞此訊息,說道:「照此說來,他已經把我女兒當作棄婦看待了。如今若再忍氣吞聲,我們太沒有面子,豈不被天下人取笑?只要我活在世間,我女兒何必專心一意地追隨他呢?」便立刻派人去迎接女兒回家。此時夫人情緒已恢復正常,正在愁嘆身世之不幸,忽聞父親派人來接,想道:「我倘強欲留在這裡,等待丈夫正式和我決絕,然後死心塌地回孃家去,那就更加惹人取笑了。」便決定回去。來接的是夫人的三個哥哥:中將、侍從及民部大輔。另一哥哥兵衛督官位較高,行動招搖,所以未來。派來的車子只有三輛。夫人的侍女們早就料到有這一天。現在看見果然如此,想起今天是住在此邸內的最後一天了,大家簌簌地流下淚來。夫人悄悄地對她們說:「我長久不回家了,此次回去,猶似旅居,哪裡用得著許多人呢?你們之中有幾個人暫且回孃家去,等我在那邊住定之後再說。」眾侍女便各自收拾零星物件,搬回孃家,邸內弄得散亂無章。夫人的用品,凡需要的,也都包裝起來,以便運回。此時上下人等,無不哭泣,真乃淒涼之極!
子女三人,都還年幼無知,正在遊戲。夫人都把他們叫來,對他們說道:「我宿世命苦,今已斷絕希望,對這世間毫無留戀,只有聽天由命了。你等來日方長,今後孤苦無依,畢竟使我不勝悲傷!你這女孩且跟我走,前途是好是壞,也顧不得了。你們兩個男孩暫時也跟我去,但總不能與父親斷絕,還得常常來探望他。不過你們的父親不把你們放在心上,你們的前途十分暗淡,恐怕不得享福。只要外祖父在世,你們將來總可獲得一官半爵。但現今是源氏太政大臣與內大臣的世界,他們聞知了你們的情況,恐怕會看你們不起,你們要立身出世也是不容易的。如果出家為僧,遁入山林,那就叫我死也不能瞑目了。」說著哭起來。三個孩子雖然不大懂得這話的意思,但也都皺著眉頭哭了。幾個乳母聚在一起,相與悲嘆著說:「但看古代小說中所記,即使是世間一般慈愛的父親,到了時移世變之時,也往往會追隨後妻而疏遠前妻的兒子。何況我們這位大將只有父親的空名,在別人面前也毫無顧忌地看輕他們,想靠他提拔,恐怕是無望的吧!」
天色漸昏,彤雲密佈,即將下雪,暮色十分淒涼。來迎接的幾位公子催促道:「天氣壞得很呢,早點動身吧。」夫人只管揩著眼淚,茫然地沉思著。那女公子是髭黑大將所最鍾愛的,她想:「我今後沒有了父親,怎麼過日子呢?現在不能向他告別,今後恐無再見之緣了!」便俯伏在地,不肯跟母親走。夫人撫慰她,對她說道:「你不肯走,使我更加傷心了!」女公子盼望父親此刻回家,一心等候著。但天色已經如此晚了,髭黑大將豈肯回來呢?女公子平日坐時常倚靠在東面的柱子上,想起這柱子今後將讓與別人倚靠,不勝感慨,便將一張檜皮色的紙摺疊一下,匆匆地在紙上寫一首詩,用簪端把紙塞進這柱子的裂縫裡。其詩曰:
女公子平日坐時常倚靠在東面的柱子上,想起這柱子今後將讓與別人倚靠,不勝感慨,便將一張檜皮色的紙摺疊一下,匆匆地在紙上寫一首詩,用簪端把紙塞進這柱子的裂縫裡。其詩曰:『臨別贈言真木柱,多年相倚莫相忘!』
「臨別贈言真木柱sup[6]/sup,
多年相倚莫相忘!」
不曾寫完就嚶嚶地哭起來。夫人對她說道:「算了吧!」和詩云:
「縱有多情真木柱,
故人緣斷豈能留?」
夫人的隨身侍女們聽了,都不勝悲傷。平日對庭前草木漫不經心,如今也覺得依依不捨。大家掩袖啜泣。木工君是髭黑大將的侍女,留住邸內。中將君贈以詩曰:
「巖間淺水長留住,
鎮宅之君豈可離?sup[7]/sup
真乃意想不到之事。就此告別了!」木工君答道:
「巖間淺水雖留住,
畢竟情緣不久長。
不必說了!」說罷就哭。車子出發了。夫人回頭望望這邸宅,想起了今後無緣再見,便凝視那些並不足觀的「樹梢」,屢屢「回頭」,「直到望不見」了才罷。並非依戀「君家」sup[8]/sup,只為這是多年以來慣住之處,安得不傷離惜別呢?
式部卿親王等候女兒回家,心中非常懊惱。老夫人sup[9]/sup邊哭邊罵:「你把太政大臣當作好親戚,我看是你的七世冤家!以前我們的女兒欲入宮當女御,他曾多方阻撓,使得我們難堪。你說是他流放須磨時你不曾同情於他,他懷恨未解之故。世人也都如此議論。然而親戚之間豈可如此!凡寵愛妻子,必有餘惠及於妻子的家族。源氏大人卻只愛紫姬一人,不顧其他。況且年紀這麼大了,還要弄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來,當作義女撫養。自己玩得厭了,想把她配給一個忠實可靠、不會變心的人,就拉了我們的女婿去,百般奉承他。此種行徑,安得不叫人氣死!」她大聲痛罵不休。式部卿親王答道:「哎呀,你的話多難聽!切勿信口亂罵世人無可非難的大臣!他是賢明之人,一定先加考慮,然後做此報復。我被算在內,乃我自身之不幸。他裝作若無其事,而為須磨謫居之事對人做種種報復,或使之升,或使之沉,都很賢明公正。只有我一人,因有姻親之誼,所以前年我五十壽辰,他的祝儀特別隆重,舉世盛稱,使我家當受不起。我常引為一生無上之榮幸,不敢再有奢望了。」老夫人聽了這話,越發生氣了,使盡惡語,把源氏亂罵一頓。這老夫人真是個不良之人。
且說髭黑大將在玉鬘那裡,聞知式部卿親王把女兒接回的訊息,想道:「真奇怪!倒像個年輕妻子,打翻醋瓶,回孃家去。她本人並無決心,不會斷然出此;親王卻輕率從事。」他想起家中子女,以及外人議論,心緒很不安寧,便對玉鬘說道:「我家裡出了這樣的怪事呢。她走了,我們反而安穩。其實這個人脾氣甚好,將來你去了,她會躲在一個角落裡,決不與你為難。可是她的父親突然把她接了去。外人聞知此事,定將怪我薄情,故我須去說個明白,馬上就回來。」他身穿一件華美的外衣,內穿白麵藍裡襯衣和寶藍色花綢裙,打扮及容貌都很堂皇。侍女們覺得此人與玉鬘非常相稱。但玉鬘聞知他家裡有此種事情,痛惜自身命苦,對他看也不看一眼。
髭黑大將要去向式部卿親王訴恨,先赴自己邸內一轉。木工君出來接他,將昨夜之事一一告知。他聽到女公子臨去時情狀,雖然一向雄赳赳地不動感情,也禁不住簌簌地流下淚來,那樣子甚是可憐。他說:「哎呀!此人異乎尋常,狂病時時發作,我多年來百般忍耐原諒,這點苦心他們完全不解,奈何!倘是專橫自大之人,決不能與她相處到今天。算了吧,她本人反正是個廢人,任憑住在何處,都是一樣。但這幾個孩子,不知親王怎樣撫養他們。」他一面嘆息,一面看看塞在真木柱裡的那首詩,覺得筆跡雖然幼稚,心情甚是可憐,使他戀戀不捨。他一路上揩著眼淚,來到了式部卿親王邸內,然而無人出來與他相見。親王對女兒說道:「你何必去見他呢!此人一向阿諛權勢,不是今次開始變心的。他見新棄舊,已有多年,我早就聞知。你要等他回心轉意,萬無希望。若再對他留戀,你的毛病勢必越來越重。」如此勸阻,亦自有理。髭黑大將叫侍女向親王傳言:「此事未免太急躁了。我已和她生下一群可愛的子女,以為彼此都可信賴,不必常訴衷情,此種疏慢之罪,再也無法辯解了。但今次務請曲予原諒。日後倘世人判定我罪無可逭,即請如此處分可也。」如此求情,終不見諒。他便要求,至少欲見女公子一面。但女公子也不出見,只來了兩個男孩。長男今年十歲,是殿上童,相貌甚美。姿態雖不十分秀麗,但人人贊他非常聰明,已漸知情達理。次男八歲,非常可愛,相貌很像姐姐。髭黑大將撫摸他的頭髮,對他說道:「我就把你當作你姐姐的替身吧。」哭泣著和他們說話。他又要求,欲拜見親王一面。親王也擋駕,說「偶感風寒,正在臥床將息」。髭黑大將覺得無聊,只得告辭而出。
他把兩個男孩載在車中,和他們共話,一路回家。他不帶他們到六條院,卻載他們回到自邸,對他們說:「你們還是住在這裡的好,我來探望也方便些。」說過便往六條院去。兩個兒子寂寞無聊,茫茫然地目送父親出門,樣子怪可憐的,使得髭黑大將又添了一種愁思。但一到六條院,看見了玉鬘的美貌,拿來和他那怪僻的正夫人一比較,覺得天差地遠,他的萬種愁思都消失了。此後他就以前日走訪遭逢拒絕為理,和正夫人斷絕往來,音信不通。式部卿親王聞之,痛恨他的無情,愁嘆不已。紫姬也聞知此事,嘆道:「連我也被父親痛恨了,真冤枉啊!」源氏覺得對她不起,安慰她道:「做人真難啊!玉鬘之事,不是我一人可以做主的,卻又與我有關。因此皇上也疑心我作梗,螢兵部卿親王也埋怨我。雖然如此,螢兵部卿親王是個頗能諒解的人,他查明底細之後,怨恨自會消解。男女相愛之事,即使力求秘密,後來自會顯露真相。我想你父親不會歸罪於我們吧。」
因有上述種種煩擾之事,尚侍玉鬘心情更加鬱結,沒有開朗的時候了。髭黑大將覺得對她不起,總想設法安慰她。他想:「她要入宮,我不贊成,阻礙行期,深恐皇上責我不敬,以為我有何存心。太政大臣等亦將怪我。以女官為妻,並非沒有前例,我就讓她去吧。」他念頭一轉,就在開年之後送玉鬘入宮。
正月十四日照例舉行男踏歌會,尚侍玉鬘就在這一天入宮,儀式之隆重無以復加。義父太政大臣與生父內大臣都來參與,使得髭黑大將平添了威勢。宰相中將夕霧誠懇地前來協助。玉鬘的諸兄柏木等,乘此時機也一齊前來,悉心照料,體貼入微,實甚可喜。尚侍的房室設在承香殿sup[10]/sup內東側。西側便是式部卿親王家的女御所居之處。中間只隔一條走廊,然而兩人的心相隔甚遠。此時宮中許多妃嬪,互相爭豔鬥媚;珠翠滿眼,繁華正盛。其中少有身份特別低微的更衣。秋好皇后、弘徽殿女御、式部卿親王家的女御,以及左大臣sup[11]/sup家的女御,今天都來相助。此外只有中納言之女及宰相之女參與服務。
眾妃嬪孃家的人,都來觀賞踏歌。今天的會異常盛大,眾女眷沒有一個不妝飾得花團錦簇,重疊的袖口sup[12]/sup都很整齊。皇太子的母親承香殿女御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皇太子年僅十二,但周身裝飾都非常入時。踏歌隊先到御前,次赴秋好皇后宮,然後往朱雀院。本當再赴六條院,但夜已甚深,諸多不便,今年就免去了。隊伍從朱雀院回來,道經皇太子宮等處時,天色已明。在朦朧而漸漸發白的晨光中,踏歌人醉興方酣,齊聲唱出催馬樂《竹川》之歌sup[13]/sup。內大臣家四五位公子都是殿上人中嗓子最好、容貌最美的少年,立刻參加合唱,歌聲異常悅耳。殿上童子八郎君,是內大臣正妻所生,父母異常鍾愛,相貌亦甚俊秀,與髭黑大將的長男媲美。尚侍心知這八郎君是異母弟,對他另眼看待。
玉鬘的侍女的衫袖及一般裝飾,即使與過慣高貴的宮廷生活的宮人們相比較,也顯得很入時。色彩及式樣儘管與別人相同,但看來總覺得特別華麗。玉鬘與眾侍女都覺得此間歡樂,想多留幾日。犒賞踏歌人的禮品,照例各處相同,但玉鬘這裡所贈的綿絮特別富有風趣,式樣與眾不同。這裡是踏歌人休憩之所,光景非常熱鬧,人心更添喜氣。招待踏歌人的酒筵本有定規,但今天辦得特別精緻。這是髭黑大將所指示的。他也住在宮中的值宿所內,這一天幾次三番派人去對尚侍說:「務請今夜即返本邸。深恐際此時機,君將變心。入宮任職,教人甚不放心也。」反覆說了數遍,玉鬘置之不答。侍女們對他說道:「太政大臣叮囑:‘難得入宮,不可匆忙辭去。須使皇上喜悅,得其許可,然後退出。’今夜退出太早了。」髭黑大將懊喪之極,說道:「我如此反覆勸請,還是不能隨心所欲,奈何!」悲嘆不已。
螢兵部卿親王是日在御前奏樂,然而神思恍惚,其心常縈繞在尚侍身邊。後來忍耐不住,終於寫封信去。恰巧此時髭黑大將赴近衛府公事室去了。使者將信交與侍女,說:「這是親王吩咐送上的。」侍女接信,呈與尚侍。玉鬘沒精打采地啟閱,但見信中寫道:
「深山喬木上,比翼鳥雙棲。
妒殺孤單客,芳春獨自悲。
我耳似聞嚶鳴之聲也。」玉鬘心甚不悅,紅暈滿頰。正愁無法作復,忽然皇上來了。此時月明如晝,照見龍顏清麗無比,與源氏太政大臣十分肖似,竟無絲毫差別。玉鬘看了,心中納罕:「如此美貌男子,世間竟有兩人?」她覺得源氏太政大臣對她恩惠不淺,可惜存心不良。今見此人,並無惡感。皇上辭色十分溫存,婉言向她訴恨,怪她延期入宮。玉鬘十分困窘,似覺置身無地,只是以袖掩面,默默不答。皇上對她說道:「你默不作聲,使我莫名其妙。我封贈你為三位,以為你總懂得我的好意,豈知你如同不聞。原來你有此習癖啊!」便贈詩云:
「底事儂心思慕苦?
今朝才見紫衣人sup[14]/sup。
你我宿緣之深,無以復加了。」他說時神情生動,儀態優雅,令人不勝愧感。玉鬘覺得他與源氏太政大臣一模一樣,便放了心,吟詩作答。她的意思是:尚未入宮建立功勞,今年已蒙加封三位,不勝感謝也。詩云:
「不知何故承恩賜,
無德無才受紫衣。
今後自當報答宏恩。」皇上笑道:「你說今後報恩,怕靠不住吧。如果有人說我不該向你求愛,我倒要同他評評道理看。」說時滿面怨恨之色。玉鬘實在無法對付,覺得討厭之極。她想:「今後在他面前,決不可和顏悅色了。世間男子都有此種惡癖,真可惡啊!」便板起了面孔。冷泉帝也不便隨意調戲她,想道:「日後慢慢會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