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真木柱

源氏物語 紫式部 第2頁,共2頁

髭黑大將聞知冷泉帝訪玉鬘之事,大為擔心,頻頻催促玉鬘退出宮去。玉鬘也生怕做出人妻所不應有的事情來,在宮中不能安居,於是便造出種種必須退出的理由來,再由父親內大臣等巧言勸請,冷泉帝方始准許她退出。他對玉鬘說道:「你今朝退出之後,一定有人心生鑑誡,不肯讓你再進宮來。這真使我傷心之極。我比別人先愛上你,現在卻落在別人之後,要仰承別人鼻息。我已變成從前的文平貞sup[15]/sup了!」他真心地惋惜。以前傳聞玉鬘貌美,現在眼見其人,他覺得比傳聞更美。即使以前不曾有過戀慕之心,見了也不肯放過;何況曾有此心,安得不嫉妒怨恨呢?然而一味強求,深恐被玉鬘看成淺薄而厭棄他。因此便裝出風流優雅的姿態,和她訂立盟誓,使她心悅誠服。玉鬘誠惶誠恐,想道:「‘夢境迷離我不知’呀!」輦車已經準備好。太政大臣與內大臣派來迎接的人都在等候出發。髭黑大將也夾在裡面,嘮嘮叨叨地催促動身。然而冷泉帝猶未離開玉鬘。他憤然說道:「如此嚴密地在旁監視,真討厭啊!」便吟詩云:

「雲霞隔斷九重路,

一縷梅香也不聞。」sup[16]/sup

此詩雖非特異之佳作,但玉鬘看了冷泉帝容貌姿態之優美,自然覺得富有情趣。他吟罷又說:「我想‘為愛春郊宿一宵’sup[17]/sup,但念有人捨不得你,其心比我更苦,所以放你回去吧。此後我們如何互通音信呢?」說著不勝憂惱。玉鬘心甚感激,答詩道:

「雖非桃李穠春色,

一縷香風總可聞。」sup[18]/sup

其依依不捨之狀,使冷泉帝不勝憐愛。他就起身辭去,還是屢屢回頭。

髭黑大將打算今夜就把玉鬘迎回自家邸內。但倘預先說出,生怕源氏不許,所以秘而不宣。此時說道:「我忽然患了感冒,身體異常不適,因思耑返敝寓,以便安心休養。若與尚侍分離,不免心掛兩頭,故欲相偕同往。」如此婉言託詞,立即和玉鬘一同回家去了。內大臣以為如此太過匆忙,應該行個儀式才是。又念僅為此事而強行阻難,未免令人不快,便道:「任憑他吧。反正此事非我所能左右。」源氏聞之,覺得此事唐突,殊非始料所及,但也不便干預。玉鬘想起自身像鹽灶上的青煙一般「隨風飄泊」sup[19]/sup,自傷命苦。但髭黑大將彷彿盜取了一個美人來,非常歡喜,心滿意足。為了冷泉帝訪晤玉鬘之事,髭黑大將異常嫉妒。玉鬘為此不快,看不起髭黑的人品,從此對他態度冷淡,心緒更加惡劣了。式部卿親王當時言詞強硬,後來覺得難於下場。但髭黑大將絕不再訪,音信全無。他已經如願以償,便朝夕侍候著玉鬘。

匆匆已屆二月。源氏想起髭黑之事,心甚不快。他不提防他會如此公然地把玉鬘載去,懊悔自己太疏忽了。他深恐被外人取笑,念念不忘這件事情。而回思玉鬘,又覺得很可戀慕。他想:「宿世因緣之說,固然是不可忽視,但此事實由於我自己過分大意,以致自作自受。」從此不論坐臥,眼前常常出現玉鬘的面影。他想寫一封閒談戲語的信去,但念玉鬘住在這個毫無風流瀟灑之趣的髭黑大將身邊,寫信去亦無意味,便悶在心裡。然而有一天,大雨傾盆,四周岑寂,他回想從前寂寞之時,常赴玉鬘室中,和她長談細說,以資消愁解悶,覺得此種情景,十分可戀,便決心寫信給她。但念此信雖然悄悄地交侍女右近代收,也得防備右近見笑,因此凡事都不詳說,但教玉鬘心領神會。詩曰:

「寂寞閒庭春雨久,

可曾遙念故鄉人?

百無聊賴之時,回思往事,遺恨實多,但安得一一面告?」右近趁無人在旁時將信交與玉鬘。玉鬘看了信就哭。她真心感到:相別越久,想起了源氏太政大臣的模樣越是覺得可戀。只因不是生身父親,未便公然地說「啊,我懷念你,很想見你!」但心中正在考慮如何可以和他會面,不勝惆悵。源氏曾屢次對玉鬘起不良之心,使玉鬘感到不快,但她不曾把此事告訴右近,只在自己心中煩惱。然而右近早已約略窺知。只是兩人關係究竟如何,右近至今還是莫名其妙。寫回信時,玉鬘說道:「我寫這信,多難為情!但倘不復,又成失禮。」便寫道:

「淚如久雨沾雙袖,

一日思親十二時。

拜別尊顏,已歷多時。岑寂之感,與日俱增。辱承賜書,不勝感激。」措辭十分恭謹。源氏展讀此信,淚如雨下。深恐旁人見了懷疑,勉強裝作若無其事,然而愁緒填塞胸懷。他想起了從前尚侍朧月夜受朱雀院的弘徽殿母后監視時情狀,與此事相似。但此事恐是近在目前之故,似覺更加痛苦,世間少有其類。他想:「好色之人,真是自尋煩惱。從今以後,我不再做煩心之事了。況且這種戀情本是不應有的。」努力自制,十分痛苦,便取琴來彈,忽又想起玉鬘撫弦的纖指。他就在和琴上作清彈,吟唱「蘊藻不可連根採」之歌sup[20]/sup。其神態之優美,若教所戀之人見了,怕不得不動心吧。冷泉帝自從一見玉鬘芳容之後,心中念念不忘。「銀紅衫子窈窕姿」那首俚俗的古歌sup[21]/sup,成了他的口頭禪,使他終日懸念。他好幾次偷偷地寫信給玉鬘。玉鬘自傷命薄,對於酬酢贈答之事,亦覺無甚意味,因此並未寫過真心誠意的回信。她始終記念源氏太政大臣對她的恩惠,覺得甚可感謝,永遠不能忘記。

到了三月裡,六條院庭中紫藤花與棣棠花盛開。有一天薄暮,源氏看了庭花,立刻想起那美人兒住在這邸內時的情狀,便走出紫姬所居的春殿,來到以前玉鬘所居的西廳。但見庭中細竹編成的籬垣上,象徵玉鬘的棣棠花參參差差地開著,光景非常優美。源氏信口吟唱「但將身上衣,染成梔子色」的古歌sup[22]/sup,又賦詩云:

「不覺迷山路,誰將井手遮?sup[23]/sup

口頭雖不語,心戀棣棠花。

‘玉顏在目不能忘’sup[24]/sup也。」然而這些吟詠無人聽見。如此看來,玉鬘離去之事,他到此刻方才確信,此種心理實甚奇怪。他看見這裡有許多鴨蛋,便把它們當作柑子或桔子,找個適當的藉口,派人送與玉鬘。附信一封,深恐別人看見,不宜寫得太詳,但直率地寫道:「一別以來,日月徒增。不料如此無情,思之實甚悵恨。固知身在樊籠,不能自作自主。如此看來,非有特殊機緣,難得再圖會面,令人不勝惋惜。」措詞十分親切。又附詩云:

「巢中一卵無尋處,

握在誰人手掌中?

即使不如此握緊,亦頗令人不快。」髭黑大將也看了信,笑道:「女子既到夫家之後,若無特別事由,即使是生身父母,亦不便輕易去訪,何況太政大臣。他為什麼對你時刻不忘,並且來信申恨訴怨呢?」他憤憤不平,玉鬘很討厭他。回信也不肯寫,對他說道:「這回信我不能寫。」髭黑大將答道:「我來寫吧。」他作代筆也覺得很惱火。答詩曰:

「此卵隱藏巢角里,

微區之物有誰尋?

尊意不快,令人驚訝。我作此復,附庸風雅了。」源氏看了這回信,笑道:「我從來不曾聽說這位大將也會寫這種瀟灑的信。這倒是很難得的了。」但他心中非常痛恨髭黑大將獨佔玉鬘。

且說髭黑大將本來的夫人,回孃家後日子越久,越是憂傷悲痛,終於神志不清,精神錯亂了。髭黑大將對她的照顧,大體上很周到,對她的子女也依舊愛護。夫人也不能完全和他斷絕,日常生活之事,照常受他供給。他想念賦真木柱詩的那位女公子,渴望一見,但夫人決不允許。女公子看見親王邸內人人痛恨這個父親,知道父女之緣愈加疏遠了,小小的心中不勝悲傷。她的兩個弟弟可以常常在父親邸內進進出出;他們和姐姐談話之時,自然不免說起繼母玉鬘尚侍:「她也很疼愛我們。她喜歡有趣的事,天天很快活呢。」女公子很羨慕他們,她自嘆命苦:「我恨不得身為男子,像弟弟一樣自由往來。」說也奇怪,不論男女,都要為玉鬘而用心思。

是年十一月,玉鬘居然生了一個非常可愛的男孩。髭黑大將覺得如意稱心,歡喜無量,便盡心竭力地愛護這母子二人。此中訊息,不須作者縷述,讀者自能想見。父親內大臣看見玉鬘的宿運自然地亨通起來,不勝歡喜。他覺得玉鬘的容姿不亞於他所特別鍾愛的長女弘徽殿女御。頭中將柏木也把這位尚侍看作可愛的妹妹,對她十分親睦。但因過去曾經誤解,不免猶懷妒意,總以為應該入宮伺候皇上才有意義。他看見了玉鬘新生兒的美貌,說道:「皇上至今未有子女,正在悲嘆。若能替他生一皇子,面目何等光采!」這真是多餘的想法。玉鬘住在家裡,亦可如法辦理尚侍的公務,故入宮之事,已作罷論。如此措施,亦甚合理。

且說內大臣家那一位女公子,即希望當尚侍的那位近江君,由於此種人習癖所使然,近來熱衷於戀情,春心動盪不定。內大臣為此不勝煩惱。弘徽殿女御也擔心她做出輕薄行為來,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內大臣曾經制止她:「今後你不可到人多的地方去。」但她不聽,依舊常常往人多處去。有一天,不知道是什麼日子,許多殿上人聚集在弘徽殿女御那裡,而且都是聲望特別高貴的人。他們合奏管絃,優雅地按拍唱曲。時值涼秋,暮景清麗,宰相中將夕霧也來參與雅集。他此次和往常不同,隨意說笑,毫無顧忌。眾侍女都認為難得,讚道:「夕霧中將畢竟與眾不同啊!」此時近江君擠開眾人,鑽進人群中來。眾侍女說:「啊呀,不得了,怎麼辦呢?」想拉住她。但她狠狠地向她們瞅一眼,昂然直入。眾侍女相與交頭接耳地告道:「你們看著,她又要鬧笑話了。」近江君指著那個世間少有的誠實君子夕霧,極口讚道:「這個人好,這個人好!」喧譁之聲連簾外也聽得清楚。眾侍女正在叫苦,近江君用非常爽朗的聲音吟道:

「大海孤舟無泊處,

何妨到此渚邊來!sup[25]/sup

你何必像‘堀江上’的‘小舟’一般頻頻來往,‘追求同一女’呢sup[26]/sup?真無聊啊!」夕霧聽了覺得很奇怪:弘徽殿女御這裡怎麼會有如此粗魯的女人呢?仔細一想,恍然大悟:原來這便是那個有名的近江君。他覺得可笑,便答詩云:

「舟人雖苦風濤惡,

不肯停船別渚邊。」

這就叫近江君無可奈何了吧?

[1]本回寫源氏三十七歲冬天至三十八歲冬天之事。玉鬘當了尚侍而尚未晉謁皇上之前,髭黑大將與她發生了關係。

[2]當時俗說:女人死後必渡三途川,川中有深淺不同的三途,視其人生前善惡而指定一途。渡時由第一個丈夫援手。

[3]是她的異母妹。

[4]古歌:「懷人不寐冬天曉,袖淚成冰尚未融。」見《後撰集》。

[5]修法祈禱是密宗佛教的一種法事,時人信以為可以驅除病魔,轉危為安。

[6]真木是羅漢松的日文名稱。根據此詩,後來稱這女子為真木柱。

[7]巖間淺水比喻木工君。

[8]菅公貶官時有詩云:「行行一步一回頭,猶見君家綠樹稠。直到樹梢望不見,茫茫前途是離愁。」見《拾遺集》。

[9]此老夫人是式部卿之正妻,髭黑夫人之生母,紫姬之繼母。

[10]承香殿是髭黑之妹、皇太子之母承香殿女御所居之處。

[11]此左大臣不知是何人。

[12]重疊的袖口露出在簾下,是女子的一種儀容。

[13]參看第415頁。

[14]尚侍敘三位,穿紫袍。

[15]文平貞之妻被太政大臣藤原時平所佔,平貞賦詩云:「與君誰綰同心結?夢境迷離我不知。」見《後撰集》。後文玉鬘引用此詩第二句,意思是說她嫁與髭黑非出自願。

[16]雲霞比髭黑,梅香比玉鬘。

[17]古歌:「我來採堇春郊上,為愛春郊宿一宵。」見《萬葉集》。

[18]桃李比女御、更衣等。

[19]古歌:「鹽灶須磨渚,青煙縹緲颺。隨風飄泊去,不管到何方。」見《古今和歌集》。

[20]風俗歌:「鴛鴦來,沉鳧來,鴨子也到原池來。蘊藻不可連根採,看它漸漸長大來,看它漸漸長大來。」

[21]古歌:「立也相思,坐也相思,想見那銀紅衫子窈窕姿。」見《古今和歌六帖》。

[22]古歌:「思君與戀君,一切都不說。但將身上衣,染成梔子色。」見《古今和歌六帖》。梔子花與棣棠花都是黃色的。

[23]井手是產棣棠花有名之地。此二句暗指玉鬘被髭黑接去。

[24]古歌:「曠野夕陽鳴好鳥,玉顏在目不能忘。」見《古今和歌六帖》。

[25]意思是說:你向雲居雁求愛失敗,何妨愛了我呢。

[26]古歌:「猶似堀江上,小舟來去頻。追求同一女,舊夢好重溫。」見《古今和歌集》。近江君引用「同一女」,是指雲居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