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期間源氏公子與明石姬夜夜歡聚。從六月起,明石姬懷了孕,身體常感不適。源氏公子到了即將與明石姬分別的時候,對她的愛情竟比以前更加深厚了。他想:「真奇怪呵!我是命裡註定必須受苦的。」便覺心亂如麻。明石姬呢,不消說異常悲傷。這原是理之當然。源氏公子前年曾從京都身登意外可悲之旅途,當時但念將來終可返京,全賴如此,方得自慰。那麼此次啟程返京,應該歡欣鼓舞,可是一想起何年方得重遊此地,便不勝感慨。
隨從諸人聞知即可返京,將與父母妻小團聚,各自歡欣。京中派來迎接的人也到了。人人喜形於色,只有主人明石道人涕淚滿襟。匆匆到了仲秋八月,天地也帶了哀愁之色。源氏公子悵望長空,方寸繚亂,想道:「我為什麼自尋煩惱,以致自昔至今,常為無聊之事而折磨身心?」幾個知心的隨從者看到這般光景,相與嘆道:「怎麼辦呢?老毛病又發作了。」又私下議論:「幾個月以來,絕不讓人注目,有時難得悄悄地前去,關係本是淡然的;豈料近來不顧一切,頻頻往來,這反教那女的受苦呢。」他們又談到此事的起因,都說是少納言良清昔年在北山首先提及這個女子。良清聽了心中好生不快。
啟程之期就在明後天了。今天和往常不同,不到夜深,源氏公子便到明石姬家去了。往日都因夜深,不曾細看明石姬的容顏。今天仔細端詳,覺得這女子品貌端妍,氣度高雅,竟是一個意外優越的美人,就此拋舍,實在萬分可惜!總得考慮辦法,迎接她到京都。他便用這話來慰藉明石姬。在明石姬看來,這個男子相貌之優美,自然不消多說。年來由於長期齋戒修行,面龐稍稍瘦了些,然而相貌反而更加清秀,非言語所能形容。現在這個俏郎君愁容可掬,熱淚頻流,懷著無限柔情而對我傷離惜別,在我這女子看來,竟覺得僅乎享受這點情愛,已經十分幸福,此外豈敢更有奢望?然而想起了此人如此優越,而我身如此微賤,又覺得無限傷心。此時秋風送來的浪濤之聲,異常悽慘。漁夫們燒鹽的灶上青煙飄颻在空中,也帶著哀愁之相。源氏公子吟道:
「此度分攜暫,他年必相逢。
正如鹽灶上,煙縷方向同。」
明石姬答詩云:
「惜別愁無限,心如灶火燒。
今生悲命薄,怨恨亦徒勞。」
吟罷嚶嚶啜泣。她此時言語很少,但應有的答話也盡情罄述。
源氏公子常常傾慕明石姬的琴藝,一度也不曾聽賞,引為恨事。此時便對她說:「分攜在即,可否為我彈奏一曲,以為臨別紀念?」便派人將京中帶來的七絃琴取來,自己先輕輕地彈出一個趣味幽深的曲調。深夜肅靜無聲,琴音優美無比。明石道人聽到了,不能自制,也攜著箏走進女兒房中來了。明石姬聽了琴箏,竟淚如雨下,無法抑止。感動之餘,也取過琴來,輕輕地彈出一調,曲趣高雅之極。源氏公子以前聽到藤壺皇后彈琴,認為今世獨一無二。她的手法豔麗入時,牽惹人心,使聽者聞音而想象彈者的美貌,真是高雅無比的妙技。現在這位明石姬的表演呢,風流蘊藉,典雅清幽,令人聽了心生妒羨。她所彈的樂曲從來少有人知。長於斯道的源氏公子,也從來不曾聽到過如此優美可愛而沁人心肺的曲調。彈到美妙動人之處,忽然停手。源氏公子尚未饜足,心中後悔:「數月以來,為什麼始終不曾強請她彈奏呢?」於是一心一意地向她申述永不相忘的誓願。又對她說:「謹將此琴奉贈,在我倆將來合奏以前,請視此為紀念物。」明石姬即席口占,不加修飾地吟道:
「信口開河說,我姑記在心。
從今琴韻裡,和淚苦思君。」
源氏公子抱怨地答道:
「臨別留遺念,宮弦不變音sup[26]/sup。
願卿心似此,永不忘前情。
在這根絃線沒有變音以前,我倆必定相逢。」他以此嚮明石姬保證。但明石姬顧不得將來,只管為目前的別離而傷心飲泣,這原也是人情之常。
動身那一天黎明時分,天還未大亮,就準備出發。京中派來迎接的人都來了,人聲嘈雜,源氏公子心情迷惘,還是找個人少的機會,賦詩贈明石姬:
「別卿離此浦,對景感傷多。
知我東行後,餘波復如何?」
明石姬答詩云:
「君行經歲月,茅舍亦荒蕪。
不慣離憂苦,縱身投逝波。」
源氏公子見她直率道出心事,不禁悲從中來。雖然竭力忍耐,終於淚如泉湧。不悉詳情的人猜想:「雖然是窮鄉僻壤,二三年來住慣了,一旦匆匆離去,當然不免悲傷。」只有良清心中不快,想道:「一定是同那女的打得火熱了。」隨從者大家歡喜雀躍,但想起今天為限,即將離去這明石浦,又不免口口聲聲地傷離惜別。然而這些也毋庸細說了。
明石道人今天的送別,實在體面之極!凡隨從人等,直至最低位的僕役,都受贈珍貴的旅行服裝。這等體面的贈品,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準備好的。源氏公子的旅行服裝自不必說,此外又抬了好幾只衣箱來,一併奉贈。給他帶回京都去的正式禮物,更加豐富多彩,並且用意十分周到。明石姬在公子今天備用的旅行服裝上附一首詩:
「旅衫親手製,熱淚未曾幹。
只恐襟太溼,郎君不要穿。」
源氏公子讀了這詩,便在嘈雜聲中匆匆答道:
「屈指重逢日,相思苦不禁。
從今披此服,睹物懷斯人。」
他想此乃一片誠意,便換上了這旅裝,並將平時常穿的那件衣服送給了明石姬。這又使她增添了一種引起悲傷的紀念物。這衣服上濃香不散,安得不教人相思刻骨呢?
明石道人對公子說:「我乃遁世之身,今日不能遠送了!」那愁眉苦臉的樣子,十分可憐。那些年輕女子看了他的臉,都抿著嘴竊笑。道人吟詩道:
「遁世長年棲海角,
痴心猶不捨紅塵。
只因愛子情深,以致心思迷亂,竟不能親送出境了!」又向公子請一個安,央求道:「請恕我談及兒女之情:公子倘有思念小女之時,務請惠賜玉音!」公子聽了這話十分傷心,兩頰都哭紅了,容姿美不可言。答道:「已結不解之緣,豈能忘懷?不久你自會明白我的心跡。只是這個住處,使我難於捨棄,如之奈何!」便吟詩道:
「久居此浦悲秋別,
一似前春去國時。」
吟時頻頻舉手拭淚。明石道人聽了這詩,更加頹喪,幾乎不省人事。自從源氏公子去後,他竟變得起居困難,行步蹣跚了。
明石姬本人的悲傷之情,更加不可言喻。她不欲被人看出,努力鎮靜。她覺得自己身份的低微,是這悲傷的主因。公子的返京原是不得已之事,但此身竟被遺棄,此恨難以自慰。加之公子的面影常在眼前,永不能忘,因此除了哭泣之外,別無辦法。母夫人也無話可安慰她,只是埋怨丈夫:「虧你想得出這種倒霉的辦法!總而言之,是我疏忽大意,輕信了你這老頑固的話,以致鑄成大錯!」明石道人答道:「罷了,不要嚕囌了!公子決不會拋棄她,其中自有緣故sup[27]/sup。目前雖然別去,定然會考慮辦法。叫她放心,吃點補藥吧。啼啼哭哭是不祥的呵!」說罷,將身子靠在屋角里了。乳母和母夫人等還在議論明石道人的頑固與失策,她們說:「幾年來一直巴望她早些嫁個如意郎。今番總以為如願以償了,豈知才得開始,即便遭逢不幸!」明石道人聽了這些嘆聲,更加可憐這女兒,心情越發煩亂了。白天,他昏昏沉沉地睡一天,到了夜間,骨碌爬起來。說著:「念珠也不知哪裡去了。」就合掌拜佛。徒弟們怪他懈怠,他就在月夜出門,想走到佛堂裡去做功課。豈知途中一個失腳,掉進池塘裡,又被那些稜角突兀的假山石撞傷了腰。臥病期間,稍稍忘懷了女兒之事。
且說源氏公子辭別明石浦,道經難波浦時,舉行祓禊。又派人到住吉明神神社,說明此次因旅途匆促,未能參拜,且待諸事停當以後,當即專誠前來還願,酬謝一切神恩。此次之事,確係突如其來,以致十分倉促,不能親自前往。途中也不遊覽,急急返都。
到了二條院,在都迎候的人與從明石浦回來的隨從者久別重逢,如在夢中,歡喜之極,相向而哭,聲音極其嘈雜。紫姬久被遺棄,自傷命薄,今日重得團圓,其樂可想而知。她在這闊別期間,長得越發標緻了。只因長期愁苦,本來密密叢叢的頭髮稍稍薄了些,反而更加美麗可愛了。源氏公子想道:「從今以後,我將永遠伴著這個人兒。」覺得十分心滿意足。然而明石浦上那個惜別傷離的人兒的面影,又痛苦地浮現在眼前。總之,為了戀情,源氏公子一生一世不得安寧。
他把明石姬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紫姬。他談到明石姬時神情十分激動,紫姬看了心中定然不快。但她裝作若無其事,信口吟誦古歌:「我身被遺忘,區區不足惜,卻憐棄我者,背誓受天殛。」sup[28]/sup藉此聊以寄恨。源氏公子聽了,覺得非常可愛,又非常可憐。「這樣百看不厭的一個美人,我怎麼竟然經年累月地與她離別了?」這麼一想,自己也覺得詫異。因此更加痛恨這個殘酷的世間了。
不久源氏公子恢復了官爵,又升任了權大納言sup[29]/sup。凡以前因公子而貶斥的人,都恢復了原官位。其欣欣向榮之狀,正如枯木逢春,實甚可喜。有一天,朱雀帝召見,源氏公子入覲,帝於玉座前賜坐。左右眾宮女等,尤其是桐壺帝時代以來侍奉至今的老年宮女等,看見了源氏公子,都覺得他的相貌長得更加堂皇了。想起了他幾年來怎麼能久居在那荒涼的海邊,大家不勝悲慼,不免號哭了一番,並歎賞公子的美貌。朱雀帝對於公子自覺有愧,此次隆重召見,服裝特別講究。他近來心情不佳,身體十分衰弱。但昨今兩日以來,略覺好些,便與源氏公子縱談各事,直至入夜。
這一天正是八月十五,月光皎潔,夜色清幽。朱雀帝歷歷回思往事,感慨無窮,不禁悄然而悲。對公子言道:「邇來久無管絃之興。昔日常聞皇弟雅奏,多年未得再賞了!」源氏公子慨然賦詩道:
「落魄彷徨竄海角,
倏經蛭子跛癱年。」sup[30]/sup
朱雀帝聽了這詩,又是憐憫,又是慚愧,便答吟道:
「二神繞柱終相會,
莫憶前春去國悲。」
吟時神采煥發,風姿亦很優美。
源氏公子復官以後,第一件急務是準備舉辦法華八講佛事,以追薦桐壺上皇。他先去參謁皇太子冷泉院。皇太子年方十歲,長得異常健美,看見源氏公子回來,興奮而又歡喜。源氏公子看了他也感到無限憐愛。皇太子才學非常優越,為人賢明正直,將來君臨天下,的確可以無愧。源氏公子等到心情稍定之後,又去參見出家的藤壺皇后。久別重逢,感慨之深可想而知了。
作者應該補敘一筆:明石浦上護送公子返京的人回浦之時,公子曾託帶一封信給明石姬。這封信是瞞過了紫姬而偷偷地寫的,纏綿悱惻。信中有云:「夜夜波濤聲中,心緒如何排遣?
遙知浦上無眠夜,
嘆息應如朝霧升。」
還有那個太宰大弍的女兒五節小姐,偷偷地戀慕源氏公子,曾經寄信到明石浦來。現在公子離浦返京,她的戀情也灰心了,便派一個使者送一封信到二條院。吩咐他只須使個眼色,不必言明是誰的信。信中有詩云:
「一自須磨通訊後,
羅襟常溼盼君看。」
源氏公子看見筆跡異常優美,料知是五節的信,便答詩道:
「自聞音信襟常溼,
我欲向卿訴怨情。」
他以前曾經熱愛這五節小姐,現在收到她的信,覺得這個人越發可愛了。然而此時他已經規行矩步,恭謹處世,不再有浪漫的舉動了。對於花散裡等,也只致信問候,並不去訪。她們只收到信,反而增添了怨恨。
[1]本回寫源氏二十七歲三月至二十八歲八月之事。
[2]古歌:「居人行客皆流淚,川上汀邊水驟增。」見《土佐日記》。
[3]仁王法會是請僧眾誦《仁王經》,以祈「七難即滅,七福即生」。
[4]即良清。
[5]指殷王武丁。武丁三年不言,政治決於冢宰。後以夢求得傅說,以為相,國大治。
[6]古歌:「淚眼未晴逢喜訊,好風吹送釣舟來。」見《後撰集》。
[7]三昧是佛教用語,意思是使心神平靜,雜念止息,是佛教的重要修行方法之一。
[8]此古歌見《凡河內躬恆集》。
[9]三國時嵇康遊洛西,暮宿華陽亭,引琴而彈。忽有客來,索琴彈《廣陵散》,以授嵇康,聲調絕倫,殊不傳人。事見《晉書·嵇康傳》。
[10]平安時代里巷間彈琵琶的盲僧,稱為琵琶法師。後世以彈琵琶說《平家物語》為業的盲人,亦稱為琵琶法師。
[11]此古歌見《河海抄》所引。
[12]延喜是醍醐天皇的年號。
[13]古歌:「山僧聽慣松風音,聞琴不知是琴聲。」見《花鳥餘情》所引。
[14]白居易《琵琶行》中有云:「老大嫁作商人婦。」
[15]晝夜六時,即晨朝、日中、日沒、初夜、中夜、後夜。
[16]古歌:「暗藏相思情,勿使露聲色。豈知心如焚,欲抑不能抑。」見《古今和歌集》。
[17]古歌:「昔日有喜藏袖中,今宵大喜袖難容。」見《新勅撰集》。
[18]古歌:「未曾相識難言戀,惟有芳心暗自傷。」見《孟津抄》。
[19]以下稱明石道人的女兒為明石姬。
[20]古歌:「欲試忍耐心,戲作小離別;暫別心如焚,方知戲不得。」見《古今和歌集》。
[21]即前右大臣,弘徽殿太后的父親。
[22]此古歌載《後撰集》。
[23]此古歌見《河海抄》所引。
[24]此詩引用古歌:「我生倘做負心漢,海水亦應漫松山。」見《古今和歌集》。
[25]此右大臣非弘徽殿太后之父,乃另一人。
[26]宮弦是七絃琴中央的一弦。
[27]指明石姬已懷孕。
[28]此古歌見《拾遺集》。
[29]大納言人數,各時代有定額。額外增封者,曰「權大納言」。
[30]此詩根據日本神話:伊奘諾、伊奘冉,是日本創造天地的夫婦二神。所生第一子名叫「蛭子」,長到三歲,兩足癱瘓,不能起立。故「倏經蛭子跛癱年」,即「倏經三年」之意。蛭子曾乘葦船泛海,故源氏以此自比。又,此夫婦二神在天上時本是兄妹,後來下凡,在一島上繞柱相會,互相求愛,遂成為夫婦。下面的詩中提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