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依然不止,雷電亦不停息,一連多日了。憂愁之事,不可勝數,源氏公子沉湎於悲懼之中,精神振作不起來了。他想:「怎麼辦呢?倘說為了天變而逃回京都,則我身未蒙赦罪,更將受人恥笑。不如就在此間找個深山,隱遁起來。」繼而又想:「若然,世人又將謂我被風暴驅入深山,傳之後世,譏我輕率,永作笑柄。」為此躊躇不決。每夜夢中所見,總是那個怪人,纏繞不休。
天空烏雲密佈,永無散時。日夜淫雨,永不停息。京中訊息沉沉,益覺深可懸念。感傷之餘,想道:「莫非我將永辭人世,就此毀身滅跡麼?」但此時大雨傾盆,頭也不能伸出戶外,因此京中絕無來使。只有二條院的紫姬不顧一切,派來一個使者,其人渾身溼透,形態怪異。倘在路上遇見,定要疑心他是人是鬼。雖然是這樣醜陋的一個下僕,以前必然趕快把他逐去,但現在源氏公子覺得非常可親。他親自接見下僕,自己也覺得委屈,可知近日心情已經大非昔比了。此人帶來紫姬的信,寫道:「連日大雨,片刻不停。層雲密佈,天空鎖閉,慾望須磨,方向莫辨。
閨中熱淚隨波湧,
浦上狂風肆虐無?」
此外可悲可嘆之事,一一寫告,不勝記述。源氏公子拆閱來信,淚水便像「汀水驟增」sup[2]/sup,兩眼昏花了。
使者告道:「此次之暴風雨,京都亦疑是不祥之兆,宮中曾舉辦仁王法會sup[3]/sup。風雨塞途,百官不得上朝,政事已告停頓。」此人口齒笨拙,言語支吾。但源氏公子為欲詳知京中狀況,召他走近身邊,仔細盤問。使者又說:「大雨連日不停,狂風時時發作,亦已繼續多天。如此駭人之天氣,京中從未有過。大塊冰雹落下,幾乎打進地底下。雷聲驚天動地,永不停息,都是向來沒有的事。」說時臉上顯出恐怖畏縮之狀,令人看了更增憂懼。
源氏公子想:「此天災倘再延續,世界恐將毀滅!」到了次日,破曉即刮颶風,海嘯奔騰而來,巨浪撲岸,轟聲震天,有排山倒海之勢。雷鳴電閃,竟像落在頭上,恐怖難於言喻。隨從諸人,沒有一個不驚惶失措。相與嘆道:「我們前生犯了什麼罪過,以致今世遭此苦難!父母和親愛的妻子兒女的面也見不著,難道就這樣死去麼?」只有源氏公子一人鎮靜,他想:「我畢竟有何罪過?莫非要客死在這海邊不成?」便強自振作。但周圍的人騷擾不定,只得教人備辦種種祭品,向神祈禱:「住吉大神呵!請守護此境!神靈顯赫,定能拯救我等無罪之人。」便立下了宏誓大願。
左右見此情景,都把自己的性命置之不顧,而同情源氏公子的不幸。像他這樣身份高貴的人物,而身逢古無前例的災厄,他們覺得非常可悲。凡是能振奮精神而稍稍恢復元氣的人,都真心感動,願舍自身性命,以救公子一人。他們齊聲向神佛祈禱:「謹告十方神靈:我公子生長深宮,自幼慣享遊樂,而秉性仁慈,德澤普及萬民;扶窮救弱,拯災濟危,善舉不可勝數。但不知前生有何罪孽,今將溺死於此險惡之風波中?仰求天地神佛,判斷是非曲直。無辜而獲罪,剝奪官爵,背井離鄉,朝夕不安,日夜愁嘆。今又遭此可悲之天變,性命垂危。不知此乃前生之孽報,抑或今世之罪罰?倘蒙神佛明鑑,務請消災降福!」他們向著住吉明神神社方向,立下種種誓願。源氏公子也向海龍王及諸神佛許願。
豈料雷聲愈來愈響,霹靂一聲,正落在與公子居室相連之廊上,火焰迸發,竟把這廊子燒燬了。屋內諸人都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之中,只得請公子移居後面形似廚房的一室中。不拘身份高低,多人共居一室。混亂雜沓,呼號哭泣,騷擾不讓於雷聲。天空竟像塗了一層墨水,直到日暮不變。
後來風勢逐漸減弱,雨腳稀疏,空中閃出星光。定心一看,這居室實在簡陋之極,對公子說來真太委屈了。左右想請公子遷回正屋,但已被雷火燒殘,形跡可怕,加之眾人往來踐踏,零亂不堪。而簾子等又被狂風吹去。只得等到天明後再作計較。諸人周章狼狽之時,源氏公子惟專心念佛誦經,想到今後種種事宜,心情亦甚不安。
不久月亮出來了。源氏公子開了柴門,向外眺望,但見附近浪潮襲擊之處,痕跡顯然,並且還有餘波來來去去。附近一帶村民之中,知情達理而懂得過去未來、天變原因的人,一個也沒有。只有一群無知無識的漁夫,知道這裡是尊貴之人的住處,大家聚集在垣外,說些聽不懂的土話,模樣甚是奇特,然而也不便驅散。但聞漁夫們說:「這風若再不息,海嘯就湧上來,這一帶地方將完全淹沒呢!全靠菩薩保佑,功德無量!」如果認為源氏公子聽了漁夫這番話提心吊膽,那樣說未免太愚蠢了。源氏公子便吟詩云:
「不是海神呵護力,
碧波深處葬微軀。」
大風騷擾了一晝夜,源氏公子雖然強自振奮,畢竟十分疲勞,不知不覺地睡著了。這住處實在太簡陋,沒有帳幕,公子只是靠在壁上打瞌睡。忽見已故的桐壺上皇站在眼前,神態全同生前一樣,對公子說道:「你怎麼住在這骯髒的地方?」握住了他的手,拉他起來,接著又說:「你須依照住吉明神指引,火速開船,離去此浦!」源氏公子不勝驚喜,奏道:「父皇呵,自從訣別慈顏以來,兒子身受了不知多少苦難!此刻正欲捨身投海呢!」桐壺上皇的陰魂答道:「豈有此理!你此次受難,只是小小罪過的報應而已。我在位時,並無何等大罪。但無意之中,總難免犯下小過。我為了贖罪,近來非常忙碌,無暇顧及陽世之事。但聞你近遭大難,我坐立不安,故特由冥府穿過大海,來到此浦,旅途非常疲勞。我還須乘此機會,到宮中一見皇上,有所叮囑。現在即刻動身入京了。」說罷便走。
源氏公子依依不捨,哀聲哭道:「我跟父皇同去!」抬頭一看,不見人影,只有一輪明月照耀天空。並不像是做夢,但覺父皇面影隱約在目,天空飄曳的雲彩也很可親可愛。年來渴慕慈容,卻一次也不曾入夢。今晚雖然剎那,但是分明看清,現在還閃現眼前。我今遭此苦厄,瀕於死亡,父皇在天之靈特地飛翔到此,前來救助,令人不勝感激。如此想來,倒是託這暴風雨之福。希望在前,不勝欣幸。對父皇的戀慕之情充塞胸中,反覺心情忐忑不安。便忘卻了現世的悲哀,而痛惜夢中不曾詳細晤談。他想或許可以再見,便閉上眼睛,希望續夢。然而心目清醒,直到天明。
忽見一隻小船駛近岸邊,有兩三個人上岸,向著源氏公子的旅舍走來。這裡的人問他們是誰,據回答是前任播磨守明石道人從明石浦乘船來此相訪。那使者說:「源少納言sup[4]/sup倘隨侍在此,敝主人慾求一見,有話面談。」良清聞言,吃了一驚,對源氏公子說:「這道人是我在播磨國時的相知。雖然交遊多年,但因略有私怨,以後音信亦不相通。久無往還,今忽在此暴風雨中來訪,不知有何要事?」他覺得很詫異。源氏公子恍悟此事與父皇託夢有關,便命他立刻來見。
良清莫名其妙,心中想道:「在這猛烈的風波中,他怎麼會發心乘船來訪呢?」便上船與明石道人相見。道人言道:「以前,上巳日之夜,我夢見一個異樣的人,叮囑我來此相訪。起初我不相信,後來再度夢見此人,對我說:‘到了本月十三日,你自會看到靈驗。快準備船隻!那天風雨停息了,你必須前往須磨。’於是我試備船隻,靜候日期來到。後來果然風雨大作,雷電交加。在外國朝廷,相信靈夢而賴以治國的前例甚多sup[5]/sup。因此之故,即使貴處不信此事,我亦當遵守夢中所示日期,乘船前來奉告。豈知今天果然颳起一股奇風,安抵此浦,與夢中神靈所示完全相符。我想貴處或許也有預兆,亦未可知。敢煩以此轉達公子,唐突之處,不勝惶恐。」
良清回來,將此情悄悄稟告源氏公子。公子左思右想,覺得夢境與現實,都是不可思議之事,都是顯然的神諭。他把過去未來之事考慮一番之後,想道:「我倘一味顧慮今後世人的誹議,而辜負神明真心的佑護,則世人對我的譏笑,恐將更甚於目前。辜負現世人的好意,尚且於心不安,何況神意。我已身受種種悲慘教訓,現在應當聽從這個年長位尊、德隆望重之人,遵照他的指示。古人有言:‘退則無咎。’我實在已被逼得瀕於死亡,身受了世無其例的苦楚。今後即使不顧身後浮名,也無甚大礙了。況且夢中亦曾受父皇教諭,命我離去此地。我還有什麼疑慮呢?」他下決心之後,便命答覆明石道人:「我身飄泊來此異鄉,身受莫大苦楚,而京都並無一人前來慰問。惟有仰望縹緲行空的日月光華,視為故鄉之親友。今天想不到‘好風吹送釣舟來’sup[6]/sup。你那明石浦上可有容我隱遁之處?」明石道人歡喜無限,感激不盡。
隨從人等便向公子勸請:「無論如何,請在天明以前上船。」源氏公子照例只帶親信四五人,登舟出發。和來時一樣又是一陣奇風,輕舟飛也似的到達了明石浦。須磨與明石近在咫尺,本來就片時可到,而今天特別迅速,竟像神風吹將過去似的。
明石的海邊氣象,的確和別處不同。只是來往行人太多,不稱源氏公子之心。明石道人的領地甚多,有的在海邊,有的在山腳上。海岸各處建有茅屋,可助四時遊眺佳興。適於冥想來世的山腳水邊,建有莊嚴的佛堂,可供修行三昧sup[7]/sup。為今世生活,則有良田沃土,秋收稻穀;為晚年安樂,則有倉廩無數,積蓄豐富。一年四季,都有種種裝置,可以安樂度日。為防近日的海嘯,此時女眷均已遷居山邊內宅中,源氏公子可在這海濱的本邸中從容息足。
源氏公子舍舟登陸,改乘車子的時候,正值朝日初升。明石道人在陽光之下望見源氏公子的神態,竟忘記了自身年老,似覺壽命延長了,笑容滿面,只管合掌禮拜住吉明神。他彷彿獲得了一顆夜明珠,當然盡心竭力地關心照拂源氏公子了。
此地風景之優美,自不必說。這邸宅的構造也很有趣致:庭院裡的花木和假山,海里匯入的泉水,佈置都很巧妙。如果要畫下來,缺乏修養的畫家還畫不像呢。這裡與數月來須磨浦的住屋相比,明爽可愛得多。室內裝飾也盡善盡美。其富麗堂皇,與京中高貴之家無異。不但如此,其絢煥燦爛,竟勝於京中邸宅。
源氏公子在這邸內靜息一會之後,就寫信給京中諸人。紫姬派來的使者,途中受盡了狂風暴雨的威脅,到此又逢雷雨襲擊,滿懷憂慮,吞聲飲泣地留在須磨。源氏公子召喚他來此,賞賜他額外豐富的物品,遣他回京。託他帶信去,把近來種種情狀詳細告知親信的祈禱師及一切知己。對師姑藤壺皇后,又敘述最近因夢而免於危難的奇蹟。對紫姬那封哀怨的來書的回信,他不能順利地寫下去,寫了數行,便放筆拭淚。看了這模樣,可知畢竟與對他人不同。信中有云:「我身歷盡種種艱辛,常思舍此濁世,出家為僧。但因你臨別吟詠‘對此菱花即慰心’時的面影,常常閃現在我眼前,永無消失之時,則我又安能決然捨去?每念及此,便覺此間種種苦痛,都不足道了。正是:
漸行漸遠皆荒渚,
從此思君路更遙。
一切都像做夢,永無醒時。茫然執筆作書,胸中愁恨不知多少也!」這信寫得很零亂,但在旁人看來非常美觀。他們都看出公子對紫姬特別寵愛。隨從諸人也各自寫信託使者帶去,向故鄉親友訴說須磨生活淒涼。
片刻不停的風雨,現已影跡全無,天空明澄如水。漁夫出海捕魚,神態亦甚得意。那須磨地方實在太荒涼了,連漁人的石屋也甚寥寥。這明石地方雖然居人太多,稍感煩雜,但自有異於他方的佳趣,處處皆可慰人心目。
主人明石道人勤修佛法,十分專心,只是為了這一個女兒的前途,不免勞心苦思,常在人前洩露愁情。在源氏公子心中,只因久聞這美人之名,覺得此次不期而遇,似有前世宿緣。然而心念在此沉淪期間,除了勤修佛法而外,不應另起妄念。況且紫姬聞知了,亦將怪他言行不符,而不相信他以前信上種種情話。因此覺得不好意思,並不嚮明石道人表示心願。然而屢次聽說這位小姐品質與容貌都不尋常,則又不無戀慕之念。
明石道人尊敬源氏公子,自己不敢接近他,住在隔遠的一間邊屋裡。然而心中希望朝夕親近他,覺得如此疏遠很不快意。他總想找個機會向他提出心中夙願,因此更加虔誠地向神佛祈禱。這位道人雖然年已六十,身體卻很清健。為了朝夕勤修佛法,形容略見消瘦。雖然有時不免頑固昏憒,但想是出身高貴之故吧,見聞廣博,懂得許多古代掌故。並且態度大方,毫無猥瑣之相。有時源氏公子召見,他便向公子講述種種古代逸事,亦可稍慰公子之岑寂。源氏公子年來公私都很忙碌,無暇聽取世間種種掌故,今有明石道人娓娓話舊,頗感興趣,他想:「我倘不到這地方,不遇見這個人,倒很可惜了。」明石道人雖然漸漸與源氏公子熟悉,但因公子氣宇尊嚴,令人望而生畏,所以胸中縱有打算,見了面卻勇氣全無,不能隨心所欲地將願望說出。因此常常焦慮痛惜,只能與夫人共話,相對嘆息。小姐本人呢,生在這窮鄉僻壤,即使要找一個普通身份的夫婿,也沒有看得上眼的人物。如今看見世間竟有這等高貴英俊的美男子,但覺自己身世微賤,決沒有高攀的資格。她聽見父母作此打算,認為這是妄想,反比沒有這件事以前更加悲傷了。
到了四月裡,明石道人為源氏公子置辦夏衣,以及夏令用的帳幕垂布,都富有雅趣。明石道人照料源氏公子,如此誠懇周到,公子覺得不好意思,並且認為太過分了。但念這位道人人品優越,身份高貴,也就老實不客氣地生受了。京中也常常有人送物品來。
有一天閒靜的月夜,源氏公子眺望澄碧無際的海面,覺得很像從前住慣的二條院庭中的池塘,胸中便湧起無限鄉思。然而寂寞寡歡,無以自慰,眼前望見的只是一個淡路島。便吟唱古歌:「昔居淡路島,遙遙望月宮。今宵月近身,莫非境不同。」sup[8]/sup又賦詩道:
「無邊月色溶溶夜,
疑是身居淡路山。」
興之所至,便把久不染指的七絃琴從囊中取出,隨意彈奏一曲。左右諸人聽了,都傷心感懷,悲不自勝。源氏公子又使盡平生秘技,彈一曲《廣陵散》sup[9]/sup。那山邊內宅裡的多情善感的青年女子,聽見琴聲合著松聲隨風飄來,都深深地感動。豈但如此,連各處無知無識的衰朽庶民,也都走到海邊來迎風傾聽,因而傷風咳嗽。明石道人聞此琴聲,也忍不住了,便拋舍了三寶供養,走來聽賞。
他說:「我聽了這琴聲,重新想念起曾經拋棄的塵世來了。我所願望的極樂淨土,大概就是今宵這模樣吧。」說著流下淚來,讚賞不已。源氏公子也回想起種種舊事來:宮中一年四季的管絃遊樂、此人的琴與那人的笛、美妙的歌聲、世人對我的讚譽、父皇以下一切人等對我的重視——別人之事、自己之事,一時都回想起來,恍如身入夢境。感慨之餘,援琴再鼓一曲,其音異常淒涼。
明石道人老淚流個不住,便命人到山邊的內宅裡去把琵琶和箏取來,自己做了琵琶法師sup[10]/sup,彈出一兩個稀有的樂曲,手法非常美妙。然後勸請源氏公子彈箏。公子也略彈了一會,聽者又受到種種深刻的感動。原來音樂不論手法是否十分精湛,只要環境優美,則曲趣自然增色。現在這裡是水天一望無際的海邊,嘉木繁茂,蔥蘢可愛,比春天的櫻花與秋天的紅葉更加優美。其時秧雞像敲門一般叫響,令人想起古歌「黃昏秧雞來叩門,誰肯關門不放行?」sup[11]/sup的情景。
此時明石道人彈起那音色特別美好的箏來,技法非常高明,源氏公子深為感動。他隨意地說:「箏這樂器,若教女子從容不迫、自由自在地彈奏,真好聽呢。」明石道人不覺莞爾而笑,答道:「聽了公子的演奏之後,哪裡還有女子彈得更好聽呢?實不相瞞:彈箏之道,我家受延喜帝sup[12]/sup嫡傳,至今已歷三代了。我身命運不濟,早已摒除世俗之事。但偶逢心情不快之時,也常彈箏遣懷。不料小女也來模仿,聽其自習,彈得竟與已故親王殿下手法相似呢。——呀,失言了,想是我這‘山僧’耳鈍,把琴聲當作‘松風音’sup[13]/sup,故爾胡言亂道罷了。不過我總想找個機會,教公子悄悄地聽一聽小女彈箏呢。」他說到這裡,全身發抖,幾乎流出眼淚來。
源氏公子道:「有高手在此,我彈的真是所謂‘聞琴不知是琴聲’,慚愧死了!」他把箏推開,又說:「奇怪得很:箏這個東西,從古以來女子彈得最好。嵯峨天皇的第五位公主,受天皇嫡傳,是世間最高明的彈箏家。此後這系統就失傳。今世號稱專家的人,都只是皮毛功夫而已。這浦上卻隱藏著此道的能手,真是意想不到的快事!但不知可否讓我聽一聽令嬡的妙技?」
明石道人說:「豈敢!公子要聽,只管吩咐,我叫她到尊前來彈奏就是了。在古昔,‘商人婦’sup[14]/sup彈琵琶也曾感動貴人呢。講到彈琵琶,真能彈出妙音的人,在古代也不易多得。我那小女卻一上手就流暢,高深的曲調也能微妙地表演,不知道她是怎樣學得的。讓她處在這濤聲咆哮的地方,實在怪可憐的。不過每當心思鬱結的時候,有這個女兒也可聊以慰情。」話中含有風趣,源氏公子頗感興味,便把手頭的箏推過去請明石道人彈奏。明石道人果然彈得非常出色,迥異凡響。今世失傳的技法,他都熟悉,手法也都照古風。那左手搖弦而發的音,尤其彈得清澄可聽。這裡不是伊勢,源氏公子卻教嗓子較好的隨從者歌唱催馬樂《伊勢海》,其詞雲:「伊勢渚清海潮退,摘海藻歟拾海貝?」自己也時時按拍,與他們齊聲合唱。明石道人停止了彈箏而讚賞。他教人備辦種種茶點果品,都極珍貴,又殷勤勸隨從諸人飲酒。大家幾乎忘記了人世憂患,歡度了這一宵。
夜色越來越深。海風送涼,殘月西沉,天空明淨如水,人間肅靜無聲。明石道人便與源氏公子開懷暢敘,無所不談。先談初住此浦時的心情,次述頻年為來世修福的功行。瑣瑣屑屑,娓娓不倦,最後連女兒的情況也不問自告了。源氏公子覺得可笑,然而話中也有深可同情之處。明石道人說:「真不好意思開口:公子降臨到這夢想不到的窮鄉僻壤來,雖然為期短暫,畢竟是我這老道人頻年修行積福,蒙神佛垂憐,故爾暫時奉屈來此受苦的。我有一事向住吉明神祈願,至今已十八年了。我那小女,年幼時我就寄予厚望,每年春秋二度,帶她到住吉神社去參拜明神。我晝夜六時sup[15]/sup誦經禮佛,常把我自己往生極樂之願放在其次,而首先求神保佑我這女兒,使她嫁得貴婿,成遂夙願。我前世作孽,今生做了個可憐的鄉村賤民,但我的父親也曾身居大臣之位。我這一代已經是田舍平民了。今後長此下去,一代不如一代,勢將永遠沉淪,想起了好不悲傷!惟此小女,墮地之後我就寄予厚望,誓願她將來嫁與京中達官貴人。因此之故,我得罪了許多身份相應的求婚人,對我自身亦多不利,然而並不引以為苦。只要我一息尚存,雖然腕力薄弱,誓必愛護到底。萬一良緣未得,而我身先死,則我早有遺命:與其嫁與庸夫,不如投身海底,長與波臣為伍。」說時聲淚俱下。種種傷心之言,難於盡述。
源氏公子當此心事重重、耽於愁思的時候,聽了這些話也很悲傷,頻頻以手拭淚。回答他說:「我蒙了無實之罪,飄泊到這個意想不到的地方,不知前生犯了何種罪孽,百思不得其解。今夜聽了你這番話,恍悟此乃前世註定一大因緣!你既有此宏誓大願,何不早早告我?我自離京以來,痛念人世無常,每覺心灰意懶。故除了勤修佛法之外,一概不作他想。空度歲月,意氣消沉。君家有此美眷,我亦略有所聞。但念自身乃一罪犯,豈敢冒昧妄想?因此斷念,自甘寂寞。尊意既然如此,即請紅絲引導,不勝感激。好事成就,亦可慰我孤眠也。」明石道人聞言,歡喜無量,答道:
「暗盡孤眠滋味者,
應憐荒浦獨居人。
務請體諒父母長年切望之苦心。」說時全身戰慄,但亦不失體統。源氏公子說:「你那住慣荒浦之人,豈能如我這般寂寥。」遂答吟道:
「離居長夜如年永,
旅枕孤單夢不成。」
那推心置腹的樣子,異常優雅,美不可言。明石道人又向公子發了許多牢騷,為避免煩冗,恕不盡述。又恐筆者記載失實,過分顯露了道人性情的乖僻與頑固。
且說明石道人既已完成夙願,心中如釋重負。翌日近午,源氏公子遣人送一封信到山邊的內宅裡。從道人的話聽來,這大概是個靦腆的姑娘,源氏公子心想:此種偏僻地方,或許隱藏著意外優秀的佳人,便悠然神往,在一張胡桃色的高麗紙上用心地寫道:
「悵望長空迷遠近,
漁人指點訪仙源。
本當‘暗藏相思情’,但終於‘欲抑不能抑’sup[16]/sup了!」信上寫的似乎只此數字而已。明石道人悄悄地等候著源氏公子的訊息,走到山邊的內宅裡來一看,果然送信的使者來了。他就竭誠招待,殷勤勸酒,灌得他面孔通紅。但小姐的回信只管不送出來。明石道人便走進女兒房間裡,催她快寫。女兒還是不聽。她看見了這封教人受之有愧的情書,羞恥得手也伸不出來。她拿對方的身份和自己的身份比較一下,覺得相去太遠,不敢高攀。便推說「心緒不好」,橫靠著躺下了。明石道人無可奈何,只得代她寫回信:「承賜華函,不勝感激。惟小女生長蓬門,少見世面,想是‘今宵大喜袖難容’sup[17]/sup之故吧,竟惶恐得不能拜讀來書。朽人猜度其心,正是:
雙方悵望同天宇,
兩地相思共此心。
未免說得太香豔吧?」寫在一張陸奧紙上,書體十分古雅,筆法饒有趣致。源氏公子看了,覺得異常風流,甚是吃驚。明石道人犒賞使者的是一件特別精緻的女衫。
翌日,源氏公子又寫一封信去。先說:「代筆的情書,我生平尚未見過。」又說:
「未聞親筆佳音至,
只索垂頭獨自傷。
正是‘未曾相識難言戀’sup[18]/sup了。」這回寫在一張極柔軟的薄紙上,書法實甚優美。明石姬sup[19]/sup看了,心念自己是個少女,看了這優美的情書若不動心,未免太畏縮了。源氏公子的俊俏是可愛的,但身份相差太遠,即使動心也是枉然。如今竟蒙青眼,特地寄書,念之不禁淚盈於睫。她又不肯寫回信了。經老父多方勸勉,方始援筆作復。寫在一張濃香薰透的紫色紙上,墨色忽濃忽淡,似乎故意做作。詩云:
「試問君思我,情緣幾許深?
聞名未見面,安得惱君心?」
筆跡與書法都很出色,絲毫不劣於京中貴族女子。源氏公子看了這明石姬的書柬,想起京中的情況來,覺得和此人通訊頗有興趣。但往還太勤,深恐外人注目,散佈流言。於是隔兩三天通訊一次。例如寂寞無聊的黃昏,多愁多感的黎明,便藉口作書。或者推量女的亦有同感的時候,寄信慰問。明石姬每次回信,都不無適當之語。源氏公子想象這女子的風韻嫻雅的品質,覺得不見一面不甘罷休。然而良清每次說起這女子,總表示「此人屬我」的神情,令人不快。況且他已經苦心追求了多年,今我當面攫取,使他失望,又覺對他不起。左思右想,最好對方主動,移尊就教,我不得已而接受,如此最為妥當。然而那女的比故作姿態的貴族女子更為高傲,決不肯毛遂自薦,教人奈何不得。於是雙方對壘,競賽耐性,如此因循度日。
忽然想起了京中的紫姬,如今西出陽關,隔離更遠,思慕之心更切了。有時心緒不佳,想道:「怎麼辦呢?真是古歌所謂‘方知戲不得’sup[20]/sup了。索性悄悄地把她迎接到這裡來吧。」繼而又想:「無論如何,總不會經年累月地離居。如今豈可再做引人物議之事?」便鎮靜下來。
且說這一年,宮中常常發生不祥之兆,變異之事接連而起。三月十三日,雷電交加、風雨狂暴之夜,朱雀帝做一個夢,看見桐壺上皇站在清涼殿正面的階下,臉色非常不快,兩眼注視朱雀帝,朱雀帝默不作聲,肅立聽命。桐壺上皇曉諭的話甚多,主要的似乎是關於源氏公子之事。朱雀帝醒來,非常恐怖,又很悲痛,便把這夢稟告弘徽殿太后。太后說:「風雨交作、天氣險惡之夜,晝間所思之事,往往入夢。此乃尋常之事,不必擔心。」大約是夢中與父皇四目相射之故,朱雀帝忽然患了眼疾,痛苦不堪。宮中及弘徽殿內便大辦法事,祈禱眼疾早愈。
正在此時,太政大臣sup[21]/sup亡故了。照年齡而論,此人之死原不足怪。然而除了此人之外,死亡疾病等事接踵而起,四境人口不寧。弘徽殿太后想不到也生起病來,身體日益衰弱。朱雀帝不勝憂傷。他想:「源氏公子蒙無實之罪,受沉淪之苦。此天災定是政令不公的報應了。」便屢次向母后啟請:「如今可以賜還源氏的官爵了。」太后答道:「現在就恢復官爵,世間必說此舉輕率。凡獲罪去京的人,不滿三年即便赦罪,必遭世人非議。」她堅意諫阻。但在這多方顧慮的期間,她的病勢日漸深重了。
且說明石浦上,年年每屆秋季,海風異常淒厲。源氏公子獨處孤眠,痛感寂寥之苦,便時時嚮明石道人催促:「好歹想個辦法,賺你家小姐到這裡來吧。」他自己不肯前往求見。而明石姬亦決不願自動來訪。她想:「身份極卑的鄉下姑娘,才會受暫時下鄉的京都男子的誘惑,而輕率地委身求愛。我豈是此等人可比?像源氏公子那樣的人,本來不把我們這種人看在眼裡。我若與他苟合,將來定多痛苦。父母抱著高不可攀的願望,因而在我深閨待字之年,不管是否門當戶對,一味好高,希圖將來幸福;但倘真成事實,一定反而悲哀,後悔莫及。」又想:「我所希望的,只是當他客居此浦期間,互通音信,倒是風流韻事。年來久聞源氏公子大名,常思有緣遙見一面。今因意外之事,來此意外之海濱,我等雖然隔遠,亦得隱約拜仰顏色。他那蓋世無雙的琴聲,我等亦得因風聽賞。他那晨夕起居之狀,我等亦得確實聞知。而像我這樣微不足道之人,亦得猥蒙存問。——但能如此,在我這個廁身漁樵之間而將與草木同朽的人看來,已是莫大之幸福了。」這樣一想,更加覺得自身低微可恥,決不夢想進一步親近源氏公子了。
她的父母呢,迎接公子來此之後,似覺年來祈願已經成遂。但倘貿然將女兒嫁與,而結果公子看她不起,此時做父母的將何等悲傷!如此一想,又覺深可擔心。對方雖是傑出之人物,但女兒倘做了棄婦,何等悲痛,何等不幸!盲目信仰眼睛看不見的神佛,而不考慮對方的性情與女兒的宿命,真乃孟浪之舉!——如此反覆思量,但覺心迷意亂。
源氏公子常常對明石道人說:「我聽了近來的濤聲,便想聽賞令嬡的琴音。不是這個季節,琴音再妙,也覺索然乏味。」明石道人聽了這話,忽然下了決心。他悄悄地揀個吉日,不管夫人猶豫不決,也不教眾徒弟知道,獨自用心設計,把房室裝飾得輝煌燦爛。於十三之夜皓月初升之時,吟著古歌「良宵花月真堪惜,只合多情慧眼看」sup[22]/sup,請公子駕往山邊內宅。源氏公子覺得他有些風流自得,但仍換上常禮服,整飾一番,於夜深時出發。道人早已準備著華麗的車輛。但公子嫌其招搖,不坐車子,乘馬而行。隨從的只有惟光等數人。赴內宅須繞道海邊,轉入山路,行程稍遠。一路上賞玩浦上各處景色,眺望應與戀人共看的海灣月影,首先想起了可愛的紫姬,但願就此策馬直赴京都。便獨自吟詩:
「我馬應隨秋夜月,
暫遊玉宇見嫦娥。」
明石道人山邊的內宅,庭中花木繁茂,佈置富有雅趣,是一所很漂亮的住屋。海濱的本邸建造得富麗堂皇,這山邊的內宅則精緻而幽靜。源氏公子推想這位小姐住在這地方,風雨晦明定多感慨,不禁深為同情。附近建著一所「三昧堂」,是居士修行之所。鐘聲隨著松風之聲飄來,有哀怨之感。生在岩石上的松樹,亦多優美之姿。庭前蒼草叢中,秋蟲唧唧齊鳴。源氏公子各處都看到了。
小姐所居之屋,建造得特別講究。一旁的板門略開一縫,以便月光射入。源氏公子便走進去,說了一些話。明石姬不願意如此迫近地接見,狼狽起來,只是唉聲嘆氣而並無親近之色。源氏公子想:「架子好大呵!從來很難說服的千金小姐,一經我如此迫近地求愛,沒有不軟下來服從我的。現在我倒了黴,所以要受女人侮辱了。」心中好生悲傷!但念如若蠻不講理,強要求歡,則違背自己的本意;倘說不動她的心,認輸退卻,則又被人取笑。此時他那逡巡愁恨的模樣,真是明石道人所謂「只合多情慧眼看」了。
近處帷屏上的帶子觸碰了箏弦,錚錚有聲。想見她剛才隨意彈箏時室內零亂的模樣。源氏公子覺得很有意思,便隔簾對小姐開言道:「久聞小姐彈箏妙手,但願一飽耳福,不知能賜金諾否?」接著又說了許多話,並吟詩道:
「痴心欲得多情侶,
慰我浮生若夢身。」
明石姬答道:
「儂心幽暗如長夜,
是夢是真辨不清。」
那幽靜嫻雅的音調,非常肖似伊勢的六條妃子。她正在無心無思、隨意不拘的時候,源氏公子突然走進內室,使她感到非常狼狽。她便從附近的一扇門裡逃進更裡面的房間裡,不知怎麼一來,把門緊閉了。源氏公子並不用力推門。然而這局面豈能持久?不久自然與小姐直接會面了。但見這位小姐儀容高雅,體態苗條,令人一見傾心。這段意外因緣,源氏公子本不敢希望其成就。今日居然能成事實,便覺此人格外可愛。大概他對於女人,一經接近,愛情便會油然而生吧。平日每恨長夜如年,今日只覺秋宵苦短。但深恐外人得知,不免有所顧忌,便對她立下山盟海誓,於黎明前匆匆退出。
這一天派人送慰問書,行動比往常更加秘密。大約是由於心中負疚之故吧。明石道人也深恐此事洩露,因此對送信使者的招待,排場並不體面,然而心中頗覺對他不起。此後源氏公子常常偷偷地來內宅和明石姬幽會。兩處相距稍遠,頻頻來往,自然要防愛管閒事的漁夫撞見,因此足跡不得不稍疏。此時明石姬便悲嘆:「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明石道人也懷疑源氏公子變心,他忘記了對西方極樂世界的宏願,只管專心等候源氏公子的光臨。本已看破紅塵,今又墮入塵勞,實在也很可憐!
源氏公子仔細尋思:如果風聲洩露,這件事被紫姬聞知,我雖然是逢場作戲,她一定恨我欺瞞她,因而疏遠我,這倒是對她不起的,並且在我也是可恥的。由此可知他對紫姬愛情特別深厚。他回想過去:「那時我常做不端之事,使得這位寬宏大量的夫人也時時為我而懊惱。我為什麼要做這種無聊消遣,使她如此受氣呢?」後悔之餘,雖然面對明石姬的芳姿,也不能慰藉對紫姬的戀慕。便寫一封比平常更加詳細的信給她,信中有云:「我真無顏啟口:往日疏狂成性,做下種種不端行為,屢屢勞君憂惱。回想起來,已覺痛心難堪,豈知今日在此遠浦,又做了這個無聊的噩夢!今我不問自招,先將此事奉告,務請體察我這點誠實之心,委屈原諒!正如古歌所云:‘我心倘背白頭誓,天地神明請共誅。’sup[23]/sup」後面又寫道:「總之,我是
遠浦尋花柳,逢場作戲看。
思君腸欲斷,夜夜淚汍瀾。」
紫姬的回信中並不何等介懷,卻寫得語氣非常和藹。末了寫道:「承蒙不欺,以夢情見告,聞訊之下,胸中頓起無限思量。須知
山盟海誓如磐石,
海水安能漫過山?」sup[24]/sup
大體語氣和緩。但字裡行間,顯然含有言外之意。源氏公子讀了這信,深為感動,一時不忍釋手。為欲對紫姬表示忠誠,此後許久不與明石姬幽會。
明石姬看見源氏公子許久不來,認為果然不出所料,便覺十分悲傷,現在真恨不得投海了事。以前單靠殘年的父母照拂,不知何時始能像別人一樣享受幸福。但在這春花秋月等閒度的期間,倒也並不感到何等痛苦。當時雖然也曾推想戀愛結婚生活難免種種憂惱,但料不到如此之可悲。然而她在源氏公子面前,並不洩露苦情,依舊和顏悅色。源氏公子與明石姬相處日久,愛情日深。然而想起家中紫姬獨守空床,為丈夫薄情而傷心,便覺十分抱歉。因此獨眠之日甚多。
源氏公子作了許多畫,把日常感想題在畫上,倘若寄與紫姬,必將得到她的回信。這些畫中情思纏綿,見者無不感動。說也稀奇:大約是兩人靈犀相通,同心相應之故吧,紫姬於寂寞無聊之時,也作了許多畫,並將日常生活狀況寫在畫上,整合一冊日記。想象這兩種書畫,定然非常富有意趣吧。
匆匆過了年關。是年春,今上朱雀帝患病。傳位之事,引起世間種種議論。朱雀帝的後宮,即右大臣sup[25]/sup的女兒承香殿女御,曾經生下一位皇子。但年僅二歲,未免太幼稚了。因此皇位應該傳給藤壺皇后所生皇太子。選定新帝的輔相者時,朱雀帝屈指計算,認為只有源氏公子最為適當。但此人現正流放在外,實甚可惜,乃是朝廷一大損失。因此他就顧不得弘徽殿太后的反對,決定赦免源氏之罪。
自從去年以來,弘徽殿太后被妖魔纏身,時時患病。宮中又出現種種不祥之兆,人心惶惶。朱雀帝的眼疾,曾因虔誠齋戒祈禱而一度好轉,但此時又嚴重起來。聖心惱亂,便於七月二十過後再度降下聖旨,催促源氏從速返京。
源氏公子知道將來終有返京之一日。然而人世無常,變化不測,結局如何,安能逆料?因此常常愁嘆。正在此時,突然接到了催促歸京的聖旨。他一方面歡慶喜慰,另一方面想起了今當告辭此浦,又不免惜別傷離。明石道人呢,明知源氏公子返京乃當然之事,然而聞此訊息,立刻胸懷鬱結,不勝悲傷。既而轉念一想:「只要公子青雲得意,我便可如願以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