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冷笑嬌嗔深閨索寶劍 燈光鬢影元夜遇情人

臥虎藏龍 王度廬 第2頁,共2頁

劉泰保一聽,倒不禁一怔,就說:「好啦!請大哥給我回一聲,爺現在要是閒著啦,我就去見一見!」

得祿說:「你在這兒等著。」

當下劉泰保就把紐扣都扣齊,拍拍皮袍,站在廊下靜候。少時,得祿就傳他進去。鐵小貝勒穿著便衣,正在椅子上坐著飲茶。劉泰保進來行了禮,鐵小貝勒頷首微笑,就問說:「寶劍被人又送回來的事情,你可知道?」

劉泰保臉通紅著,點點頭說:「小的知道了。」

鐵小貝勒說:「這件事你出力不少,可是因你辦事太急,竟把玉正堂給得罪。最近他要稱病辭官,但是我勸他不必。因為你是我這裡用的人,你在他的門前辱罵了他,並在外面傳說他宅中匿藏著強盜,他因此才辭官。那顯系我對他不起。他與本府有多年的交情,又是現時的一位幹員,在新疆也立過不少的邊功,倘若我縱容著一個教拳的師傅,逼著一位提督正堂去了職,也難免叫人說我管束不嚴,縱容家人,欺辱官府。」

劉泰保剛要辯白,鐵小貝勒就說:「我賞你五十兩銀子,你還是離開這府裡吧!我曉得你的武藝很好,在這裡也委屈了你,你還是應當去鏢行,或投行伍,將來才能有發展!」

鐵小貝勒說的這些話,聲氣極為溫和,而且仍露出一種憐才之心。劉泰保卻挺起胸來,說:「貝勒爺不必說啦,我明白啦!蒙貝勒爺知遇,叫我在府上住了一年多。如今辭散了我,並不隨便派個人擺擺手就叫我滾出去,還親自叫我來,當面告訴我。這種洪恩,我劉泰保掉了腦袋也不能報答!」

旁邊得祿直向他使眼色,暗示著叫他別說這些粗話。劉泰保卻裝作沒看見,只憤慨著說:「我因為在府中吃了一年多的閒飯,自己慚得慌,才想藉著尋寶劍立一件功,可是沒想我武藝不高,手段拙笨,弄壞了。就是貝勒爺不辭我,我也沒臉再幹了!再說到提督正堂玉大人,他跟我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他是統轄九門軍馬的大官,我是個草民,天大的膽子我也不敢欺負他!唉!事已如此,我也不敢多說話使貝勒爺生氣,我走就是啦。請貝勒爺告訴玉正堂,以後他也不必跟我這個草民一般見識。至於爺賞我的那五十兩銀子,我不敢不收,可是我求爺還是收回成命,因為我不短少錢花。我會保鏢,我女人會賣藝,走到哪兒都能混飯。不應當得的賞,我收下了也得害一場病!好,請爺歇著吧!我走啦!若干年後,我劉泰保拿性命來報您的洪恩!」說著深深請了個安,轉身就走,臉煞白著。

得祿追出他來,悄聲說:「你是瘋了?誰敢在爺跟前那樣說話?你沒看見他後來是很生氣的樣子?本來這全是玉正堂給你使的壞,其實你剛才要求一求爺,爺也就把你留下啦,還許能把你薦到別處!」

劉泰保回身撇嘴一笑,說:「祿大哥您還不知我們這種人的脾氣?砍頭斷腰都行,向人央求,求人賞飯,可是絕辦不到!」

得祿說:「那麼寶劍你還看不看啦?」

劉泰保不自然地一笑,說:「那還看什麼?老哥就別打耍我啦。我們今天就搬家,您對我的好處,我也決忘不了!」

得祿把他拉住,說:「你別搬,在我那兒住上二年三年也不要緊!」又悄聲說:「今天晚間我就去找德五爺,叫他另給你想辦法!」

劉泰保擺手說:「算了,我剛從他那兒來,咱們現在栽了跟頭,丟了飯碗,還能去累朋友嗎?」

得祿也擺手說:「不是!你得另外找事,頂好託德五爺薦你到邱廣超家去教拳,有個府門的面子,玉正堂還不至於把你怎麼樣,不然你在京城還住不住!」

劉泰保一聽這話,卻翻了臉,冷笑著說:「什麼?玉正堂還能收拾我?好!大官坐著八抬轎,小子我只有命一條。我的嘴閉得緊又緊,給他瞞著許多事,他要是真逼急了我,那我可就……哈哈!祿爺你放心,我不搬走了,我也決定忍事,可是將來……你就知道了!我劉泰保要在京城出頭,他玉正堂要在當街丟臉!再見,再見!」說著,他拱拱手往外就走。

出了府門,忍著滿腔的怒氣,他回到家裡,見了湘妹。湘妹正趴在炕上裁衣裳,一見他回來了就趕緊下炕,說:「哎喲,敢則天不早啦!我淨顧了裁衣裳,也忘了做飯啦!」

劉泰保故作笑容,說:「還做什麼飯?飯碗都打啦!」

湘妹一怔,又笑著說:「昨兒晚上你只摔了個茶壺,飯碗要打啦,那你就更缺德啦!」

劉泰保正色說:「是真的!他媽的玉正堂打了我的飯碗,將來還許要我的命!」遂就把今天的事,以及剛才鐵小貝勒所說的那些話,全都憤憤地敘說了一遍。

湘妹一聽就哭了,說:「你怎麼這麼老實?鐵小貝勒辭散你的時候,你不會把碧眼狐狸死在玉宅的事跟他說嗎?」

劉泰保冷笑說:「人家宅裡死了人,報個暴病,就可以銷贓滅跡。為咱們的一兩句話,還能刨了墳,開棺檢驗是怎麼死的?再說咱們是什麼人?鐵小貝勒能為了咱們就得罪玉正堂?」

湘妹擦著眼淚說:「你不是說鐵小貝勒向來對會武藝的人都頂好嗎?」

劉泰保說:「會武藝的人可也得分誰!李慕白來了許行,我劉泰保可沒有那麼大的禮面!現在我倒不恨鐵貝勒,別說我還以教拳師傅的名義在外招搖,就是不招搖也該辭,本來我在他府裡就是吃閒飯。我只恨的是玉正堂,我給他留臉面,他可不給我留活路!」

蔡湘妹跳起來說:「誰叫你給他留臉?咱們不會把碧眼狐狸死在他家,小狐狸現在還藏在他家的事情,給他滿處去抖露嗎?」

劉泰保點頭說:「從今天起,咱們自己得抖露抖露他們,可是第一得先搬家,別連累人家得祿啦。我打算明天就搬到全興鏢店。第二,咱們得預備點兒暗器,光是鏢不行,還得買只彈弓,因為那小狐狸的耳風長,只要咱們在外一抖露他家的事情,他就許知道。玉正堂倒未必能抓得著咱們,可是到了晚間,他一定又來……」

蔡湘妹哼了一聲,說:「你一定又怕啦!又軟啦!你不用管,你在家裡忍著,明兒我出去給你去掙臉!」

劉泰保笑著說:「我要指著媳婦兒給我掙臉,我劉泰保就更完了!」接著又冷笑著說:「別急,也彆著急,吃喝咱們暫時還不發愁,錢花完了,咱們兩人還到玉宅門前去賣藝。明天先搬家,搬了家買肉過年,慢慢再思量妙計。現在我劉泰保是栽倒了,可是我要不爬起來,不跳起多高來,我就枉走了十年江湖!」說著,由桌下拿出來酒瓶子,就著上午的剩菜就喝酒;忽而大罵,忽而又冷笑,簡直像瘋了一般。蔡湘妹在旁邊氣得只是流淚。晚飯草草做了,用畢,也沒有人來,彷彿別人都已曉得劉泰保丟了人,失了業,沒人願意再理他啦。

劉泰保喝了個半醉,躺在炕上就睡。蔡湘妹刷洗乾淨了盤碗,挑起了油燈,坐在炕邊縫她的新衣。這新衣是預備過年穿的,並預備跟隔壁張家的媳婦比一比的。白天剪好,高高興興地預備晚上趕做,可是如今高興全都沒有了,手拿著針線卻懶得縫,胸中彷彿有個東西在堵著,這口氣若不出,真受不了。

劉泰保呼嚕呼嚕地睡了一會兒,忽然他又睜開了眼睛,說:「到底是求人不行!俞秀蓮與小狐狸私通,老狐狸還不一定死了沒死呢?今天我到德家的時候,聽他們那邊的人說,俞秀蓮今天走後,接著就是玉宅的三小姐派人來給她送禮,可見俞秀蓮趨炎附勢。來這兒不到十天,就跟玉宅小姐有了交情,她怎會從玉宅捉賊呢?咱們是上當啦!」

蔡湘妹也很憤恨,她手裡拿著針線發呆,只皺著眉說:「你睡覺嘛!」劉泰保氣憤憤地又罵「他媽的」,翻了個身,待會兒又呼嚕呼嚕地睡去了。屋中酒氣不小,又臭又辣,蔡湘妹的心中是又酸又痛。做了一點兒活計,燈油已然熬得快乾了,蔡湘妹就暗暗把衣服扎束便利,並帶上了三隻鏢、一把短刀,然後又拉了一條棉被給劉泰保蓋上。她找著門鎖,輕輕吹滅了燈,出了屋,輕輕地鎖上門。

這時離著除夕還有兩天,天很黑,銀星無數,北風雖然仍緊,可是已有些春意。蔡湘妹只穿著青布單褲、青布小夾襖,外套著一個很瘦的薄棉背心,這背心上就附帶著鏢囊。她頭挽著髮髻,上蒙一塊青紗,腳下是青襪青鞋,順著城牆根飛跑,這時聽著更鼓已敲過了三下。

同如同一隻貓似的,就爬到了玉大人門前的高坡上。這時大門緊閉,裡外全沒有響動。她坐在地下換了一雙棉花底的軟鞋,也是青色的。只見她就飛身上房,像她踏軟繩似的,輕輕地踏著屋瓦向後院走去。只見前院還有幾處屋裡有燈光,後院卻是一片漆黑,分不清哪間屋子是什麼人居住。她在屋上趴了一會兒,然後悄悄沿著廊柱爬下來。腳落平地之後,她就蹲在一間北屋的窗戶前,細心地向屋中去聽。只聽屋中有鐘擺聲嘀嗒嘀嗒地響著,卻聽不見有人打呼和說夢話。

蔡湘妹蹲伏著走,到了屋門前一摸,原來門上有鎖,曉得這屋中沒人居住,隨就轉身仍然蹲伏著走。進了一個小門,又是一重院落,這院子卻比前面那院子還大。她蹲伏著走到南屋,剛到了窗下,就聽屋中有咪的一聲貓叫。她要去摸門,屋中卻點起燈來,蔡湘妹蹲著,一點兒也不敢動。

待了半天,聽屋中沒有什麼響動,她又回身慢慢站起來,抓著窗板的縫兒往裡去看。就見裡面還有窗簾遮著,室中燈光雖明,可是從外面往裡看,卻什麼也看不見。蔡湘妹一鼓勇氣,就嚯地站起身來,取出小刀,想要去撬門。不想這時前院就有人聲沸起,說:「房上查去,也許跑到後院去啦!」一陣腳步雜沓之聲,急急地像是有許多人都往這邊來了。

蔡湘妹大驚,趕緊攀著廊柱又上了房。只見外院燈火輝煌,可是那南房,就是剛才有人起來點上燈的那間屋,這時反倒燈光忽滅。蔡湘妹心說不好,站起身來就跑,可是這時「拿賊」之聲四起,燈光閃閃,刀劍鏘鏘,連房上都是人。蔡湘妹已覺無路可逃,她著急極了,掏出一隻鋼鏢,趴在房上不動。

這時有十幾個官人和僕人已經進到這院裡,他們彼此說:「別驚了太太!別驚了小姐!」還有個人拿著根長竹竿,竹竿上拴著個燈籠,打起來往房上去照。蔡湘妹揚手一鏢,正巧把燈籠打滅。下面的人大驚,齊都往後退,說:「在房上啦!留神他的鏢!……」又有人嚷嚷著說:「房上的賊,你別打鏢!下來!我們也許放你走!」

蔡湘妹兩隻手全拿著鏢,在房上站了起來,向下大聲說:「忘八蛋!看你們誰敢上房?我不是要來偷你們,我就是要見見玉正堂……」才說到這裡,忽然覺得右腿一痛,彷彿被蛇咬了一下似的,她立腳不住,就咕咚滾下房來。摔了一下剛要忍痛爬起,幾個力大的僕人就上前把她按住。有人說:「是個女賊!」蔡湘妹咬著牙掙扎,啐說:「快放開我!」一腳踢去,正踢在一個人的眼睛上。那人哎喲一聲,按著眼睛,跑到了一邊。湘妹又兩腳亂踢,但胳臂和身子全都被人用力按住,並有人拿來繩子,將她捆上。

湘妹就放聲大哭,說:「你們殺死我吧!叫你們玉家一家人全都不得好死!玉正堂,你老忘八!家裡藏著賊,殺死了我爸爸,還給我男人使壞,叫貝勒府散了他的工!老忘八,你出來見我……」她像一隻牝狼,雖然被捉住了,可是還不住狂號,還要咬人。

這時按著她的官人和僕人,齊都驚詫著說:「這不是那踏軟繩的女的嗎?」

蔡湘妹潑口大罵,說:「你媽的屁!你們既然認得我,就快些把我放開!我是蔡班頭的女兒,劉泰保是我的丈夫。你們家裡有碧眼狐狸,俞秀蓮把你們的底細都探出來了!……咱們打官司吧,我跟姓玉的打官司去!玉正堂!你老混賬!脫了你的官衣,跟老太太我打官司去!」

這時各屋中的燈光全都亮了,西屋中的小姐帶著兩個丫鬟出來,小姐就叫丫鬟轉吩咐眾僕人,說:「放開她!」又說:「你別罵,有什麼話慢慢說!」僕人和官人齊都聽了小姐的吩咐退後。

蔡湘妹的手腳都被繩子捆著,她歪著頭,借燈光一看,見是那位穿著花旗袍、厚底鞋的小姐玉嬌龍,也不由有點兒害羞,就說:「小姐,你叫他們快放開我,我不是賊,我是找你父親講理來啦!」玉嬌龍卻不理她,叫丫鬟叫開她母親住的那北屋的門,她就走進去了。

這時玉大人也起來了,有四名官人捧著刀保護著他。他就站在廊子下,氣得鬍鬚亂動,大聲喝著說:「把賊人抬到前院,我要審問!」

蔡湘妹罵著說:「你要審問我?我還要審問你呢!你們家裡養著賊,賊受傷死了,假說是暴病。咱們就打官司吧!我丈夫手裡拿著你們的證據呢!老混蛋!」

玉大人氣得頓腳,吩咐道:「打!」

蔡湘妹就哭著說:「打吧!打死我還有我丈夫,打死我丈夫還有楊健堂、俞秀蓮、李慕白……」

此時有官人就提來皮鞭,剛要上前用刑,正堂夫人帶著兩個僕婦出來,連連擺手說:「要打她也得帶到衙門去打,咱們家裡不是用刑的地方!請老爺先到屋中歇歇氣,都不要吵嚷!」於是官人和僕人們個個退後,蔡湘妹是躺在院中放聲大哭,玉正堂氣得哼哼地不住喘息,隨著太太進到北屋裡去了。

北屋裡玉大人夫婦大概是斟酌了半天工夫,少時玉大人又出屋來,唉聲嘆氣,說:「都往前院去!」當下僕人排成行,官人保護著玉大人,都屏聲靜氣地順著廊子往前院去了。這裡只扔下了兩盞燈籠,四個守著的人也都離蔡湘妹躺著的地方很遠。

少時,小姐玉嬌龍又帶著兩個僕婦和丫鬟從北屋出來,吩咐說:「把她身上綁的繩子解開!」僕婦卻都不敢上手,玉嬌龍說:「不要怕!解開了她,她不能夠打你們!」僕婦們戰兢兢地蹲下身,費了半天力,才把蔡湘妹手上和腳上的繩子全都解開。蔡湘妹仍然躺著上放聲大哭,並不起來。

玉嬌龍就彎下腰,親自拉了她一把,說:「你是很好的人。你在我們門前踏軟繩,我也看過兩回,我很喜歡你。既然你今天來,是要講什麼理,那你就起來,隨我到屋裡去,我們可以慢慢地說。」兩個丫鬟也上前來攙扶。

人家的手都是那麼柔膩,而且一走近來,就衣香四溢,蔡湘妹反倒覺著有點兒不好意思,隨就自己坐起來。她剛要站起,卻覺得右腿發痛,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支三寸長的小箭插在肉裡。湘妹咬著牙拔了出來,順著腿就流了許多血。湘妹痛得哎喲哎喲直叫,拿著箭給玉嬌龍看,說:「小姐看見這支箭了沒有?碧眼狐狸的徒弟有一次半夜到我們家裡去攪鬧,他就放過這麼一箭!現在還說什麼?剛才捆我的那些人裡,一定就有碧眼狐狸的徒弟,這不是證據嗎?」

玉嬌龍看著那支箭只是皺了皺眉,並沒說什麼,只叫兩個丫鬟攙著湘妹,往南屋去。南屋裡此時已點上了燈,僕婦並搬進來一隻炭盆。屋中的木器全都是又黑又亮,還擺著許多古瓷、玉器,牆上掛的鏡屏也都是珍珠和翡翠鑲的。玉嬌龍指著一把雕刻得很精細的椅子,說:「你坐下!」

蔡湘妹低著頭,揪揪衣襟,坐下,擦擦眼淚,又拿手掠掠頭髮,倒覺得無話可說了。

玉嬌龍又吩咐:「倒茶來!」

當時有僕婦送上來暖壺,倒了兩杯茶,一杯給她們小姐,一杯由一個穿得極為華麗、長得挺美的大丫鬟,雙手捧著金茶盤,送到湘妹的面前。湘妹抬起臉來,臉通紅,用雙手接過,說聲:「不敢當!」並且笑了笑。她偷眼瞧著玉嬌龍,就見玉嬌龍是坐在她的對面,身上的衣服放光。頭上雖因為是才驚起來,沒戴什麼花朵和珠翠,可是也很整齊,不像是躺在枕頭上滾了半天的樣子。這位小姐的神色並不嚴厲,只是微微有些憂愁的樣子,說道:「你姓什麼?」

蔡湘妹說:「我叫蔡湘妹,我爸爸蔡德綱是甘肅會寧縣的捕頭。我爸爸被你們這裡的人給殺死了,我就跟了劉泰保。他是鐵貝勒府教拳的師傅,因為這裡的大人恨上他啦,在貝勒爺的跟前說了他的壞話,貝勒爺就辭散他啦,我這才來見大人,要講講理!」

玉嬌龍說:「你應當白天來。深夜前來,身上又帶著鐵器,這不跟賊人是一樣了嗎?幸虧你是個女子,不然,絕不能把你放開!」

蔡湘妹卻翻起眼來,說:「小姐您可別這樣說話。我白天來,不容上府門的高坡,就得叫你們的家奴給打走,還能叫我見得著大人,見得著小姐?……我會踏軟繩,就會上房,今兒我來了,就沒想再活著!小姐您把小狐狸牽出來,叫他吃了我吧!要不然把我押到衙門,定我死罪。可是我臨死的時候,我也得嚷嚷嚷嚷!我們有憑據,我丈夫手裡跟他朋友的手裡都有你們這兒的憑據,我們會去鳴冤,告御狀!」

玉嬌龍臉色微變,擺手說:「你別急,慢慢說!」接著嘆了口氣,說:「近日外面的謠言很多。」

蔡湘妹說:「不是謠言,那都是真事!都是我們兩人在外邊嚷嚷的!玉大人要是不想辦法,不把那小狐狸正法,我們的話還多呢!反正我丈夫的差事也沒啦,我們與其餓死,還不如叫玉大人把我們殺了呢!」

玉嬌龍說:「你們也許是錯信了別人的話,我們家裡絕不能倚著勢力去欺人。我整日在屋中,別說外面,就是宅裡的事情,我也不大明白。不過聽說你丈夫劉泰保鬧得太厲害了,他在門前大罵,並扔進來一支鏢和一張罵人的字畫。這無論是什麼人也不受如此的欺辱。我父親年紀已老,禁不住氣,所以就想要辭官,可是鐵貝勒又勸阻,不叫他老人家辭。至於我父親叫鐵貝勒把你丈夫的差事辭散的話,那絕不能有,你想我父親是提督正堂,官也不算小,他豈肯與你丈夫一般見識呢?本來,你丈夫那樣攪鬧官宅,就應當拿到衙門去治罪。我父親不是辦不到,也不是怕你們告御狀,只是他老人家不肯跟一個平常的人鬥氣,而且也時常引疚自責。因為家裡的用人也有三四十,其中難免良莠不齊,外面的話,也許是不無根據,所以這幾日來,家中就裁去了許多人。並且在時時調查,如若有情形可疑的,無論是男僕女僕,一定要拿到衙門去治罪。」

蔡湘妹說:「小姐!你叫我到你們家裡住幾天行不行?只當做丫鬟似的,叫我在你們宅裡查查賊人是誰,我總能夠探出來!」

玉嬌龍搖頭說:「這可不行,這宅裡豈能隨便叫人來住?今天是因為我母親聽你哭得太可憐了,才不辦你的罪名,並命我向你解說。你明白了,你就回去吧!囑咐你的丈夫,以後不許他再在外面胡說。你有什麼冤屈,你自可以到衙門去告狀,我們這裡若發現賊人,我們自然會拿辦!」

正在說著,就見又有一個僕婦從外面進來,到了玉嬌龍的面前,說:「太太吩咐,請小姐到屋裡歇著去吧!天不早啦,別看累著。這位堂客,太太問她是在哪兒住,要派人把她送回去。」

玉嬌龍就向湘妹問說:「你家住在什麼地方?」

湘妹喝了一口茶,說:「住在安定門裡花園大院。」

玉嬌龍吩咐僕人:「叫人套車去吧!」又向湘妹帶點笑容說:「以後你若有工夫,可以找我來談談閒話。我母親也是很慈祥的人,她若不喜歡你,今天哪能勸住我父親?你來時只要穿戴得整齊一點,到門房把來意說明了,他們絕不能攔擋你。」

蔡湘妹聽了這話,卻很是喜歡,就臉紅著,低頭說:「小姐,今兒我錯了!我不該!求您在老太太、老大人跟前替我請罪。我太糊塗!過幾天我腿上的傷好了,我一定登門來賠不是!」

玉嬌龍說:「不要緊!只要你明白我們宅裡不是護庇著強盜,也不是倚官欺人,就是了!將來我一定求我父親,求他老人家見著鐵貝勒時給你丈夫說情,再叫你丈夫回去。」

湘妹笑著說:「那我可真謝謝您啦!我半夜裡到您府上攪亂,真是該死……」說到這裡,又不住流下眼淚。

玉嬌龍小姐起身歇去了,兩個丫鬟也隨她走出,屋中只剩下兩個僕婦。湘妹擦淨了眼淚,又東瞧西相,覺得人家真是闊,人家大人、太太真通情理,人家小姐也太溫和,不拿架子,自己真是太冒昧,太該死!所以恨不得快些離開這裡。等了一會兒,車才套好,因為她右腿痛得不能行動,就仍然由兩個僕婦攙她出門,並由一個僕婦跟車。

這時天已四更過了,街上沒有一個行人,車子碌碌地走著,湘妹就跟那僕婦說閒話。那僕婦就說:「今天幸虧小姐起來了,她給你求了太太,太太才求了大人,沒辦你罪。要不然一定打你一頓,押到女監裡去。你多大的膽子呀?敢半夜裡私進家宅,還敢大罵玉大人,誰敢那麼罵呀?」

湘妹慚愧著說:「得啦,您別再提了!那時候我也是糊塗啦!」又談說了些宅裡的事,這僕婦又勸湘妹以後別再這麼幹,車就到了湘妹的家門首。

那趕車的上前一打門,就見牆頭跳上一人,手持明晃晃的鋼刀,厲聲問說:「找誰的?」

趕車的嚇得哎呀了一聲,湘妹便在車裡叫著說:「你下牆來吧!是我回來啦!」

劉泰保聽出他媳婦的聲音,這才跳下牆來,說:「你跑到哪兒去啦?我睡了一覺醒來,你就沒有影兒啦!這是誰家的車?」

蔡湘妹說:「這是玉宅的車,我受了傷啦,你快把我攙下車去!」

劉泰保氣得一掄刀,說:「啊呀!玉宅把你傷了,還派了大鞍車把你送回來,倒還怪講面子的!可是我劉泰保現在連飯碗都沒有啦,還能有錢給你治傷?走吧,我再送你回去,幾時他們把你的傷治好,幾時我才能把你接回來!」

蔡湘妹著急地說:「你別打算訛上人家。話很長,攙我進去,我再慢慢跟你說。」

趕車的跟僕婦全都說:「宅裡既然叫我們給送來,您就得開門,讓她進去。要不然,我們回去也不好交代!」

劉泰保口中還罵著,先把鋼刀扔進牆去,然後他又跳了進去,這才把門開了,由車上攙下蔡湘妹,蔡湘妹還向送她來的那僕婦道謝。劉泰保一手關好了街門,一手攙著他媳婦,進到屋裡。看見湘妹腿上的血跡,他直氣得不住地頓腳。湘妹把手裡拿著的那支小弩箭交給她丈夫,說:「不要緊,傷不重,我跛不了!你快把刀創藥拿來,給我上上!」

劉泰保氣得臉白,一邊取了刀創藥,一邊向湘妹詢問詳情。湘妹此時的精神倒還很大,她一邊躺下,解開褲角,露出右腿上的傷,叫劉泰保給她上藥,一邊把剛才的事詳細說了一番。劉泰保聽著,又是暗罵,又是冷笑。

湘妹說完了,就咳了一聲,說:「這件事兒,我辦得真是太怔了一點兒。你不知,我聽說你受了委屈,我是多麼生氣呢!我把玉大人罵了一場,那老頭子可能平生也沒受過。玉小姐人,真好!說起話來通情講理……」

劉泰保卻哼哼地冷笑,說:「你真比我還痴!不但白中了一箭,還受了一回騙!玉嬌龍,真他媽的厲害!她明知把你夾打一頓也是無用,並且你要拼命地一嚷嚷,我要真跑到宮門一告御狀,她家中也真受不了!所以她才出來做好人,甜言蜜語,七縱七擒,為的是使你我心服,不再攪他們的亂。可是由此,更足見他們是心虛。小狐狸是誰,他們必定知情!」

蔡湘妹聽了她丈夫這話,又不由得發怔,就說:「我可也覺著怪!我在房上,還沒看見房下有人拉弓,箭就射在我的腿上啦!」

劉泰保手裡拿著那支短箭,就近了燈臺細看,就說:「這種小傢伙何必用拉弓,藏在袖口裡,一抬手就射出來了!你剛才不是說玉嬌龍有兩個丫鬟,緊緊隨著她,也都頂闊,長得也都賽過嫦娥,碰巧那兩個丫鬟之中有一個就是那小狐狸!」

蔡湘妹回想剛才的事,說:「可是!我看見一個丫鬟直衝著我撇嘴。」

劉泰保說:「撇嘴倒沒有什麼的。不過我想,就拿今天晚上你在她家裡這場大鬧,居然他們就能把這口氣忍下去了,可知他們必定是心裡有鬼,得完且完,不敢鬧大發啦。好啦,今天且記下你這件功勞。好在我也不幹事啦,咱們先過了這個年,你也養養傷。燈節之後,他們防範得也就懈怠了,那時咱們再慢慢訪查,尋得證據,然後我劉泰保要做一件驚天動地之事!準保叫玉正堂給我作揖,玉嬌龍登門自薦,要做我的小老婆。」

湘妹搶過那支小箭來,就要往劉泰保的身上扎。劉泰保驕傲地笑著說:「過年再說!你幫助我,咱們得爭這口氣!」

湘妹說:「淨顧了爭氣,也不找事,難道咱們倆就喝西北風嗎?」

劉泰保擺手說:「那不要緊,我劉泰保早先不教拳,也沒捱過餓。以後我這教拳師傅的空架子倒了,我更無論哪一行兒都能幹了!」劉泰保憤憤地說著,又到院中拾起了刀,拿回屋裡,然後關好了屋門,預備再睡。這時天色都已黎明瞭,蔡湘妹腿痛得又直呻吟,所以他更不容易睡得著。

次日,劉泰保到南城,找他表兄要了一些秘製的刀創藥,回來就帶來些紙元寶、蠟臺、雞鴨魚肉等等,並在屋門前貼上了鮮紅的春聯,在屋裡貼了一張胖娃娃的年畫。年底房子不大好找,客棧也都不收客人,所以他也不想搬家了。好在得祿還跟他很好,貝勒府的五十兩銀子賞錢,也替他領下,給他送來了。蔡湘妹雖然腿上有傷,可是她不大在乎,索性一點兒也不休息,打扮得花枝招展,專門在屋裡做年菜,擺佛上供,倒很高興。劉泰保也說:「管他孃的!過了年再說,反正日子長著呢!他跑不了,我也死不了,早晚是得出那口氣!」如此,殘年就輕輕度過。

到了大年初一,又是初二、初三,北京城換了一番新氣象。家家鋪子關上門板敲鑼鼓,人人穿新衣、戴新帽,坐著大鞍車到各處拜年。爆竹聲到處亂響著,大家彷彿都瘋狂了,酣醉了,那麼的高興。

此時,獨有玉正堂的宅中卻不似往年那麼火熾。

玉正堂由新疆調回北京才不過數月,往年他都在外省,宅中不過住著族人和看家的僕人,可是那時倒比今年熱鬧。今年雖然有不少官員乘著車輛來此拜年,僕人也都得了不少的賞錢,可是老爺、太太、小姐,沒有一個人是高興的。正堂大人因為公事紛紜、家事煩惱,終日沒有一點歡樂的笑容。太太是因為老爺不樂,所以她也抑鬱寡歡,而且這些日子來,時常犯她那心口痛的老病。小姐玉嬌龍也是時常的身體不適,而且她已有許多日沒有出門,只鎮日在深閨裡。不出門的原因第一是家庭憂煩,第二也是病,第三就是她已將髮辮改了個旗女的頭髻,換句話說,她已不是個可以隨便出去玩樂的姑娘,而是個待嫁的少女。

按照旗人的規矩,凡是姑娘在十三四歲時,便要留滿了發,而一到十七八歲就要梳頭,一梳上了頭,就可以有人來提親了。這種頭與婦人的髮髻無異,只是鬢角稍微有些差別,在家中時是挽著很高的雲髻,出外會親友、赴宴會、遊玩等等,還必要戴上那黑緞子紮成的「兩板頭」。一個旗人的女子到了這時期,那就如同是一朵花苞已然開放,所等待的只是男人來折取了。

玉嬌龍因為奉了父母之命,不得不過了初一就換了裝束。她的心裡是很悲痛的,自知這種芳春似的少女時期已經很短,恐怕不到半年自己的親事便要規定,而未來的夫婿還多半就是那又蠢又醜的魯翰林。她著實很抑鬱,而且憤恨,但是她不敢再違背父母之命。因為她十分地後悔,她覺得父親的煩惱、母親的憂愁,以及幾個月來家中的變故,外遭無賴之辱,內有風鶴之驚,全都是由她一人所致。她想要忍屈盡孝,以贖前愆,但是她的這種心情,除她自己,是沒有第二個人能知道的。

初一的那天,醜翰林魯君佩就來拜年。現在是十三日了,魯君佩又來拜節。玉嬌龍知道他來了,眉頭就緊緊地皺起,在屋中坐著,手拿著銅箸,細細地撥弄炭盆裡的灰。丫鬟繡香、吟絮在旁,一個擦著銅墨盒,一個修剪瓶中的梅花。盆裡的水仙都低著頭,默默地。那隻白貓蹲在小姐的身旁,用潔白的小爪兒撓著小姐身上戴著的繡花荷包的穗子。室中只有鐘擺聲嘀嗒地響,聲音還算比較大些。這時候忽然玉太太屋裡用的錢媽進屋來,說:「小姐!魯宅裡的老太太來啦!太太請您過去見見!」

玉嬌龍吃了一驚,心說:剛才聽說魯君佩來了,現在怎麼他的母親又來到?莫非今天就要有什麼事?她點點頭,錢媽便轉身出去了。吟絮趕緊過來給小姐整理頭上的絨花,玉嬌龍卻把頭一躲,眼睛瞪著吟絮,說:「你要做什麼?」吟絮趕緊縮住手,臉通紅,低下頭去,不敢言語。

玉嬌龍就站起身來,自言自語地說:「我去見她那麼一個人,還用得著打扮得多麼好嗎?」

繡香趕緊過來,把吟絮推開,抱不平似的悄聲說:「小姐,您不必再打扮,就這樣兒去見那魯太太,也不必跟她講什麼規矩禮路,慢怠她點兒!她也就對您……」

玉嬌龍臉上紅了紅,說:「誰叫你來多嘴?」她抑鬱地往屋外去走,繡香也隨她出去。

這時將要過晌午,陽光很暖。庭中的臘梅,廊下的迎春花,都欣然地展開著黃金般的花朵。順著廊子往東走,北屋中就有人正在談話,繡香在前拉開了門,裡邊的僕婦便打起了軟簾,說:「小姐來啦!」

玉嬌龍一到門前,她就不禁愕然,原來在外屋椅子上坐的正是她的父親玉大人,穿著便服,手裡拿著水菸袋。斜對面凳子上坐的卻正是那位魯君佩。魯君佩肥胖高大的身子穿著官服,胖臉,凹鼻子,小眼,極不成樣的一副面貌,旁邊可放著四品的文官頂戴。玉嬌龍看了這人一眼,便厭惡地低下了眼皮,先向父親行禮。玉正堂卻說:「見見你魯大哥哥!」

玉嬌龍不得已,轉身向著魯君佩。魯君佩早已站起身來,兩人全都低著眼皮對請了個深安。魯君佩還含笑問說:「還過年來,妹妹可好?」玉嬌龍卻沒有答言。

僕婦把她請到裡間,裡間是玉太太陪著魯太太。魯太太也是一位高身材很胖的老太太,年有五十多了,穿戴很是富麗。她的丈夫魯侍郎雖是個二品官,可是近因患瘋癱病退休,朝廷賞給他頭品銜,所以如今她是一品夫人的裝束。玉太太吩咐玉嬌龍行禮,魯太太便命隨身帶來的僕婦上前攙扶。

玉太太又吩咐玉嬌龍說:「你君佩大哥現在放了順天府的府丞,你還不給魯伯母道喜嗎?」玉嬌龍又向魯太太請安道喜,魯太太卻把她的雙手拉住,笑著說:「你過了年,怎麼沒到我們家裡去?我很想念你的!」這位太太說話時帶著親熱的笑意,玉嬌龍卻不言語。

對面坐的玉太太代替著說:「她因為梳了頭,也不大出去啦,今年我還沒帶她到什麼地方拜年去呢!也因為是她的身子不好。」

魯太太驚訝著說:「是有病嗎?覺得怎麼樣?沒請大夫看看嗎?」

玉嬌龍仍然是不語。丫鬟繡香在旁代答著說:「我們小姐也沒有什麼大病,就是有時痰喘咳嗽!」

魯太太變色說:「那可很要緊,我怎麼沒聽人說?」

玉太太看了女兒一眼,說:「這也是過了年才犯的,以前不這麼重。因為是年下,就沒請大夫來看,只是把家裡有的幾副丸藥叫她吃了。」

魯太太說:「也許是驚著了,去年的事,真是誰聽了誰都要生氣!我家的大人雖然病得不能動彈,可是聽說了這些事,氣得就要去見刑部潘大人和都察院廣大人。君佩也很生氣,怕驚著這裡他三妹妹,就是有別人攔住了。因為聽說那個土棍劉什麼保,是有鐵小貝勒在身後保護他!」

玉太太搖頭說:「那倒不是。劉泰保不過是他府裡的一個教拳的,年前鐵小貝勒已然把他辭了,所以這些日子他們也不敢再胡作非為了!」

此時外屋裡,玉大人和魯君佩也正在談說此事,就聽玉大人嘆息說:「今年我覺得精神很壞,大概也就是隻能過眼前這個燈節了!我早就想要上本辭官,因為我不但是臉面已經全失,身體也實在不能再活幾年了。只是,鐵貝勒他必要攔阻我,我不明白他是什麼居心!」

魯君佩說:「老伯也不要為此事煩惱。鐵小貝勒為人向來如此,他家中專愛養些市井無賴。前幾年京城有個李慕白,鬧得比這劉泰保還要厲害,就是因有鐵小貝勒護庇著他。譬如東城住的德五,他不過是個在內務府做過小差事的人,而且前幾年還充發過一回新疆,可是鐵貝勒跟他走得還是很近。那德五就是專門結交江湖的匪人,那劉泰保多半就是他給薦去的!」

玉大人說:「我知道,一個德嘯峰,一個邱廣超,他們都自譬作孟嘗、平原。不過德五那人還不錯,在新疆時我很關照他,因為細說起來,他家跟咱們兩家也都是老親。近來我知道他很安分,劉泰保做的事,大概與他無關。」

魯君佩說:「慢慢地,我替老伯懲治那劉泰保。老伯怕外人說閒話,不能由提督衙門拿辦他,可是我由順天府去拿他,諒外人也不至說什麼話!」

玉大人卻連連說:「不必了!不必了!咱們何必跟他一個市井小人惹這閒氣呢!」

此時裡屋的玉嬌龍只顧了專心聽外屋的談話,卻不覺得魯太太已跟她很親熱地說了半天,並把身邊的一個玉佩解下來。這是個玉刻的「二龍戲珠」,隨著玉的紋理刻出來一條白龍、一條綠龍,當中嵌著一塊金作為珠子。魯太太說:「這個我送給你戴吧!這是我們家傳的東西,據說戴上能夠壓驚鎮邪。你大哥哥進場考試的時候,我就把這個給他戴。現在我瞧你也是多災多病的,你就戴上吧!戴上幾天,病就能夠好了。」

玉嬌龍一聽這話,非常驚愕。因為這件事,分明就是魯太太下了訂禮,而自己的父母也一定已然答應了那件婚事,否則他家傳的東西,豈能隨便送給外人呢?她非常生氣,恨不得劈手把奪過來,摔在地下,使它粉碎,但又見她母親說:「你就收下吧!給魯伯母道謝!」

玉嬌龍的心中十分難過,因為她母親自過年來實在沒有一天不病的,自己的病不過是一種掩蓋煩惱的假話,可是父母確是自經去年的那場事,全都宿疾屢發。如今自己又怎忍得當著老人家的面,叫魯太太難堪呢?遂就依了母親的話,深深向魯太太施禮致謝,魯太太親手把這雙龍玉佩戴在玉嬌龍的身上。

玉嬌龍低著臉,心中忍抑著悲痛氣憤。此時外屋那可厭的魯君佩已被她父親請往書房,說是看什麼字畫去了。玉嬌龍這半天都是站立著,她母親叫她坐她也不肯坐,後來倒是魯太太說:「姑娘,你要覺著心裡不大舒服,就回到你的屋裡歇息去吧!不必應酬我。」

玉太太也說:「對啦,你回屋裡躺著去吧!」玉嬌龍這才轉身出屋,繡香也隨著她出去。

玉嬌龍一齣北屋,就走得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屋中,把那雙龍玉佩揪下來向地下就摔,啪的一聲,玉佩摔到椅子底下去了。那隻長毛的白貓立刻撲過去,用爪子去撓。繡香驚慌得變色,趕緊蹲在地下把貓攔住。拾起玉佩來一看,這玉倒真結實,沒有摔碎。只是那兩條龍的犄角有點兒殘缺。她就趕緊給藏在小桌的抽斗裡了,又勸慰小姐說:「小姐,您躺下歇一會兒吧!」

玉嬌龍冷冷地笑著,一聲也不言語。她兩板頭上的絨花亂顫,厚底鞋踏著平亮的磚地,來回地走。忽然她的目光觸到臥榻隔扇上她自己繪的畫、寫的字,自己刻的圖章「意雲軒主人」。這個「雲」字就刺痛了她的芳心,她站住了身子,發了一陣惆悵。

此時那隻白貓又上了茶几,吟絮跑過來叫著說:「雪虎!雪虎!別上茶几,別把花瓶撲下來,雪虎聽話!」這個「虎」字又使小姐一陣變色。

忽然錢媽走進來說:「魯太太要走啦,太太叫小姐送一送。」

玉嬌龍搖頭說:「我不送!」錢媽嚇得一怔,繡香、吟絮就趕緊向錢媽使眼色,叫錢媽出去。

錢媽走了一會兒,玉嬌龍忽然又站住身微微地嘆息,自覺得魯太太把玉佩贈了自己,自己若不出去送她一送,也實在叫母親的面上難堪,於是就又轉身出屋。可是到了廊下一看,那魯太太已然走了,玉嬌龍就又回到屋來,命吟絮給她摘下來兩把頭,取下花來,她就上床去歇息,心中仍十分煩惱。

直到晚間,繡香來悄悄地告訴她,說是:「小姐您別憂慮,我都替您打聽明白了!魯太太今兒來,就為的是拜年,並沒提別的事,您別煩惱。我還聽錢媽說,她也向魯宅今天來的媽媽們打聽了,據說是他家少爺現在升了官,有不少人家給提親,大概……不能求到咱們這兒!」

玉嬌龍生氣地說:「誰管他們那些閒事兒呢!以後他們魯家無論是誰來,我決不見!」雖然這樣說著,但心中頗為安慰,她倒很願意那醜翰林娶個別家的美貌小姐,省得來向自己糾纏。此時遠近的鞭炮聲仍然稠密地響著,年華如逝水,自己又添了一歲。瓶中的梅花展著春意,几上的銀燈卻似含愁,玉嬌龍又不禁暗自傷心。

又過了一天,這天便是正月十五,上元佳節。往年在新疆時,官衙內擺列著許多花燈,玉嬌龍是最為高興的。去年自新疆返京,她早就預備著,今天把京城內各處的花燈盡興地看上幾天,可是沒料到家庭突遭憂患,使她也無這情趣了。倒是玉太太怕女兒煩悶得病重了,所以自己掙扎著病體,要帶女兒去看花燈。在才過午飯時,便已命人出去準備了。她們預定的觀燈地點是在鼓樓前,為的是離著宅子不遠。在彼時北京最繁華的街道共有三處,俗呼為:「東單,西單,鼓樓前」。今天這三處全有花燈。

此時是晚間八點多鐘,天作深青色,一輪明月由東方向西漸漸移動,但是此時沒人注意月亮,全都聚集著看下面的花燈。大街很長,兩邊都是商號,每個鋪子都懸著燈,有的是玻璃做的四方形的宮燈,有的是可著壁掛著一副一副的紗燈。無論是玻璃燈還是紗燈,全畫著工筆的人物,畫的都是些小說故事,什麼《三國志》《五才子》《聊齋》《封神榜》等等。圖是連環的,從頭到尾地看了,就等於是讀了一部小說。所以這些燈前,人都擁滿了,一個擠著一個,連風都不透。

馬路上也是車馬喧嚷,那些平常不大出門的官員太太、貴府的小姐,今天都出門觀燈來了。一般的老太婆、旗裝漢裝的少婦們、少女和小孩子們,個個花枝招展,紅紫斑雜,笑語騰騰,也都在此往來著、擁擠著。燈光奪了月色,一些有錢的少爺們,並在人叢中放花盒、扔爆竹,咚咚響著,煙火噴起跟樹一樣高的火花,天際的紅燈兒、綠燈兒,也忽起忽落。並有商號放花盒,花盒裡能變出各色各樣的新奇玩意兒。所以人是越來越多了,簡直成了一大鍋人粥、一大片人沙、一望無邊的茫茫人海。而那些街頭無賴也大肆活躍,暗中摸索婦女,暗中傷損人的新衣,偷錢,無惡不作。……所以囂雜的歡笑聲裡,摻著女人的怒罵聲,呼喚擠失了的孩子之聲,跟起鬨聲……像海潮似的,像雷雨似的,聲音大極了,混亂極了。

此時玉宅的家眷,是在一家大綢緞莊的樓上。這是白天就預訂好了,綢緞莊正好藉此敬奉敬奉闊主顧,尤其這家主顧又是統管市面的九門提督,所以預備得極為周到。燒著四盆炭,預備著香茶,並在沿著樓欄擺設了一排椅子。在此居高下望,滿街的燈光人影,火樹銀花,全都收在目底,並且兩旁沒閒人。玉嬌龍和她的母親,全都是梳著兩板頭,玉嬌龍還戴了滿頭的絨花和珠翠,衣服也極為華麗。繡香梳著大辮子,也穿著緞衣,在身旁伺候,並有四名僕婦,往來著點菸送茶。靠著樓梯有兩名男僕和提督衙門的幾名官人把守,連本店的夥計全都不許上樓來。

看了多半天,天色交到了二更,街上的那些燈,因為蠟燭將要燒盡,所以也顯得發暗了。花盒都已放完,所以遊人也漸漸地散了,只有爆竹聲還稀稀響著。

這半天,玉嬌龍和她母親全都十分高興,玉太太說:「到底是京城熱鬧!我們在新疆住了那十幾年,真是把人住得眼界都窄了。今天我往下看看,這些人,這些燈,真使得我有點兒眼亂!其實,我還是在京城生長大了的呢!」

玉嬌龍笑了一笑,搖搖頭,滿頭的絨花亂動,說:「我看新疆自有新疆的好處,我很想新疆!」

玉太太就問繡香說:「你說是京城好,還是新疆好?」

繡香也微笑著說:「我說都好!」

玉太太笑著說:「你倒不得罪人!天不早啦,告訴他們把車預備下,咱們也該回去啦。」

於是僕婦趕緊答應了一聲,去吩咐男僕,男僕又去傳達到樓下。三輛大鞍車就都在這綢緞莊的門前預備下,兩名官人掛著刀在旁把守。這時玉宅母女就下了樓,由丫鬟婆子攙扶著走出了綢緞莊。早已有很多人圍著等著觀看,天邊的月色,四周的燈光,照著如同仙妃一般的玉嬌龍。玉嬌龍卻低著頭,那青緞的兩板頭、許多金釵和絨花掩著她的芳顏。

剛走幾步,還沒有上了車,忽聽得「噗」的一聲,玉嬌龍不禁打了個冷戰。她把頭抬起,滿頭的絨花亂顫,丫鬟僕婦全都驚得叫起來,原來是由人叢之中射出來了一個東西,正射在玉嬌龍的兩板頭上。繡香企著腳,從小姐的頭上拔出來那個東西,驚訝著說:「喲,是一支箭!」

玉嬌龍低眼一看,這箭不過三寸長,很細。她立時就神色大變,眼光向人叢中去投。這時官人都已亮出來腰刀,驅逐眾人。那許多遊人有的哎喲喊叫著,有的哭著,因為一個擠著一個,想要快跑也不能夠。

玉太太是已經上了車,一看見起了亂子,就趕緊叫過僕婦來問:「出了什麼事兒?」

僕婦說:「人群裡有壞人,射了小姐一箭!」

玉太太吃了一驚,問說:「傷著了沒有?」

僕婦說:「倒沒傷著!箭很小,射在兩板頭上,把緞子扎穿了,頭上的花兒也壞了。小姐倒是很平安!」

玉太太聽了,非常地生氣,但又見四邊的人亂跑、亂哭、亂喊,官人們的皮鞭抽得啪啪響,並有馬蹄雜沓之聲。玉太太趕緊又叫男僕去攔阻官人,說:「不要亂趕人!搜查那放箭的人就是了,與別人何干?不許趕人!不許打人!」

有了正堂太太的吩咐,官人們才都住了手,那些驚跑的人還都哭著喊著,馬路上卻已無人。這三輛車就由騎著馬的官人保護著,回往玉宅去了。

到了宅內,玉太太仔細看了看女兒。見女兒並未受傷,才放了心。她又看了看那支小箭,卻不禁驚異,說:「這支箭跟那次射劉泰保媳婦的箭,不是一個樣嗎?」僕婦們也齊都驚詫。

嬌龍小姐卻默然不語,玉太太又安慰著說:「你也回屋歇息去吧!這是匪人故意生事,多半又是那劉泰保乾的。你別害怕!帶上魯太太給你的那個玉佩,就可以壓驚鎮邪!你睡去吧!」

玉嬌龍答應了一聲,向母親請了安,就帶著丫鬟出了屋。只見月光澄潔,碧清如水,廊柱和欄杆的影子鋪在地上,如用淡墨畫出來的一樣。風清清的,盆梅、迎春都溢著芳香。履聲輕微,衣裳習習,回到了屋內,吟絮已經把一切的寢褥、燈燭、薰香全都預備好了。兩個丫鬟服侍小姐下了頭,換了衣服,小姐便愁眉不展地說:「你們睡去吧!」繡香、吟絮兩個丫鬟全知道,今天小姐觀燈,出了一件驚險之事。如今見小姐的神色是特別地不安,容顏是從來沒有過的愁慘,兩個丫鬟就彼此使著眼色,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話,誰也不敢邁重一步。兩人悄悄地輕輕地關好了房門,回到套間休息去了。

兩個丫鬟一走,玉嬌龍的神情更為悽慘,她便趴在桌上痛哭起來。雖然她不敢哭出聲來,可是抽搐得很厲害。那隻長毛的白貓蹲在地下,翹首望著它的主人,好像很納悶似的,因為這美麗的女主人向來也沒有這樣傷心過。玉嬌龍在這裡哭泣,闔宅沒有一個人能夠知道,她的心緒更沒有人曉得。

當夜她哭泣著直到深更,方才睡去。由次日起,她就不能起床了,可是她的臉上只有愁態,並無病容。請了大夫來按脈診察,也說是沒有什麼大病。所以大家全曉得小姐就是因為上元節觀燈的那天,受了些驚嚇,以致病了。於是就有親友出頭,主張請巫婆收魂,請僧道禳解,但是玉正堂齊都嚴詞拒絕。有人提出了快些給小姐訂下婚姻,快些嫁出去,這件事玉大人倒頗覺得有理。於是時常與夫人揹著女兒密談,而魯太太和魯君佩更與這宅裡常來常往。

過了幾日,裡外的僕人全都知道了,本宅的三小姐嬌龍姑娘,已由大人、太太之命許嫁了新任順天府丞的魯翰林,已經下了小訂,下月就放大訂,到秋天菊花開時就要迎娶。現在只是還瞞著小姐和小姐屋裡的那兩個丫鬟了。

這時是正月月底了,到了晚間,星光滿天,已沒有了月色。前些日玉宅防夜既嚴,現在也防衛得疏懶一些了。這一天是深夜子時以後,整個的玉宅除了防夜人住的班房,全都已熄滅了燈光。嬌龍小姐病已漸愈,這兩天在床邊日夜服侍她的那兩個丫鬟,她已給打發回套間去睡了。她這屋裡,兩支大燭雖已滅了,可是床帳裡還點著一燈,不過此時她並沒有看那本神秘的書,只是躺臥著發愁。忽然有一種響聲觸到了她的耳鼓,她立時驚坐起來,卻聽房上傳來「咪咪」的貓叫聲,在她被窩裡趴著的白貓也豎起了耳朵。玉嬌龍持燈下床,輕輕走到外屋,微弱的燈光在那後窗上一閃。待了一會兒,就聽窗外嗖的一聲,如秋風掃葉,又聽窗外有人說:「嬌龍!嬌龍!快開開窗子,我來了!」

這是個男子的聲音,傳到玉嬌龍小姐的耳裡,極為廝熟。她先把手中的燈燭吹滅,然後壓著聲音,向窗外很嚴厲地說:「你這樣前來,叫我都沒臉見你了!」她的熱淚汪然地向下流,窗外卻噗哧一笑,說:「嬌龍妹!把窗開開,讓我見見你!」玉嬌龍無聲地嘆了口氣,就把後窗開了。

外面的人如同一隻貓似的鑽進了窗子,一進來就把玉嬌龍的胳臂揪住。玉嬌龍並不抵抗,只低聲說:「你退後些!」又問:「在新疆我們臨別之時,我對你說的是什麼話?如今你全都忘了?十五的那天你又發出弩箭,你真是要逼我至死嗎?」

她的語氣十分悽慘,那男子卻仍然笑著,說:「我到北京來就為的是見你!你把燈點上,叫我看看你的芳容!」

玉嬌龍卻連連搖頭,說:「你快走!現在的我已不是在新疆時的我了!你要沒忘我早先說的那話,你就快走!快些依著我的話去做,一年之後你再來!但不許這樣來,否則我們就不必再見面了!」

對面的男子卻說:「無論如何,你要叫我再看看你的容貌。分別以後,我做夢也是你,醒著時眼前也是你,沙漠、高山、森林、大河,還有我鋼刀的環子上,酒杯飯碗上,沒一處沒有你的容貌!那天在燈下我沒看清楚,現在我要細細看看!看完了我就走,聽你的話我去辦,將來咱倆做夫妻!」

說時,不待玉嬌龍首肯,他就由身邊取出一個火摺子,用口一吹,噗的一聲,火光立起,室中通明。在火光之內照出來身穿紅綢寢衣、雲髻蓬鬆、滿面是淚、含羞帶恨的小姐玉嬌龍,也照出了對面的這個男子。這原是一個十分魁梧、面貌英俊的少年,只是打扮得極為新奇,一身青布衣,頭戴一頂黑氈帽,腰間勒著帶子,帶子上插著一口不到二尺長的鋼刀,刀柄上有個銅環子。當時四目交射在一起,這人就笑了。玉嬌龍雖也露出些溫情,但仍推著這個人說:「你快走吧!千萬聽我的話。去辦!……不要再這樣前來!小虎,你千萬要聽我的話!」

對面這名叫小虎的男子便嘆了口氣,說:「你別傷心!我這就走。我一定聽你的話!好,再會吧!」於是他滅了火摺子,推窗走了。

玉嬌龍又悵然了半天,才把窗戶關嚴。回到屋裡,將燭臺放在桌上,她又倒在床上,眼淚簌簌地流下來,浸溼了繡枕,浸溼了錦衾。此時夜靜更深,壁上的自鳴鐘敲了四響,貓兒都在她的身畔呼嚕呼嚕地睡熟了,枕畔卻仍有哽咽之聲。玉嬌龍小姐芳心酸苦,似睡非睡,她回憶起十幾年來的夢影,想到了遼遠的草原、沙漠……寫至此處,須將玉嬌龍過去的事情敘說一番。玉嬌龍隨父來京,不過才四五個月,以前她的生活完全是在新疆度過的。她有一身武藝,勇武之處能敵神制鬼,輕巧之處可換月摘星,直至如今,她的父母還不知道,並且她的師父在起先也是不知道的。她的師父名叫高朗秋,別號「雲雁」,說到這個人,卻又與本書前傳《鶴驚崑崙》中的啞俠及《劍氣珠光》中的楊豹、楊麗英、楊麗芳兄妹,全都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