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者為使頭緒清楚起見,不得不將筆折回,要從三十多年以前說起。在那時候,江湖間奇人輩出,紀廣傑、李鳳傑、靜玄禪師等人分據在大江南北、黃河兩岸。可是居首位的奇俠江南鶴,卻隱居於皖南九華山上,以種茶為生,不問江湖之事。江南鶴有一師兄是個啞巴,口不能言,耳不能聽,從無人曉得他的名姓,人只稱呼他為「啞俠」,因為據江南鶴對人說,他師兄的武藝比他還要高強幾倍。平日啞俠伴同師弟種茶習武,但有一日他忽然失蹤。他究竟往哪裡去了,是生是死,連江南鶴也不曉得。這啞俠三十多年前的失蹤,便間接與今日之玉嬌龍有莫大的關係。
這件事是起於雲南靠近金沙江的地方綏江縣。縣外有一個小村,約有二十戶人家。這地方滿生著梧桐和槐柳,時當初夏,綠陰滿村。一日黃昏之時,落著細雨,村子、山澤、大江都隱沒在濃霧裡。漸漸天將要黑了,道上已沒有行人,但遠遠地忽傳來一陣馬蹄濺水之聲,原來是來了一匹黑馬。馬上一人穿著黑衣,赤足綁著草鞋,頭上戴著一頂大草帽,順著帽簷直往下流水。這人身軀不高也不矮,衣著不窮可也不闊,但年歲已有五十上下了,鬍子雖然颳了,但又生出來很長,有許多根都已蒼白了。馬後有個不大的包裹,是覆以油布,所以還沒有溼透;但他的衣褲已盡溼,貼在身上。這奇怪的人鞍旁尚有一口寶劍,順著劍鞘也往下垂滴著雨水,他一直走進了村子,就來回轉頭向兩旁觀望。這時村中的人家多半已用畢晚餐睡了,所以只有一家的柴扉裡還有微明的燈光穿著紊亂的雨絲透出。這個人下了馬,他是赤足綁著草鞋,所以在雨地下走著還很便利。他一手牽馬,一手去推門,門一推就開了,他毫不客氣地拉著馬往門裡就走。
這院落不大,只有兩間草房,這人牽馬進來。屋中卻沒有人聽見聲音走出來。這人就將馬撒手,愣拉門進屋。原來這屋中除了鍋碗雜具之外,只是有幾架書,有一個書生正在燈下讀書,這人只見他的嘴動,卻不曉得他讀的是什麼。此時書生已然看見了這位不速之客,他便驀然站起身來,問說:「你是哪裡來的人?為什麼不叫門,就闖進我的屋裡?」這位來客卻直眉瞪眼,指指他自己的嘴,又擺了擺手,表明他不會說話。
書生到此卻十分驚異,心說:怎麼在這黃昏時候,外面又下著雨,竟來了這麼一個啞巴呢?他拿起筆來,剛要寫字給他看,問他的來意。這啞巴從身邊掏出來一個小布包,布包也很潮溼了,放在桌上開啟,就見裡邊有幾錠黃金,還有一張字紙。啞巴就指著那張字紙叫書生看,上面卻寫著「綏江縣桐花村耿六娘」。
書生看了不禁驚異,定睛去打量這啞巴,啞巴又用手勢表示著意思,詢問那耿六娘住在哪裡。書生又寫了幾行字,問啞巴是從哪裡來?找耿六娘是有什麼事?可是啞巴連一個字也不認識。這書生就只好隨他出屋,看見了馬匹、包裹、寶劍,就冒著雨帶他出門,在黃昏雨水裡指給他,往西隔著兩個門便是他所要找的人的家,於是啞巴笑著拱手,表示道謝,他就牽著馬走去。
這裡的書生十分驚異,回到屋中,書本再也讀不下去。是夜雨落得越大,書生悄悄地到那耿六孃的家門前,隔籬去偷聽。只聽見籬內馬嘶,並有啞巴啊啊的說話及女人嘻嘻的笑聲,卻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書生既懷疑又氣憤,就回到家裡。
原來這書生名叫高朗秋,別號「雲雁」,是個秀才,可是屢試不中,現已二十六七了,還是個「生員」。他的父母俱死,因為他總中不了舉,就把自幼訂下的婚事退了。有個胞兄名茂春,在河南省做個小小的知縣,他只是孤身一人居此。只有兩間草房,沒有半畝田地,也用不著他務農,他只是天天在屋中寫字,作畫,撫琴,讀書。他所讀的書最是複雜,不僅是古文經史,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醫卜星相,他無不研習,並且還通兵書、精劍法。他是村中最有名的人,誰都知道「文武全才的高秀才」。他雖年紀不大,可是村中有了什麼事都要來請教他,他是村中的「聖人」。
同時,本村中還有個為人所不齒的女人,可是又人人皆懼怕她,那就是耿六娘,外號叫「碧眼狐狸」。碧眼狐狸的爸爸就是個大盜,已於三年前被官人捉獲正法了,只剩下她一人,她就走南闖北,時常數月不歸。她是個閨女,這時還不過二十四五,還沒有嫁人。可是有個縣裡的文案先生與她相識,時常在她的家裡住,二人如同夫妻一般。那文案先生名叫費伯紳,年約三十歲,是高朗秋的同窗好友,而且是詩酒之交。當下高朗秋見自己的朋友這些日沒有來,那婦人又勾引來一個啞巴同她在一起居住,就生氣極了。
到了次日,雨仍未止,費伯紳仍然沒從城內來,高朗秋也不便去找他,更無權去替朋友找碧眼狐狸質問。不想過了二日,天晴了,那啞巴公然在碧眼狐狸的家中居住,碧眼狐狸也公然挽上了頭,改了婦人的裝束,向村裡的人說:「我的當家的來啦!他雖然是個啞巴,可是他很有錢。我們倆人是去年在外邊相識的,有朋友給做的媒,他家裡有許多茶樹,他都變賣了,來到這兒跟我過日子。我們現在至少也有幾千兩銀子。我們要買地,蓋莊子,我們還要抱個孩子呢!」
村子裡的人都在暗中笑她,罵她,可是那啞巴卻很好,天天穿著很整齊的衣服,如同是個紳士。雖不會說話,可是見了村中的老翁老婆,他就帶笑拱手,見了小孩他就很喜歡地摸腦袋,見著窮人,他就掏出大把的錢來施捨。並且時常進城,從城裡買的藥品、絨線、布、點心,時常挨著門送禮。別人若不收他就作揖,因此又沒有一個人說他不好的,都叫他「好啞人」。連帶著碧眼狐狸耿六娘也很安分,並且名聲也漸漸恢復了。
十天之後,忽然一日費伯紳到了高朗秋家裡,問明瞭詳情,就憤憤地說:「那狐狸娘兒們真沒有良心!不是我在衙門維護著她,她還能在這兒住?她有幾件大案都拿在我的手裡,我要一把它抖出來,她就得捉到衙門裡判死罪。如今她從哪兒招來個野啞巴,竟公然與她做夫妻?啞巴還有那麼多錢?多半也是個強盜!朗秋兄,你自管上手打人,打傷打死了都有我!」高朗秋也自矜劍法高超,就提劍隨同前往。到那裡一打門,門還沒有開,他們就隔著短籬,看見啞巴正在教碧眼狐狸練武。那啞巴的身如捷猿飛鶴,拳似閃電流星。高朗秋一看,就嚇得趕緊把寶劍藏在一塊石頭後面,不敢隨費伯紳走進去。
少時柴扉開了,費伯紳氣憤憤地走了進去。高朗秋隔著短籬向裡觀看,就見婦人倒還似未忘舊情,向費伯紳說:「你別吃醋!我跟了他,是因為他有錢,也是為跟他學武,早先咱倆怎麼好,現在還是怎麼好,只是別叫他知道就是啦!」啞巴在旁邊發怔,也不知他媳婦跟人說的都是什麼。
費伯紳就瞪著眼睛,問說:「這啞巴是個幹什麼的人?他叫什麼名字?是你願意嫁他,還是他憑仗著會些武藝,就強佔了你?」
碧眼狐狸的高身材搖搖擺擺的,長臉上帶著微笑,拿手摸著頭上插的野花,說:「都不是!啞巴姓什麼叫什麼,連我也不曉得。不過他卻名頭極大,江湖上無人不知,跟你說你也不能明白,你就放心吧!我跟他本沒有什麼交情,是去年我往江南去看我的師哥,在路上與他見了面。我早就知道他是江湖上最有名的人,我就跟他一套近,不想他就看上了我,問我在哪兒住,我就託店家寫了一個住處給他。我本想這麼遠的路,他絕不能來的,可是沒想到他真來啦!」
費伯紳氣得頓腳說:「他真來,你就真嫁他?」
碧眼狐狸也把臉一繃,說:「你可別跟我撒脾氣!我又不是你娶的,你買的。別說我嫁啞巴,就是我嫁瞎子你也管不著!」
費伯紳氣得渾身亂抖,說:「好!好!這是你說的話,我記住了!以後你可別後悔!」
兩人這樣一吵,啞巴看不過,瞪著眼過去就是一腳,將費伯紳踹得躺在地下。費伯紳往起來掙扎,並罵著說:「啞賊!你敢打我?我是衙裡的先生!」啞巴並不知他嘴裡說的是什麼,提起他的一條腿往外就扔。費伯紳的身子就從短籬飄過去,咕咚、哎呀,他的胯骨摔壞了,再也爬不起來。啞巴從裡面把柴扉關上,高朗秋將他的朋友攙扶回家。
費伯紳痛得張牙咧嘴,不住大罵,立時就要回衙門去叫官人來,把啞巴和他的情婦全都捉了去。高朗秋卻擺手說:「不可!你沒聽那婦人剛才說的話嗎?啞巴確實不是個等閒的人物,你不懂,可是他那身武藝我看得出來!你若叫官人來,不但徒勞往返,並且倘若叫啞巴恨上了你,他隨時可以將你殺害!」費伯紳聽到這裡,便打了個冷戰,於是自己只好忍氣吞聲,自己回城裡去養傷。但是,到底他是個衙門裡的文案先生,他的權勢是可畏的,所以到第二日,碧眼狐狸耿六娘又假作進城去買東西,揹著啞巴前去看他。由此二人秘密地重敘舊好,可是費伯紳再也不敢到桐花村來了。
桐花村中的啞巴高高興興地享受著他半生所沒有享受的家室幸福,沒事之時,就傳授給他的情婦幾手武藝或是和同村人打手勢談談天,早忘了那在九華山上的他的師弟江南鶴。可是,每逢他教給耿六娘武藝之時,總見有一個人隔著短扉向裡偷看,那就是本村的那個秀才。他也不大介意。因為他教給耿六孃的這點兒武藝,不過是他全身武藝中的百分之一,就是全叫別人學了去,與他相較起來,還是如井蛙望天、蜉蝣撼樹,差得遠呢!
耿六娘見高朗秋時常注意他們練武,心裡很不高興,可是也不便攔他。因為他是本村的「聖人」,又是費伯紳的好友,而且知他是個書呆子,雖然他會練寶劍,但若想偷學這高深的武藝,可是不容易。
如此不覺過了一年多,啞巴漸漸地窮了,碧眼狐狸待他也漸漸地不好。又因啞巴本是個練武功夫的人,禁不住五十多歲又娶了個老婆,所以也身體日衰,漸漸得了病。費伯紳又時往村中,與耿六娘秘密相見,秘密計議。
一日,是初春三月,又是一個細雨的黃昏,忽然啞巴家裡發出了哀聲。高朗秋在屋中正獨自研習偷學來的武藝,忽然聽見了這種怪異的聲音,他就止住了手腳,走到院中,站在雨下,側耳靜聽。只聽見了兩三句哭聲,是碧眼狐狸耿六娘所發,但旋即停止了。高朗秋趕緊走出門去,幾步就到了耿六孃的門前。推了一下門,見推不動,他就使出這些日經過偷學研習所得的武藝,一聳身過了短籬,硬撞進屋去。卻見啞巴已經死在床上,屍身用棉被蓋著,露出臉來。從那悽慘的面目上看去,可知啞巴之死,雖然因病,也另外還有原因。碧眼狐狸自覺武藝學得可以了,啞巴身邊的積蓄又已蕩盡,留之徒然是個眼中釘,所以……高朗秋心裡明白。
碧眼狐狸假哭了兩聲,表示叫鄰人知道啞巴已死。她卻正在檢查啞巴向來絕不許別人觸動的那包裹,開啟一看,就使她非常失望,原來全無金銀,只是兩本破書。碧眼狐狸又不認識字,她正在生氣,忽然高朗秋闖進來了,把她嚇了一跳。
高朗秋的眼睛卻盯在那書皮上,他立時如見了奇珍異寶,心中驚喜,表面上卻不露出來,只是冷笑著說:「不要怕!我早就想到伯紳跟你要做出這一件事,但你們原不必這樣做,他會自己死的。放心!我不給你們聲張!可是這兩本破書我要借去看看!」
碧眼狐狸連書皮也沒有翻開,她只說:「你拿去吧!現在我倒很後悔。」
高朗秋冷笑道:「你後悔已經晚了,以後就提防這死人的朋友來找你復仇吧!」說畢話,拿著書走去。
次日,碧眼狐狸就辦理啞巴的喪事,那費伯紳也來幫忙。高朗秋卻從此足不出戶。過了月餘,村內無事發生,高朗秋卻把他的房屋和藏書全部變賣,離了綏江縣一去無蹤。
原來啞巴留下的那兩本書,每本都有四五百頁,書皮寫的是「九華拳劍全書」。江南鶴繪製。裡邊是圖多字少,雖然圖都畫得很粗糙。字也寫得劣,然而九華山老人所傳的拳、劍、點穴及種種神出鬼沒的武藝盡在其中,而且因繪者江南鶴精通一切,心思又細,當初繪這書時又專為給啞巴看的,所以是無一處不詳,內外兩功,應有盡有。得到此書,若肯下功夫去學習,不愁不能練出一副好身手來。
高朗秋為人本極聰明,又因本來就會些劍法,所以他得了此書就直奔河南。此時他的胞兄高茂春已升任汝南府的通判,與知府賀頌頗為相得,便薦了高朗秋在衙中做個書辦。高朗秋其實是藉此隱身,併為躲避那碧眼狐狸找他索書。其實他是時時揣摸著那兩本書中的精髓,每晚並趁著人睡熟之後,實地去練習。白天除了辦理衙中的文書以外,便是吟詩飲酒,別人只道他是個書痴,卻不知他暗中正在研究飛俠的本領。
這時汝南城內有一位名士,名叫楊笑齋,家道殷實,為人風流倜儻,玩世不恭,已經有四十歲了,還是常在花街柳巷行走。他與本城的府臺賀大人是莫逆之交,與高茂春又是換帖,因此他與高朗秋相識了。兩人詩酒往還,很是相投,可是高朗秋在背地裡研究武藝之事,他也是完全不知道。
這天是五月端午,衙門裡停辦公事,高朗秋隨他哥哥到內宅給府臺大人與府臺夫人拜過了節,就走出衙來。這時天已不早,炎日當空,他不住地打哈欠。原因是昨晚簡直沒有睡覺。啞巴書上那段「勾魂奪魄劍」叫他太費事了,到如今還覺著沒有十分悟解出來。一路走,一路想,身子撞著人他都不知道。
正在走著,忽聽耳邊有人叫道:「朗秋兄!」高朗秋止住步往四下一看,並沒有什麼熟人。忽聽頭上又有人說:「請上樓來吧!」高朗秋這才一抬頭,原來旁邊就是一家很小的酒樓,楊笑齋俯著欄杆,正在樓上叫他。高朗秋趕緊拱手說:「哦!我正要給你去拜節!」遂就進了酒鋪。
原來樓下是個走道,通著後院,後院裡像是有許多人家住著。他扶著狹窄的樓梯上了樓,看見那裡才是酒鋪,只有三四個座位,除了楊笑齋再沒有一個酒客。高朗秋就拱手上前,並笑著問說:「笑齋兄!今天是端午佳節,你老兄不在家中飲酒,怎麼到這裡一人枯坐呢?」
楊笑齋好像臉上露出一種很不好意思的樣子,沒說什麼,只說:「請坐請坐,你在此也是一個天涯孤客,遇到佳節,必多感慨。來!你我且互盡一杯吧!」高朗秋曉得楊笑齋的太太是很嫉妒的,夫妻都年近四旬多了,沒個兒女,太太還不准他納妾。今天一定是又打了架,所以他才一個人來此飲酒遣愁。
當下楊笑齋又向櫃上說:「再熱一壺酒來!」掌櫃的答應了一聲,回首向櫃裡的一個門簾後說了一句話。
待一會兒,就見由門簾裡伸出來一隻纖細的玉手,手上染著紅指甲,戴著黃戒指,還露出半截水綠的袖頭,把一個錫酒壺交給了掌櫃的。掌櫃的是一個短身材五十來歲的人,就把酒壺送到這桌上來,高朗秋不由發痴了。
等到掌櫃的轉身走去之後,高朗秋就悄聲問說:「這酒館帶著家眷嗎?」楊笑齋說:「只是夫婦二人帶著個女兒。」正自說著,忽見由樓梯上來了一個姑娘,穿著節下的新衣裳,長得並不怎麼好。可是這個姑娘急匆匆進到櫃裡門簾之內,又領出了一位比她高一點兒的姑娘。這姑娘長得美麗,年歲不過十五六,秀髮明眸,發下還插著一枝黃絨做成的老虎,穿的正是水綠色的衣裳,這是端午節時應有的點綴。她把眼珠向楊笑齋轉了轉,欲笑沒笑,就隨著找她來的那個女伴跑下樓去了。
高朗秋這才明白,笑著說:「怪不得你老兄今天還到這裡來,原來這裡不但有酒,且有美人!」
楊笑齋就說:「你看見姑娘頭上那隻絨虎沒有?以此為題,我們每人要作一首詩,否則罰酒!」於是他從懷中掏出永遠隨身帶著的墨盒、紙筆。他喝了一口酒,立時就成詩一首,拿給高朗秋去看,卻是:
端節家家插蒲艾,我從鬢底見雄姿。
松風山月失吟嘯,要伴嬋娟做虎痴。
高朗秋連連點頭,說:「作得好!」遂也和了一首。二人盡興暢飲,談今論古。
從此傍午時,高朗秋就與楊笑齋時常在這酒樓見面。他就漸漸地知道了,這酒樓的姑娘名叫倩姑,尚在待字之年,可是因為家道貧寒,所以她才幫助她爸爸羅老實做這買賣。高朗秋、楊笑齋天天來此,當然漸漸地都與羅家父女相熟了。只是高朗秋卻對姑娘無意,一來他看出楊笑齋是早已為情顛倒,自己不過是陪客;二來他把心專用在那兩卷啞俠遺書之上,美色在眼中已如浮雲一般,不能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
這天高朗秋又應楊笑齋之約,散了衙到酒樓來了。才到樓下,便聽見樓上有一片人聲爭吵,他趕緊跑上樓去。只見兩個大漢揪住羅老實正在怒打,羅婆婆在櫃上急得直哭著,擺手,說:「別打!別打!二位爺……」倩姑卻投到楊笑齋的懷裡,嚇得如同小蝴蝶遇著風雨藏在葉底一般,嬌淚飄零。楊笑齋一面護住他的愛人,一面跺腳說:「沒王法了!」
看見高朗秋一上樓,他就說:「朗秋兄!快到府衙叫人來。把這兩個人帶走!」高朗秋卻擺手說:「不必!不必!」他過去拉那兩個人,兩人卻都反手要打他,高朗秋就施展起從書上所學來的點穴法,只兩下,便用手指把那兩個牛一般的大漢全都戳倒在樓板上了。
這時街上已有許多人都聽見了吵鬧之聲,跑到樓上來看。可是一看見這兩個人都躺在樓板上,如同死了一般,就嚇得都咚咚咚的又往下跑。掌櫃的羅老實已然頭破血出,坐在牆根爬不起來了,他就嚷著說:「哎喲!待會兒他們鏢店的人一定來給他們出氣,我這酒鋪一定要被他們拆了!」
楊笑齋擺手說:「不要緊!你別怕,官私兩面都有我。」向高朗秋說:「朗秋兄在這裡保護住他夫婦,我把姑娘送到下面鄰居家中暫避一避,以免將她驚嚇著!」
高朗秋點頭說:「好!叫姑娘下樓避避也好。」
當下高朗秋在這裡迎著樓梯昂然站著,楊笑齋護庇著倩姑往樓下走。才下了幾級樓梯,就見由外面闖進來幾條大漢。為首一人年有四十來歲,身材雖不甚高,可是生得極為兇悍,敞著胸脯,手執鋼刀一口,率領著幾個人,似是要上樓來為他們那受了點穴的兩個朋友出氣。他沒瞧清楊笑齋,可是楊笑齋已認出他來,就站住身叫道:「楊老師!怎麼多日未見?」
這個姓楊的人就一抬頭,立時滿臉的怒色改為和氣,就說:「哦!笑齋大爺你在這裡?我聽說有我兩個朋友在樓上受了欺負?」
楊笑齋擺手說:「老師別急!都不是外人,剛才我也不知道那二位原是老師的朋友。我在這裡飲酒,他們也來此飲酒。因為掌櫃的羅老實跟我相好,所以招待我很是周到,把兩人冷淡了一些,他們就發了脾氣,把羅老實給打了。這時恰巧有我個預先約好的好友來到,那位是府衙裡的一位先生姓高,他看著兩人打一個,他就不平,所以……」回頭一看,高朗秋正立在樓梯的上口,他趕緊就給引見,說:「這就是高先生,這位是我的老友,也是我的老師,河南省有名的鏢頭汝州俠楊公久。」當時高朗秋便向下一拱手。
楊公久也向上一拱手,回身把手中的鋼刀交給了他身後跟來的人,並囑咐他們不要上樓,就說:「既然都是一家人,那麼,話就好說!」說著,他就咚咚地走上樓去。
楊笑齋這時也完全放心了,他就向倩姑說:「不要怕了!這位鏢頭與我是二十多年的好朋友!」於是,他又帶著倩姑上了樓。
楊公久先看了看掌櫃羅老實被打的那樣子,又低頭看看樓板上橫躺豎臥的他屬下的那兩個鏢頭。這二人雖都身子不能動轉,如同得了半身不遂似的,可是還不住潑口大罵,向楊公久說:「掌櫃的,你得替我們報仇,把那穿長袍的打死!」
楊公久卻怒斥道:「我替你們報什麼仇?你們揹著我來這裡滋事,欺負人家做生意的人,也應當叫你們遇見這位老師傅,替我來管教管教你們!」遂轉身又向高朗秋抱拳,說:「失敬!失敬!想不到兄弟今天在此又遇見一位武當派的老行家。既然先生跟笑齋大爺是好友,我跟笑齋不但是當家,且是二十多年的交情。既是一家人,就請對我這兩個夥計抬抬手,把他們的穴道弄開了,我好叫他們給你賠罪!」
高朗秋聽了這話,他倒為了難。因為剛才一時的氣憤,他按照書上的辦法去點二人,不料真給點倒了,可是要叫他把二人救過來,他可得先回去查書才行。可是他手中有書的話卻又不能對人去說,只好板著臉,拱拱手說:「不要緊,我這也不過是跟他們兩人開個玩笑。可是他們兩人把羅老實打得太重了!兄弟既然打這不平,就得叫他們先躺一會兒,我出去繞個彎兒,少時再來解開他們。」說著,高朗秋轉身下樓去了。
他急忙忙地回到家中,到自己住的屋中,由床底下搬出他的一隻木匣,開了鎖,抽出那兩卷啞俠遺書來,翻閱了半天,才把解救點穴法的招數查出,口裡背誦著,手中比著姿勢,多時才將這段背熟。然後他將書照舊鎖好,才疾忙跑回羅家酒樓,只見那兩個鏢頭還在樓板上躺臥著,楊公久卻坐在楊笑齋的對面正在飲酒。
高朗秋這才施展剛背熟的那手段,從容不迫地將兩個人解救好了,並一個一個地扶起,笑著說:「多有得罪!」此時楊公久面上現出怒色,向這兩人一擺手,這兩人又羞又氣,就下樓去了。楊笑齋就拉高朗秋也入座,並敬了一杯酒,笑著說:「朗秋兄,你真是交友不誠,你瞞了我多日!直到今天,我才曉得你不但是一位名士,而且是一位俠客!」
高朗秋微笑,楊公久卻緊繃著一張紫紅的臉,說:「兄弟的鏢店是在信陽,不過常由此經過,因為沒人引見,也不知老兄是位武當派的老行家,所以欠拜訪。今天,我手下的人在此打人,經你兄管束,我也沒話說。可是剛才我已向你兄懇求了,笑齋大爺又說出我是他的老朋友,無論如何,也應該講些面子。可是你兄竟不顧交情,成心叫他們在此躺了半天這才將他們治好。我想這一定是因為兄弟失禮,才為你兄所怪?」
高朗秋也臉紅了,連忙擺手說:「沒有的話!」
楊笑齋也擺著雙手說:「算了!算了!飲酒吧!」
楊公久卻搖頭說:「既不是怪兄弟失禮,那一定是覺著我名頭不高,武藝太弱?好啦!我倒要領教領教。明天清早在南門外,我要請武當派的老行家指教指教我,再會!」說畢,拱手站起。
楊笑齋趕緊追上去拉他,說:「楊老師,你何必!」楊公久卻抖手走去,咚咚咚,踏著沉重的腳步下樓去了。
這裡高朗秋的臉色蒼白,呆呆地不說一句話。楊笑齋就擺手說:「不要緊,他約你明天清晨去比武,你到時不要去,我找他去,給你們說合說合就完了。十年之前他窮困潦倒,多虧我救濟他,我請他到我家裡護院,他在我家裡病了一年多,也是我派人服侍,延醫診治,才把他救了。後來他臨走時,我還送了他三十兩銀子。有這些交情,我想他不能不給我留面子!」
高朗秋冷笑道:「我怕他作甚?明天爭較起來,還不知鹿死誰手!」
楊笑齋擺著雙手說:「不必,不必,咱們全是斯文,不可跟他們那些江湖鬥氣。再說這楊公久武藝確實不弱,現在有名的俠客江南鶴、紀廣傑,也都與他相識。」高朗秋聽了這話,心中越發的畏懼。此時那羅老實又叫他的女兒倩姑來給二位老爺侍酒,倩姑換了一身花衣裳。楊笑齋就杯斟美酒,面對佳人,又不禁大發詩興,拈鬚低吟。但高朗秋卻心中亂得很,他就先走了。
回到衙門,他在自己的屋中悶坐,非常後悔,覺著今天不該輕露武藝,而且自己根本還沒將那兩卷書看完,明天如何敢去與一個江湖有名的鏢頭比武呢。即或明天有楊笑齋從中解勸,可以解約,但自己的點穴法是從此出名了,以後說不定江南鶴、紀廣傑都要找我來較量,那可怎麼好?憂慮了半夜,便決定離開此地。於是深夜作書兩封,一封信是給楊公久,約他五年之後再為較量。一封是給楊笑齋,卻是幾句辭別的詩。除了將自己矜誇比作遊俠,並說自己將往魯東漫遊。另外兩首卻是勸楊笑齋及早納寵,並說:願彼妹鬢邊絨虎,早降兄家,以為宜男之兆也。
次日天色才明,他就將兩封信交給衙中伕役,命送到楊老爺家裡。他就束裝走去,一直到了金陵城中,下了寓所,化名為「雲雁山人」,從此以鬻書賣畫餬口,暗中研究那兩卷奇書。
不覺過了五載,高朗秋自信已將兩卷書中的武藝全都學會了,便重往汝南府,先到府衙中去看望胞兄。原來這時的府臺還是賀頌,他胞兄高茂春已升任同知。府衙中又新來了一位文案先生,不是外人,正是高朗秋在家鄉時的好友費伯紳。
原來費伯紳在綏江縣因與碧眼狐狸相識,碧眼狐狸跟啞俠學會了幾手武藝,就在金沙江一帶橫行,成了女盜,並且時便時叫費伯紳去找她。費伯紳怕惹下大禍,這才來投高茂春,做了府中的文案。他為人慣會鑽營,所以來到這裡不到二年,便成了賀知府的心腹人了。如今他一見高朗秋來到,便把高朗秋拉到一個僻靜之處,悄悄地說:「你可要小心!碧眼狐狸現正找你。聽她說:早先你由她的手中騙去了兩卷書,是那啞巴留下的,近來她才知道,那兩卷書很是值錢,她正要找你追索呢!」高朗秋聽了,不由嘿嘿冷笑。
高朗秋又去訪問楊笑齋,楊笑齋早已納了那酒家女倩姑為妾,並且倩姑已生了一子一女,兒子已經三歲,會走了,名叫楊豹;女兒才一歲,叫作麗英。楊笑齋一見了久別的知交來到,便極為歡喜,呼愛妾與子女出來相見。高朗秋就見倩姑風致猶昔,並且因為穿的衣裳很華麗,彷彿比當年之時更為美麗了,高朗秋就呼為倩嫂。但是,看見那男孩子楊豹,虎頭虎腦的一個,忽然又想起了五年前的一段舊事。屈指算算,再有一月零三天,便又是五月端午了,趁著倩姑轉身之際,他就悄聲向楊笑齋笑著說:「這令郎天資甚好,將來絕不像你這樣文弱。可是,為什麼叫他為‘豹’?怎麼不以‘虎’為名呢?‘虎’字不是更有來歷嗎?老兄可記得五年前端午節倩嫂夫人鬢邊的絨虎?及兄弟臨走之時的留書嗎?」
楊笑齋笑道:「‘虎’字早已用過了。」遂也悄聲與高朗秋談了一番話。
原來在高朗秋走的那一年,楊笑齋可是秘密地已然將倩姑做了他的外室,雖因大婦嫉妒,不敢將倩姑接到家中。後來倩姑懷孕生了一個男孩,楊笑齋就以「虎」命名,叫他作楊小虎。羅老實雖是個賣酒的人家,但也在汝南城中住了多年,親友很多,閨女尚未出閣就生了個男孩子,他的臉面也太難看,而且楊笑齋也不敢承認這個私生子,便把小虎寄養在倩姑的一個族嫂之處,楊笑齋在暗中幫助她撫養的費用。今年那孩子已然五歲了,但是他叫「羅小虎」,卻不叫「楊小虎」。過年,楊笑齋就把倩姑接到了家中。是年又生一子,其實已是第二個男孩子了,按照虎字往下排行,命名,所以才叫作楊豹。
楊笑齋把這件秘密告訴了高朗秋,並說:「將來我若死了,求兄叫他們兄弟相認,他們實在是親生的。」
高朗秋點頭,併為楊笑齋賀喜,又說:「我這次來,不為別的,就是為見見令當家楊公久鏢頭,以踐前五年之約!」
楊笑齋擺手說:「楊公久已不能再跟你比武了。三年前他在江湖上與人爭鬥,負了重傷,一條左腿竟成了殘廢。在去年他又在本地毆傷人,押在衙中,虧我託了賀府臺,才把他釋放出獄。」說著,便命僕役擺酒,依然命他的愛妾倩姑侍酒。
正在飲酒暢談之間,忽然又來了個不速之客,原來正是費伯紳。因為費伯紳也是能詩善飲,一年多來他早與楊笑齋成了莫逆之交,穿房入室,妻妾不避。當下楊笑齋見他來到,就說:「好極了!伯紳來得正好,你與朗秋又是故人。」
費伯紳卻張著嘴笑著,他先向倩姑說:「今兒早晨我叫人送來的點心,您嘗過了嗎?那可不是外頭買的,是賀府臺大人親手做的!」
楊笑齋笑道:「府臺大人公餘還會做點心,可謂風流太守矣!而且是別具風流,曠古絕今,哈!哈!哈!」高朗秋看了費伯紳一下,又看了倩姑一眼,他也淡笑了笑,沒說什麼。
歡宴已畢,高朗秋與費伯紳同回府衙,宿在一處。一夜之內,二人閒談,高朗秋就曉得了現在的賀知府與楊笑齋交情日深,楊笑齋時常攜帶愛妾進府衙來,內眷過往得也頗勤。同時知楊家的大婦嫉妒,倩姑與兒女時受虐待,楊笑齋也無法護庇。高朗秋便悄悄囑咐,說:「楊兄!你我肝膽至交,我希望你採納我幾句話。第一,不可常與府衙來往;第二,不可叫倩嫂見人;第三,千萬不可與費伯紳接近!」
楊笑齋點頭說:「好!好!我跟他們也不過隨便應酬,你倩嫂已有了幾個孩子,誰還能想佔奪她嗎?」
高朗秋擺手說:「不然!人心難測!」
楊笑齋點頭說:「好!好!我聽你的!我一定聽你的話!」
不久,高朗秋離去。他輾轉江湖,遊遍南北,到處以「雲雁山人」之名作書繪畫,換錢生活;有時也找座古廟為僧人抄經,寄食些日;暇時便研究那兩卷書中的奧秘。他也曾稍試身手,制服了江湖一些豪強,扶助了許多孤弱。可是真正有名的奇俠,如江南鶴、紀廣傑、李鳳傑及武當山上的眾道士,就是與他去到了對面,他還是不敢公然去與人家較量。
因為他閒時想起來好友楊笑齋,便十分地不放心,所以三年之後,他又回到了汝南府。來到此地一看,便覺得人事都非。府衙中的人事雖無大變動,可是楊笑齋的大門已然冷落不堪,門上還存著雨淋日曬、已經焦黃了的喪紙。高朗秋大驚,就先見他的胞兄去詢問。他的胞兄就秘密地對他說:「你不知道!這七八年來人事大變,楊笑齋和他的愛妾倩姑全都死了,一子二女也都失蹤,沒有了下落!」
高朗秋更是大驚,又聽他胞兄說:「人心可怕,美色招災!本來,七年之前,楊笑齋戀上了酒家羅姓之女倩姑,同時本府知府大人賀頌,也早就在轎子裡見過那倩姑,驚為絕色,早就想圖謀到手。可是因為他是一位知府,不能公然納民女為妾,又因沒有得力的心腹人給他辦事,所以那倩姑就為楊笑齋所得了。但賀知府仍未忘情,害了許多日的相思病。後來費伯紳來到,他就買作心腹,叫費伯紳替他將那倩姑圖謀到手。
「那倩姑雖在楊家生了三個孩子,但丰韻依然,雖是小家女子出身,可是性頗剛烈,費伯紳用盡了千方百計,先是利誘,後是威嚇,終不成功。後來楊笑齋也察覺出來了,他就與賀頌、費伯紳二人絕交了。二人銜恨在心,便於去年,藉著一件侵佔地畝的事情,將楊笑齋下獄。到底因楊笑齋是一位名士,在省裡撫臺大人之處且有朋友,所以只押了一個多月,便釋放了。楊笑齋回到家裡,便氣憤成病,費伯紳還厚著臉皮前去探慰。他這一去不要緊,楊笑齋不知怎麼就錯服了藥,一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