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冷笑嬌嗔深閨索寶劍 燈光鬢影元夜遇情人

臥虎藏龍 王度廬 第1頁,共2頁

就見德家婆媳讓進院來一位十七八歲的小姐。果然,這位小姐的身材是細而長的,可是並不見得怎麼弱;披著銀紅緞子繡花的皮斗篷,露出纏著金線的辮根,發上斜簪著一隻銜著珠子的紅絨鳳凰;臉上敷著脂粉,那一定是一種貴重的脂粉,顏色鮮豔,並且調合,不像一般俗氣女子臉上脂粉搽得那麼怪氣。這位小姐的面貌不僅是美麗,還表現出一種大方。她帶著春風一般的笑,語聲不大,但是很清楚,舉措適宜而不粗野。

跟德大奶奶謙讓了半天,她一定要請德大奶奶在前面走,德大奶奶卻執意不肯,直說:「您到我們家裡來啦,哪有我們先走的?」玉嬌龍就笑著說:「那麼少奶奶先請!」楊麗芳便笑著趕緊往後退。隨侍玉嬌龍的兩個僕婦和一個裝飾比楊麗芳還要漂亮的丫鬟,都笑著說:「德太太,您是我們三小姐的老嫂子,您就別客氣啦!」

俞秀蓮看到這裡,就翩然走進了套間,放下了軟簾,隔著簾子聽。德大奶奶已把玉嬌龍讓進來了,她們很客氣地讓座談話。德大奶奶問玉嬌龍這兩日在家做些什麼,玉嬌龍笑著回答說:「什麼也沒做。我是想出來看看五嫂,但又怕五嫂子的事情忙,再說我一來了,少奶奶就要受累!」

楊麗芳也婉轉地說了兩句謙遜的話,後來就聽德大奶奶說:「今兒我不但是請了三小姐,還請了邱大奶奶呢!可是她今天要回孃家,把我的約會給謝絕了。本來年底我也想著,三小姐在家事情一定比往常多,我應當等到過了年再請您。可是,這兩天我們這兒來了一位客,是個有名的人,您早先跟我說過,想見見她,正好她今兒也就想見見您。」

玉嬌龍似乎有點兒納悶,笑著問說:「是哪一位呀?」

德大奶奶就說:「怎麼,客請來了,她倒躲避起來啦?少奶奶,你快請俞姑娘去!」又輕聲對玉小姐說:「是俞秀蓮來了,住兩天她還要走,今兒我設法叫她耍一回雙刀,給您看看!」

此時楊麗芳已笑著走進套間,到了秀蓮的近前,她就笑著悄聲說:「玉嬌龍來啦,我奶奶請您去見見!」俞秀蓮便微笑著,從容地走出了套間。

此時玉嬌龍已站起身來。看見了俞秀蓮,她的臉色不由得一變,彷彿十分地驚訝,但這種異狀是一閃就過去了,仍然平和。

德大奶奶就笑著給介紹說:「這是玉宅的三小姐,這是早先我們家裡的老師俞小姐,您姐兒倆,一位是專會練武,一位是就愛瞧人練武。」

俞秀蓮向這位貴小姐點點頭,微笑著,眼光如同利箭似的射在玉嬌龍的臉上。玉嬌龍也點點頭,不自然地笑了笑,眼光也直盯著俞秀蓮,彷彿是說:你這樣瞧我,我就也這樣瞧你!兩人互相瞪了一會兒,忽然玉嬌龍天真地笑了,瞧著德大奶奶說:「我覺得這位俞姐姐很眼熟?」俞秀蓮就說:「我看你也眼熟,彷彿昨兒晚上咱們見過面似的!」德大奶奶笑著說:「那大概是你做夢啦!請坐吧!請坐吧!」楊麗芳託著茶盤送上茶來。

玉嬌龍就帶笑問說:「我早就聽德五嫂子提說過您,說是您真有本事。」

俞秀蓮就也笑著說:「我的本事比三小姐可差多了,我就會躥房越脊,不會鑽窗戶。」

玉嬌龍臉色又一變,彷彿不解這話,就依舊笑著問說:「俞姐姐是幾時來到北京的?」

俞秀蓮說:「我是才來了兩三天。要是早來,咱們也就早見著啦!」

玉嬌龍又笑著說:「您是來到德五嫂子這兒過年嗎?」

俞秀蓮搖頭說:「不是,我到北京來是為辦點兒東西,打算買一塊青紗的矇頭手巾,再買兩張狐狸皮。」

玉嬌龍說:「對啦,聽說今年的狐皮很便宜。」

俞秀蓮說:「可也分大狐小狐,大狐的不太值錢,小狐的總難得些!」玉嬌龍笑了笑,低著頭喝了一小口茶。

這時德大奶奶的臉倒不住地發紅,因為俞秀蓮說的這話彷彿有些顛三倒四的,心說:到底是跑慣了江湖的,見著了生人不知說什麼才好。她遂就在中間摻言,把兩人的話給岔開了。伺候玉嬌龍的丫鬟瞧了俞秀蓮一眼,就拿著小姐的斗篷,退到一邊。楊麗芳在旁很替俞秀蓮著急,心說:這位俞姑姑今天是怎麼啦?人家宅裡這幾天正鬧著什麼碧眼狐狸的事情,才見面就跟人說這些話,不是成心譏笑人家嗎?

此時玉嬌龍又看了俞秀蓮一眼,就轉臉去向德大奶奶說:「我們家裡的那件事還沒完,外面的謠言是一天比一天多,鬧得我父親要辭官,我母親也天天發愁!所以今天您一請我,我就來了,因為我在家裡也很煩惱!」說時,她的臉上就現出來一種愁色。

德大奶奶聽玉嬌龍自己先提說出來,這才敢問,就皺著眉問說:「宅裡用的,不全是一些老人嗎?」

玉嬌龍把兩隻手放在膝上。此時她穿的是雪青緞子的皮旗袍,低著頭,鳳凰嘴裡的那串珠子直垂下來,來回擺動著。她就抑鬱地說:「雖然都是些用了多年的下人,可是究竟其中有沒有什麼壞人,誰也不敢說。我父親是覺著外面的謠言雖不可信,可是自己也得洗刷洗刷嫌疑。就打算把裡外用的人全都撤換,然後自己辭官。可是有許多親友就都來勸他老人家,說是不可因為一點兒無根據的事就辭官,辜負了朝廷的恩澤;並且有幾個下人,我母親是向來離不開。因為這種種原因,年前恐怕還不能決定怎麼辦。我雖然自己另住一間房裡,不大過問家裡的事。可是每天見了誰,誰都是愁眉不展的樣子。夜裡也是一夕數驚,我也不知是有些什麼事,別人也都不告訴我。五嫂子您想,天天如此,誰能受得了!」

德大奶奶露出不平的樣子,說:「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一個小瓦片竟會絆倒了人!您家的老太爺也太慈善,不會給個全都不管嗎?下人有不好的,立時革除,外面有人造謠言,就抓了去押起來!」說到這裡,就望了望俞秀蓮,說:「俞妹妹你也別隻信劉泰保的一面之詞,你看看,那些個無賴漢把人家那麼大的府第攪成什麼樣兒了?你是出了名的俠女,你替我打這個不平,把劉泰保殺了!」

玉嬌龍也不禁笑了,說:「也不怪那姓劉的,若沒有有權勢的人障他,他也不敢這樣做。再說,我們用的下人也太多了,其中難免良莠不齊。俗語說‘無風草不動’,怎麼姓劉的不給別人家造謠言,單說我們?可見……」

德大奶奶說:「那是因為老太爺辦事太認真了,大概把他們那些流氓得罪啦!劉泰保也就是個流氓的頭兒,他又仗著貝勒府的勢力。」

玉嬌龍微微嘆了口氣,抬眼望了望俞秀蓮,就說:「我要是像這位俞姐姐似的可就好了,我也不必會武藝,只要我能夠一個人走到外邊去,就好了!」

德大奶奶卻說:「您是千金小姐,別說一人出外,就是走出閨閣一步,也得叫丫鬟婆子扶著呀!我們這位俞大妹子家裡就是保鏢的,從小時就跟著她老人家在江湖上闖。」

玉嬌龍說:「所以我真羨慕俞姐姐。今天我跟俞姐姐見了面,求俞姐姐拿我當個小妹妹看待,別當作外人才好!」

楊麗芳站立在旁邊,聽了玉嬌龍的話,卻瞧了秀蓮一眼。俞秀蓮起先是微微冷笑,但這時她也有些發怔,心中拿不定自己的主意。因為聽了玉嬌龍的的這番話,分明她是一向獨處深閨,別說外面的事,就是她們宅裡發生了什麼,也不能立時就知道;這樣溫柔典雅,說話又很可憐的,真不由使自己心軟了,而且有些後悔剛才說話魯莽。她便細細地觀察玉嬌龍,這身材、腰兒又分明像昨天晚上使寶劍的那個人,尤其是下面疊著的腿兒,露出一雙大足,她穿的是淺紅色的綾襪、花盆底的平金嵌玉的旗人女鞋,腳很瘦可是要穿上一雙靴子,也跟男子無異。俞秀蓮又注意玉嬌龍的雙腕,見她戴的是一雙玲瓏的金鐲,纖纖的手指上有翠戒、金圈,十分的柔膩,不像是會耍寶劍的。

這時,玉嬌龍也眼望著俞秀蓮,俞秀蓮就笑了笑,說:「我是不會說客氣話的,剛才玉妹妹說的話,我實不敢當。不過我想尊府裡的事,實在不是一件等閒的事!我在江湖闖蕩已有四五年,什麼事都遇見過。專有一種大盜,為逃避官人追捕,時常隱名埋姓,或是男扮女裝,去給人做奴僕,並常常勾串那宅門裡的公子小姐。他拿著主人的短處,主人明知道他是賊,可也不能奈何他。」

玉嬌龍點頭說:「這類事我也聽說過,可是我們家中絕不會有。我的兄嫂都在任上,家中只是我父母和我三個是主人。」

俞秀蓮說:「既然府上的人口很少,用的下人又多,自然有點查不到,我想這隻有小姐你給想法子了。務必要仔細調查男女僕的來歷,好堵住外面的謠言。不然真若再鬧出什麼事,恐怕就是貴府的大人辭官也不中用,因為既然身為九門提督,家中卻縱容著盜賊居住,這罪名可不小!到事情出來時,您也難辭不孝之名!」

玉嬌龍聽了微微有些發怔。德大奶奶卻嘆了口氣,說:「你要是三小姐,事情可就好辦了,你可以拿著刀一個一個地去逼問,三小姐她哪兒成?連她們家裡用的一共有多少人,她都不知道!女用人她還可以追問追問,男用人她簡直就見不著面。再說,哪有一個小姐審問用人的呢?」

玉嬌龍也嘆息說:「現在要是我大哥或我二哥在家,那就好辦了!」

德大奶奶說:「也不用老爺們在家,只要有位能幹的太太、奶奶就行。沒出閣的小姐,在家裡就跟客似的,什麼事情也不能多管!」

楊麗芳又給換上茶來,玉嬌龍卻輕輕地站起,德大奶奶和俞秀蓮便也全站了起來。這裡的僕人又向炭盆裡添了幾塊炭。玉嬌龍卻走到一個烏木的長几旁,那幾上有兩盆水仙,白玉般的花朵,黃金似的花蕊,翡翠似的枝葉,嬌豔可愛,散發出陣陣的清香。玉嬌龍就伸著素手,指指花兒,笑著向德大奶奶說:「這花兒真長得好!我房裡也種了兩盆,可是直到現在還沒有開花。」

德大奶奶說:「那也許是您的屋子冷一點兒。我們為這幾盆花,晚上連炭盆都不滅。」

玉嬌龍就點了點頭。她斜對著這盆花,彷彿腦子裡在想什麼。德大奶奶、楊麗芳都羨慕地瞧著這位小姐,因為她的芳姿陪襯上這水仙花,更顯著美麗,真彷彿一幅名家所繪的仕女圖似的。俞秀蓮一轉眼珠,心裡就想著:我試探她一下,這一下就可以看出她是個怎樣的人了。於是她忽然變得活潑起來,笑著說:「這樣好的水仙我也沒看見過,五嫂子真是個好花兒匠!」說著,便向玉嬌龍走去。

走到相離有兩步之遠處,俞秀蓮忽然把目光又投在玉嬌龍的身上,笑著說:「玉妹妹,你穿的衣裳這是什麼材料?我看看吧!」她向前伸手去摸,可是她伸著手指直直地向玉嬌龍的胸間去點,用的是點穴的姿勢,其時極快。

不料指頭還沒挨著那緞子衣裳,玉嬌龍就早把她的雙手握住了,芳容微紫,但還故作微笑,說:「哎喲!俞姐姐的手怎麼這麼涼呀?」

俞秀蓮一翻手,握著她的雙腕,手指用力一箍。這要是別人早就得哎喲哎喲怪叫起來,可是玉嬌龍的芳容反倒轉為平和,微笑著說:「姐姐你別鬧,我怕你的手涼!」

俞秀蓮冷冷一笑,放下了手,玉嬌龍趕緊轉身躲開了。俞秀蓮獨自對著水仙,點頭冷笑著說:「我明白了!」

德大奶奶這時也有點兒發怔,問說:「你明白什麼啦?」

俞秀蓮說:「要想瞞我可不行,趁早跟我說實話!」

德大奶奶笑著說:「什麼事情呀,叫你查出來啦?」

俞秀蓮說:「我查出您這水仙是用炭盆烘的,不然不能開得這麼茂盛。」

德大奶奶上前拉了她一把,笑著說:「得啦我的妹妹,您別露出您是從鄉下來的呀!這水仙可不像韭黃,得用火烘。」

俞秀蓮便也笑了笑,見玉嬌龍又坐在那邊的椅子上獨自飲茶,把裡衣的兩隻紅綾袖頭放下來,遮住了她的兩隻腕子。楊麗芳瞧瞧玉嬌龍,又瞧瞧俞秀蓮,臉上露出驚訝之狀。德大奶奶卻有點兒不高興的樣子,陪著玉嬌龍沒話找話。談了半天,天色就不早了,德大奶奶就吩咐在屋中開飯。於是僕婦、丫鬟忙著收拾好了飯桌。德大奶奶跟楊麗芳就請玉嬌龍坐在首席,俞秀蓮坐在次座,德大奶奶作陪。楊麗芳先是不肯坐,後來玉嬌龍就笑著說:「少奶奶你也坐下吧!咱們跟一家人是一樣,不必講究那些規矩禮節。」德大奶奶也向兒媳說:「你坐下吧!」楊麗芳這才在最末一個凳兒上坐下。

此時俞秀蓮跟玉嬌龍是並坐著,玉嬌龍的衣香都撲在了她的鼻裡。俞秀蓮就把手放在桌下,暗暗地擰了玉嬌龍的腿一下。玉嬌龍沒有言語,把一杯酒遞給俞秀蓮,說:「俞姐姐您喝酒吧!」俞秀蓮又用力掐了她一下,玉嬌龍微微皺眉,俞秀蓮笑了,這才照常地飲酒談閒話。玉嬌龍也歡歡喜喜地,並且跟俞秀蓮特別親近。

少時,銀燭點上了,燭光照著玉嬌龍,更像彩雲中的仙子似的。酒餚沒用了多少,可是賓主已一齊離席。玉嬌龍的丫鬟擎著水盂,請小姐漱口。這時,俞秀蓮也很平和地跟玉嬌龍談了些閒話。時間已交了初更,玉嬌龍就向德大奶奶告辭。德大奶奶還要挽留,玉嬌龍卻說:「因為家裡有事,回去晚了怕不大好。」又回頭向俞秀蓮笑著,說:「俞姐姐,過兩天我接您到我們家裡去過年。」當時僕婦便打著紅紗燈籠,玉嬌龍又披上皮斗篷,丫鬟攙扶著她向外走去。俞秀蓮也送到屏門,自己就回去,到了屋裡就不住地笑。

待一會兒,德大奶奶也送客回來,見了俞秀蓮,她就帶著笑抱怨說:「俞大妹妹您今天是怎麼啦?怎麼見著她一點兒客氣也沒有啊?今天幸虧是她,沒有什麼小姐的習氣,若換個別的人,真得叫我在當中為難!」

俞秀蓮笑著說:「本來我是個野人,哪兒會富貴人說的客氣話?可是也只有她,我還肯和她談幾句,要換個別人,我才不理她呢!」

德大奶奶又說:「大妹妹,我央求你一件事。你衝我的面子,別再幫助劉泰保欺負人家啦!不然將來真要出了點兒什麼事,我跟您五哥都對不起她家!」

俞秀蓮擺手說:「五嫂子放心,我辦事一定要講情面,不能叫他們那樣的大人家露醜,也不能給五哥五嫂招事。我今晚再到劉家去一趟,明天就可以把事情辦完,我也就要走了!」

德大奶奶說:「這次你來,怎麼不像早先啦?我瞧你彷彿改了脾氣啦!」俞秀蓮不語,望著旁邊的楊麗芳一笑。楊麗芳卻也發呆,猜不透俞秀蓮的心事。

俞秀蓮自己倒著茶喝了兩碗,然後脫去了她那身僅有的漂亮衣裳,換上青衣褲青鞋,跑出屋去,叫車房裡的人給她備馬,然後跑回來,披上她的那件斗篷。

德大奶奶就嘆息說:「你們這江湖的性情真難改,我要是個男子,我也絕不娶你們這樣兒的。」

俞秀蓮笑著說:「你娶了玉嬌龍那樣的小姐,也是靠不住!」說著,披著斗篷往外就走。路過書房前,見窗裡燈光灼灼,並有德嘯峰的吟詩之聲。俞秀蓮走到車房,見她那匹鐵青色的健馬已經備好,就牽馬出門,上馬揮鞭而去。

此時天上星光閃閃,迎面寒風悽悽,大街上只有幾輛騾車沒精打采地走著。打更的人敲著鑼跟梆子,像鬼魂似的,貼著路旁晃晃悠悠地走著。俞秀蓮策馬飛馳,嘚嘚的馬蹄聲敲打著石頭道,風吹得她的斗篷噗噗地響。

她少時就到了花園大院劉泰保的門前。她將馬靠近了牆,將身站在馬鞍上,一看北房中有燈光,她就叫著說:「蔡妹妹開門來!」裡邊蔡湘妹、劉泰保全出來。

俞秀蓮在牆上露著半身,笑說:「把門開開吧!」

蔡湘妹趕緊開門,到外面一看,她就喜歡著說:「俞大姐,這是您的馬呀?」

俞秀蓮由鞍上跳下來,說:「我嫌車走得慢,所以我騎著馬來。你會騎馬嗎?」

蔡湘妹說:「會騎,可是騎不好,也不會在馬上耍玩意兒。」她過去想要接過馬來在門前跑一趟,過一過騎馬的癮,劉泰保卻把她拉了一把,說:「請大姐裡面坐吧!」

蔡湘妹就同俞秀蓮進了門,劉泰保也把馬匹拉進院來。俞秀蓮到屋中,就笑著向湘妹說:「今天我在德家見了一位江湖朋友,又把咱們那件事尋出來許多頭緒,待會兒我再走一趟,就能把寶劍索回了。碧眼狐狸已死,這件事就算完了,我們也不必再深究了。」

蔡湘妹還有點憤憤地說:「可是,用鏢殺死我爸爸的是那個小狐狸,捉不著他,我還是不能甘心!」

俞秀蓮說:「那天你們黑夜交手,誰能分得出鏢是誰放的?事情既是由碧眼狐狸而起,碧眼狐狸既死,也就算了,何必一定不饒人?」

正在說著,劉泰保也進了屋。他悄聲說:「玉宅昨晚死的那個高師孃,確實是碧眼狐狸無疑。玉正堂也知道了,今天沒到衙門去辦事,聽說是犯了老病,在家休養了。外邊有人又傳說玉正堂要辭官。」俞秀蓮點了點頭。

在這裡,三個人又談了一會兒閒話,不覺天已二鼓。俞秀蓮就將裡衣扎束利落了,單刀插在背後,外面披上斗篷,就叫湘妹隨她去關門。臨出門之時,她說:「三更以後,我就回來了。」

出了門往北,順著城牆往西,四下黑乎乎的,一個人她也沒遇見。她按照昨夜追趕碧眼狐狸的那條路走去,走得不快,打過三更,方才到了玉宅的大門前。一見門前並無防備,她就將斗篷脫下,飛身上房,踏著房瓦去走。就見昨天所到的那花園裡,假山石前支著兩隻很亮的燈籠,還有幾個人在那裡徘徊。

俞秀蓮就回避著花園去走,越過了幾重房屋,就尋著了昨夜有人鑽進後窗去的那座大廈。她趴在前簷,往下一看,見院中沒有燈光,下面這房子裡卻透出來燈光閃閃。俞秀蓮很為驚訝,心說:玉嬌龍到這時候為什麼還不睡覺?她把斗篷放在房上,探下身盤住了廊柱,揪住了廊下的椽子,平著身,如同燕子飛翔時一般。她探首到窗前,由身邊取出個小剪子來,剪破了窗上糊著的白綾,用一隻眼往裡去看。就見屋中並沒有人,只是那張小書案上放著一盞銀燈,燈下壓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幾行大字:

秀蓮姐:知君今夜必來,請勿相逼,妹已知過,今後當斂跡矣!

俞秀蓮噗哧一笑,悄悄說了聲:「好聰明!」忽見那邊床上的紅幔帳一啟,露出玉嬌龍的半身。她穿著青色的寢衣,頭上的辮子已分為兩條,分披在前胸上。俞秀蓮又向裡悄聲說:「好漂亮!小姐,請你下床!」

玉嬌龍微笑著,慢慢地下了床,像沒事人兒似的到了燈前,指指她的腕子,做出一副委屈的樣子。

俞秀蓮笑著說:「這是便宜你!不瞧你長得美,我一定掐得更重。快把寶劍拿出來,我就走!」

玉嬌龍拿起筆來,簌簌地又往紙上寫,見她寫的是:明晚必送還原處,不能無信。

俞秀蓮笑著說:「好啦!再叫你把那寶劍玩一天。」玉嬌龍仰著臉向窗子一笑,秀蓮就說:「我走啦!」說畢,退身回到房上,就見窗裡的燈光也滅了。

俞秀蓮挾起了斗篷,伏著身,踏著屋瓦,又走到臨街的牆上,跳將下來,披上斗篷就走。一面走,一面覺得好笑。才走了不到百步,忽覺有人從後面捶了她一拳,捶得她背上很痛。她趕緊閃身回首去看,就見一條黑影躥到一家房上去了。

俞秀蓮脫了斗篷追將上去,那人咯咯地一陣笑,分明是個女子的聲音。俞秀蓮去趕,黑影又跳下房去,俞秀蓮也下來,問說:「好個賊小姐,你是要做什麼去?」黑影卻一閃就不見了。俞秀蓮心中很是敬佩,又很疑惑,不知她又要去做什麼,未免擔心著劉泰保和蔡湘妹,就趕緊往回走。

走到城牆下往東,又行了不遠,卻聽見馬蹄之聲,嘚嘚的,迎面來了。馬上的人看到俞秀蓮,就高聲問說:「是俞大姐嗎?我接您來了!」

俞秀蓮就笑著說:「我不領你的情!你不是為來接我,你是要騎騎我的馬。」

蔡湘妹笑著來到臨近,問說:「怎麼樣了?俞大姐,您可探出來那碧眼狐狸到底是玉宅裡的什麼人?」

俞秀蓮一躍上馬,說:「別說閒話,快回去吧!你們家裡這時又許有事!」隨就一馬雙馱,順著城牆,衝進夜色,往東疾走。

少時就回到了劉泰保的家門前,馬到牆邊,蔡湘妹站在鞍上,一跳進了牆,把門開開。這時劉泰保也出來了,他就把馬牽進去,把街門依然關好。俞秀蓮先進了屋,劉泰保、蔡湘妹隨後進來。俞秀蓮先問說:「我走後這裡有什麼事沒有?」

劉泰保搖頭說:「沒有什麼事!」

俞秀蓮說:「那麼再待一會兒那個人也許來。」

蔡湘妹趕緊問說:「是什麼人呀?」

俞秀蓮笑了一笑,說:「就是那盜劍的賊人。可是她並不是個賊,也不是碧眼狐狸的徒弟,也不在玉宅裡住。這人倒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我不願逼她過甚,她也直央求我,說她情願悔改,並答應得明天晚間就把寶劍送回鐵貝勒府。」

劉泰保有些發怔,問說:「這傢伙準能夠把寶劍送回去嗎?」

俞秀蓮點頭說:「她既能盜走,當然就能夠送還。其實,今天我本能從她的手中要過來,不過我知道她是很喜愛那口劍的,索性叫她再多玩一天吧!明天叫她自己送回,在她的面子上也好看些。總之,我現在是急於要回家去,不願把這人逼得太急了,否則我走之後,於你們很有不利。」

蔡湘妹納悶地問說:「這人到底姓甚名誰呢?是個幹什麼事兒的呀?」

俞秀蓮擺手說:「你們不必細問了。這人非常奇怪,但又非常可愛,她的武藝並不在我以下。因為剛才在她那裡談話不方便,所以我們沒有多談,待會兒她也許能到這裡來找我,不然她就是到德家去找我了。你們夫婦就不必多管了,現在事情我已替你們辦完,大概明後天我就要回鉅鹿縣去,明年二三月間我再來。那時我想在北京多住些日,與這人深交一交,到時我也許能把她向你們夫婦引見引見。」

蔡湘妹拉著俞秀蓮的胳膊說:「俞姐姐您怎麼這麼悶人!快告訴我吧,那人到底是姓什麼?」

俞秀蓮擺手說:「我真不能夠說出她的姓名。此人在北京頗有名聲,而且與我相識,關係著許多情面,無論見著誰,我也不願告訴此人的姓名。不過你們就放心吧!寶劍明天夜裡必可在鐵府發現,這個人若是捨不得寶劍,不肯交出,我還是不走。」

蔡湘妹坐在炕頭翻著眼睛思索,劉泰保卻是一副十分沒精神的樣子。俞秀蓮坐了一會兒,便說:「我走了!我想此人一定是到德家找我去了,她一定以為我住在德家。」又笑著說:「你們夫婦可別在暗中跟著我,不然若遇見她,她仍然要跟你們為難。我逼她不要緊,你們卻不行。她不怕你們!」

蔡湘妹便站起來說:「天這麼晚了,您可怎麼回去呀?大街上淨是巡街的官人,倘若把您攔住,很是麻煩!」

劉泰保也說:「德家的人一定也都早睡啦,俞大姐您索性等到天亮再走吧!」

俞秀蓮搖頭說:「不要緊,我穿著黑衚衕去走,遇不著人。回到德家我會自己開門把馬拉進去,不能驚醒他們。」蔡湘妹還要攔阻,劉泰保便偷偷地瞧了她一下。

當下俞秀蓮穿上斗篷,出屋牽馬,叫蔡湘妹把街門敞開。她出門上馬,在黑夜茫茫之下走去。蔡湘妹聽得蹄聲去遠,她才關好了街門。回到屋裡,卻見她丈夫劉泰保把茶壺扔在地下摔了個粉碎,又把賣藝的銅鑼噹啷往地下一摔,氣憤憤地還要去摔燈。蔡湘妹趕緊把他抱住,說:「哎喲!你是怎麼啦?你瘋啦?摔什麼呀?日子還過不過啦?」

劉泰保又頓腳,喘吁吁地說:「氣死我了!……他媽的求人就這麼難?替咱們管閒事,咱們一口一聲叫她大姐,臨完了她想放賊就隨便放?寶劍不拿回來交給我,還得叫賊施展一手兒能耐送回府去。他媽的咱們白費了十幾天的力,圖的是什麼呀?……真氣死人!」

蔡湘妹擺手說:「你小聲!她或許沒有走遠。」

劉泰保拍著胸脯,嚷著說:「叫她聽見我也不怕呀!我一朵蓮花劉泰保也不是沒名少姓的人!不錯,他們的武藝高,可是刀對刀,我劉泰保還不含糊!反正她是一條命,我也是一條命!」

蔡湘妹頓腳著急地說:「你恨人家幹什麼呀?要沒有人家,咱們連碧眼狐狸都鬥不了!」

劉泰保說:「我不生氣別的,我就是生氣她不把寶劍帶回來給我,叫我去送還府裡。你想,我在貝勒府裡誇下了海口,我說過,不追回寶劍我誓不為人,結果,他媽的我連寶劍的影兒都沒追著,人家寶劍自己飛回去啦!你說我還有什麼臉教拳?還有什麼臉去見人?」

蔡湘妹說:「明天那個賊把劍送回府內,他大概也不敢留下姓名,你就說是你給送回去的就得啦!」

劉泰保嘿嘿笑著,用手指著他的媳婦說:「你這個主意出得有多妙!那麼一來,我不是更成了飛賊了嗎?唉!」

蔡湘妹又說:「要不然明天你就去通知府裡的人,說是你已經探知,今夜賊人必到府中來,叫府裡預備著,到時連賊帶劍一齊拿下!」

劉泰保忙擺手說:「小聲兒!……這個主意倒不錯,可是我想賊不能那麼痴,他一看見那裡有防備,不但他不自投羅網,可能連劍也不打算交了。我倒是有一個辦法……」

蔡湘妹趕緊問說:「什麼辦法?」

劉泰保得意地笑著,悄聲說:「明天夜裡咱們兩人也偷偷到府裡,賊人去了,咱們若看著能夠得手,就給他個連珠鏢,連賊帶劍打下房去。要是看著不得手,咱們就趴在房上別作聲,等賊人將劍交回,他前腳走開,咱們後腳又把劍拿走。拿回家裡先玩幾天,然後再獻還府裡,就說是咱們給找回來的。那麼一來,賊人連影兒也不知道,俞秀蓮也無從打聽,咱們的面子也就掙回來啦!」

蔡湘妹捶了他一拳,笑著說:「好個壞主意!」

劉泰保說:「壞主意?只有這個辦法是又省事,又遮臉。」

蔡湘妹說:「得啦!就這麼辦吧,別再說啦。」遂就彎腰撿了地下的銅鑼跟破碎了的茶壺,關上了屋門睡覺。

這一夜,雖然他夫婦明知道不會有什麼事發生,可是兩人還都睡不好,鋼刀和飛鏢還預備在身畔。劉泰保心中又很懊悔,所以直到第二天上午十點多鐘他方才起來。此時湘妹已出去買來了菜,正在做呢。劉泰保見他媳婦的手兒很能幹,不是隻會踏軟繩的。他又把這一個月來的事情前前後後想了一番,覺得自己雖然奔忙勞碌,受氣擔驚,還連累上幾位朋友都受了重傷,可是風頭也實在出得不小。寶劍雖沒被自己親手尋回,大小狐狸雖沒被自己親手殺死或捉住,可是如今總算是他們失敗了。沒這件事,自己也娶不了這麼好的媳婦兒。細說起來,運氣還算走得不錯,就是今天晚上送回寶劍的這事,無論怎樣欺神瞞鬼,也得掙回點兒面子來,以後好在街上見人。他就一邊穿衣釦紐子,一邊笑著向湘妹說:「得啦!今兒晚上還有臨末的一陣,咱們就收兵啦!多買點兒菜、肉,痛痛快快過個大年。天下的事想都想不到,在去年這時候,我哪裡想得到今年會有你呢!你那時不定在黃河邊兒,或是黑河沿兒呢,也絕想不到會嫁我呀!」

蔡湘妹一邊切著麵條,一邊說:「我是真沒想到嫁了你這麼一塊料,真丟人!也算是我的命!」

劉泰保笑著說:「嫁了一朵蓮花你不自覺光榮,反倒罵我是塊料。我就是料,也是金料、玉料,貴重的材料,絕不能是草料。閒話少說,快點兒下面,吃完了我還要出去走走,寶劍不能是今晚叫他送回府裡就完了。至少得交給我,叫我去送回,還得讓我看看他小狐狸的模樣兒才行!」

蔡湘妹切了麵條,拉長了下在鍋裡。她皺著眉,眼泡裡浸著淚水,又說:「這麼就完了,我總不甘心!我爸爸我媽媽就都白死了嗎?」邊說邊拿她的紅袖頭擦著眼淚。

劉泰保卻說:「那些事兒等過了年之後再說,日子很長呢!只要小狐狸不死不走,只要我一朵蓮花不丟臉,我就有朋友,就有辦法。俞秀蓮私放賊人,咱們不求她也不理她啦!將來的事咱們慢慢辦。你就瞧吧,早晚有那一天,我得叫岳父岳母瞑目。」

蔡湘妹下面撈麵,先伺候劉泰保吃完。劉泰保換的是一件青綢小棉褲小棉襖,雪白的襪子,青緞鞋,絲線腿帶,外穿青市布面兒的二毛皮襖。他把臉洗得很亮,辮子梳得很光,就出門去了。

他搖搖擺擺地先到了鐵貝勒府內,李長壽等人都笑著向他說:「劉師傅,怎麼樣了?別淨忙著捉狐狸,忘了跟新嫂子過年呀!」

劉泰保笑著說:「哪能忘?到初一我還要請你們到我家裡喝酒去呢!你那嫂子包出來的餃子比她的鞋尖還小!」

正在說著,忽見得祿從裡院出來,手裡拿著一份禮物,不知是裡邊賞給什麼人的。劉泰保趕上前去,把他攔住,說:「祿爺,我先告訴你一個信兒。我辦的那件案子,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明天后天,我就能將貝勒爺的那口寶劍尋回來,呈上。」得祿卻噗哧一笑。

劉泰保說:「你別笑!我一朵蓮花不是吹牛皮,準能……」

得祿說:「還等著你去給找?寶劍昨天早就找回來啦!」劉泰保吃了一驚,直瞪著兩隻三角眼。

得祿就半笑著悄聲說:「你是自找麻煩,瞎忙了一個多月。寶劍的事,本來就跟什麼碧眼狐狸無干!」

劉泰保說:「你瞎說!」

得祿說:「瞎說?那口寶劍,人家怎麼拿走的,又怎麼給送回來啦!並且昨晚連書房的鎖頭都沒開,門窗戶壁上一點兒痕跡沒有。也不像前幾天咱們家裡,你那夥人一上房,瓦就咯吱咯吱亂響。所以還是貝勒爺說得對,這是俠客所為,寶劍他借去用了用,送回來是毫無傷損。」

劉泰保怔得渾身冰涼,話都說不出來了。得祿又囑咐他說:「得啦!你們兩口子就安心過年吧!別再多管閒事兒啦。過了年,找房搬家,我給你們出房錢買傢俱都行!」

劉泰保滿面通紅,說:「你別罵我!現在既然這樣,我就求你一件事。我為這口寶劍不容易,不是我逼著追著,那他媽的俠客也許還捨不得把寶劍送回。現在求你把寶劍拿出來,叫我看一看!」

得祿說:「你還疑心他送回來的是假的嗎?今天早晨發現了,貝勒爺那時還沒上朝,立時看了看,試了試,一點兒沒錯。」

劉泰保擺手說:「我不是說是假,我是想開開眼。奔忙了一個多月,如今寶劍自己飛回來啦,還不叫我看看嗎?」

得祿點頭說:「好吧!可是貝勒爺現在還沒下朝,寶劍擱在那兒,誰也不敢動。等爺回來,我替你請示請示,我想爺沒有什麼不答應的。」

劉泰保怔了一會,就點頭說:「好吧!」得祿就拿著禮物進班房裡去了。

劉泰保垂頭喪氣地走出了府門,本想回家去懊睡一天,可是自覺得連見自己的媳婦兒全沒有臉。忽然想起,事情不能就如此完結。賊人退回了寶劍,可見他們是心虛氣餒,我劉泰保應當乘勝進攻。好,找俞秀蓮去,現在寶劍的事不提了,可是還得把小狐狸捉住,那才能掙回我一朵蓮花的臉面。於是,劉泰保就急急地往東四牌樓走去。

此時天色已快到正午,走到三條衚衕德宅的門首,見雙門緊閉,他就上前去打門。門從裡面開了,出來的是趕車的福子,劉泰保就說:「你認識我吧?」

福子點頭,笑著說:「我認識!您是劉爺,您是找我們老爺嗎?」

劉泰保說:「你們老爺不見倒不要緊,我找的是在這兒住的俞姑娘。」

福子說:「俞姑娘走啦!您不知道嗎?」

劉泰保吃了一驚,趕緊問說:「什麼時候走的?」

福子說:「剛才,大概有九點多鐘。她走後,玉宅三小姐打發人送來禮物,沒趕上,又退回去了!」

劉泰保發著怔說:「什麼事兒,要這樣急著走?她家裡又沒有男人!」福子就笑了笑。

劉泰保又問說:「德五爺在家沒有?我要見見!」

福子說:「請您到門房坐一會兒吧!我進去看看。」

劉泰保就邁進了門檻,福子把大門又掩上,便往二門裡去了。這裡劉泰保只在門裡站著,心中十分不痛快。少時,福子又出來說:「我們五爺有請!」劉泰保更不高興,心說:德五一個大閒人,也這麼大的架子。

福子把他領進了書房,德嘯峰起身拱手相迎,劉泰保也抱拳笑問說:「五哥現在每天干些什麼?」

德嘯峰賠著笑,又微嘆著說:「十分無聊!不過是看看書,練練大字,我倒像個才入塾的小學生了!」遂請劉泰保落座,自己給斟茶。房中的炭火很暖,桌上堆著許多書籍。德嘯峰穿著絳紫色的絲棉袍,臉上倒是很胖,自從留了鬍子後,越顯得有福的樣子。他手裡託著水菸袋,悄聲問:「府裡的那口寶劍已經送回去了吧?」

劉泰保吃了一驚,趕緊又作笑說:「五哥怎麼知道得這麼早?」

德嘯峰說:「我是聽俞姑娘說的。她今天早晨就走了,臨走之時叫我派人去告訴你,說是寶劍已在昨夜送還鐵府。可是我這裡因為用人不得閒,又想你天天在府裡,寶劍若是忽然璧返,你不會不知道的,所以還沒容我去告訴你,你就來了。」

劉泰保暗暗喘了口氣,心中恨恨地想:好個俞秀蓮!你簡直是看不起我。寶劍昨夜就送回鐵府了,你並不是不知道,可是你偏要騙我,說什麼今晚才能夠送回去!

德嘯峰又悄聲說:「有一件秘密的事情,我要告訴你,你可千萬別對外人去說!」

劉泰保直著眼睛問:「什麼事?」

德嘯峰說:「俞秀蓮此次來京,是有用意的。」

劉泰保又問:「是有什麼用意?」

德嘯峰說:「她並未對我明說,這不過是我的猜想。因為前幾年李慕白在北京殺死了黃驥北。他在京城有案,所以不敢放膽前來。如今據我猜,俞秀蓮此次來,就是為探聽探聽風聲,李慕白此時多半就住在鉅鹿縣。俞秀蓮來京住了這幾日,她見京中之人已不再注意李慕白早先的那件事了,所以無論別人怎麼挽留她在此過年,她也一定要走。她多半是要趕回鉅鹿縣,把京城的近況告訴李慕白,然後他們二人好一同前來。老弟,你就等著吧!你不是從去年就想見見李慕白嗎?等他來了,我一定要給你們二位介紹。」

劉泰保一聽,不由得笑了,說:「哈哈!這麼一說,李慕白跟俞秀蓮早就成了兩口子啦?」

德嘯峰搖頭說:「還不至於!他們二人全都生性古怪。俞秀蓮未嘗不鍾情於李慕白,可是李慕白為人太為迂腐,恐怕他還是不願意。不過我倒願意他們二人成親,然後我出點兒力,把李慕白的官司疏通疏通,就叫他們二人在京長住,免得他們連年漂泊江湖。」

劉泰保說:「五哥你對朋友太厚了,不怪有人說你是當代的孟嘗君!」

德嘯峰嘆道:「我若有孟嘗君那樣的富貴,我也不能見朋友們漂流奔走。即如老弟,空負一身武藝,如今做了這閒散的教拳師傅,豈不是淹沒了!」

劉泰保臉一紅,怔了一會兒,又悄聲問說:「五哥,兄弟還要跟你打聽點兒事。俞秀蓮昨天對我說,她已見著了那盜劍的賊人,她完全知道那人的底細和來歷。可是她又瞞著我,不告訴我那人是誰。也許她是不放心我,因為我跟她的交情太淺;不過,她不至於瞞五哥吧?請五哥告訴我那賊人是誰,省得我的心裡納悶兒。我又非官非吏,手裡沒有火籤,身邊沒有捕票,我知道他是誰,也絕不敢去拿他。碰巧他若不棄,我還許跟他交交朋友呢!」

德嘯峰搖頭說:「我也實在不知道,不然我告訴你可又有什麼?我已經把李慕白將要來京之事告訴了。只是據我想,那盜劍之人一定是個非常人物,武術不在李、俞二人之下。此人也絕不是盜賊,他取去寶劍之事,不過是一種遊戲!」

劉泰保撇嘴說:「好!他這麼一遊戲,我劉泰保的名頭幾乎完了!好,五哥再會!」他起身抱拳,告辭而出,德嘯峰把他送出了大門。

劉泰保走出三條衚衕,就直往前門外,先到泰興鏢店去看孫正禮。孫正禮的傷勢雖未痊癒,可是吃喝照常。碧眼狐狸已死,寶劍已送回鐵府的事情他全都知道,因為今天早晨俞秀蓮臨走之時,已到他這裡來過了。他仍然十分不服氣,說:「小劉,你等我的傷好了,咱們再幹!我師妹饒了小狐狸,咱們不能饒!」劉泰保又到全興鏢店去看楊健堂和梁七。梁七的傷勢雖略重些,可是也不至有生命危險。他們這裡的人,對於俞秀蓮辦的事倒還都不曉得,劉泰保也沒對他們說。

約莫下午四點多鐘,劉泰保才走進城。他心中仍是很煩悶,有一口氣堵在胸中,總是出不來。走到北城,將轉彎鼓樓之時,忽然一扭頭,看見身後邊有個小叫花子。劉泰保生氣地回身就要奔過去打,可是又見那小乞丐是往一家鋪戶門前要飯去了。劉泰保又就想:我打個小乞丐做什麼?他媽的我武藝不高,遭人愚弄,自己不要強,想拿一個小乞丐出氣,我算什麼英雄?一邊走,一邊暗自嘆氣。忽然對面來了一個人,叫著說:「劉大爺!」劉泰保抬頭一看,見是北城的一個小土痞,肩膀上扛著一串錢,彷彿是要上賭局的樣子。這人把劉泰保拉到一旁,悄聲問說:

「怎麼樣了?劉爺您這幾天一定夠忙的。碧眼狐狸死了,小狐狸怎麼樣了?」

劉泰保昂起胸來,說:「事情已快辦完了,寶劍已被我索回,交回了鐵府。小狐狸,我先容他過個年,等到過年我再捉他歸案!」說著揚頭一笑走去。但是他心中卻極羞慚,暗想:這樣鼓著肚子裝胖子的事,長了也是不行呀!早晚鬧得京城無人不知,我一朵蓮花早晚得被人稱為「飯桶」。那時我還有什麼臉教拳?還有什麼臉見人?

他無精打采地走進了鐵小貝勒府,直頭就去找得祿,問說:「怎麼樣?該跟爺說說,把寶劍讓我看看吧?」

得祿說:「剛才我已替你請示了,爺說可以,還要叫你去見見,有話要吩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