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業務統括部好像對人事提案被駁回的事相當惱火,你要小心啊,半澤。」
在「福笑」的吧檯上,渡真利正對開胃小菜沙鑽魚海帶卷伸出筷子。
「你叫我小心,可這東西根本沒辦法小心。這種話跟‘當心落石’的標語有什麼兩樣?別說了。」
說罷,半澤便安靜地喝著燒酒。那是他常喝的「馱場火振[1]」。
「不,有辦法提前防範。這次的全行會議要求支行長和融資課長出席。寶田正摩拳擦掌呢。」
「是嗎?」半澤用一種置身事外的語氣說道,「他還真是費心了。」
「你這傢伙,知道我們這些周圍的人有多擔心嗎?」
「我很感動啊。」半澤說。
「就這些?」渡真利不滿地說道。
「這次也是杉田部長救了你。如果人事部部長不是杉田,你小子現在,可就在金澤的某個中小企業整理發票了。」
「整理發票,我可是很擅長的。」
「誰跟你說這個了。」渡真利責備道,「整理發票的工作誰都能做,但有些工作,卻非你不可。」
接著他又壓低聲音說:「偷偷告訴你,業務統括部內部都在傳,說這次的全行會議是對你的公開處刑。」
「是嗎?他們要給我上炮烙嗎?」
「就算不是炮烙也會把你燒成火球,而且,還是在行長和各支行代表面前。」
渡真利又把聲音壓低了少許,有點畏懼地說道:「寶田打算一口咬定是你的消極態度有問題——別插嘴,聽我說。」
他制止了想要反駁的半澤。
「我知道你也有你的說法,仙波工藝社的社長對併購案沒興趣之類的。但是,五木行長可不是吃這套的人。他這個人只注重實績,沒那麼多閒工夫聽失敗的理由。你自己也知道吧。」
「你說得沒錯。」半澤把威士忌酒杯送到嘴邊。
「所以啊,」渡真利用嚴肅的語氣接著說道,「你得好好想想,怎麼才能在五木行長面前解釋清楚這件事,爭取把傷害減到最小。如果你堅持主張這個m&a案件一開始就沒戲,可能會死得很慘。他們也讓我參加全行會議了,我可不想看到你在眾人的圍觀下被活活‘燒死’。你得想辦法,半澤!」
渡真利小聲喊了起來,表情異常急切。
「喂,全行會議是什麼東西?」
那天晚上,小花似乎一直在等半澤回家。
「為什麼問這個?」
半澤有點驚訝,不由得停下松領帶的手。小花對半澤的銀行工作向來不關心,以前從沒問過這種問題。
「宿舍樓的太太們都在私下議論呢,說這次的全行會議你要吃苦頭了。連友坂先生的太太都這麼說。」
小花與友坂家關係親密。因為友坂的妻子和小花一樣都不是銀行職員。銀行職員的妻子,大多以前也是銀行職員。
「那就是一個把全行支行長和融資課長召集起來彙報業績的會議。」
半澤從冰箱裡拿出冰麥茶。麥茶穿過喉嚨的感覺很舒服。從車站走到員工宿舍需要十多分鐘,時間雖已接近晚上十點,白天的餘熱卻依舊沒有消散。
「老公,你究竟做了什麼?」小花半是責備地問道。
「我沒做什麼呀。」
「沒做什麼怎麼會吃苦頭?一定是你搞砸了什麼,別人才會這麼說。」
小花開始懷疑是半澤的過失。
「我真的沒做什麼。就算有人做了什麼,也不是我,是那個人。」
「那個人是誰?」
「業務統括部部長寶田。」
小花的臉色唰的一下變了。
「不要緊吧?」
「誰知道呢。」
半澤一反常態,並沒有正面回答。
「但是,因為你是直樹,所以你做的至少是正確的事吧。」
小花的瞳孔在不安地移動。
「在銀行這地方,正確的事也不一定是正確的。」
「沒那回事。無論在什麼地方,正確的就是正確的,錯誤的就是錯誤的。」
「真要是那樣就好了。」
半澤解開了領帶。
小花說道:「我不是銀行的人所以不太清楚。但是直樹,你千萬不能輸。就算是為了我和隆博,你也絕不能輸。」
半澤露出安靜的微笑,輕輕點了點頭。
2
召集了東京中央銀行約四百家支行的支行長和融資課長,以及總行主要部門負責人的全行會議,是確認銀行整體業績及方針的重要會議。
會議召開的時間,是七月第二週的週末。
會議於上午九點開始。會議中途,會場突然出現騷動——一個男人從前方的大門走了進來。
那人正是五木孝光,東京中央銀行行長。
五木孝光個子不高,身材精瘦,滿頭銀髮一絲不苟地貼在頭皮上,這已然成為他的個人特徵。從他身上可以感受到身為大型商業銀行領導者的智慧與氣度。
在董事們恭敬的迎接中,五木坐在早已準備好的椅子上,開始瀏覽呈遞上來的資料。
「雖然議程已經過半,在這裡,我們還是想請五木行長為大家講兩句。行長,拜託您了。」
這位口齒伶俐的會議主持,正是業務統括部的江村。
在眾人斂聲屏氣的注視下,五木緩緩登臺,對凝視著自己的行員們開口道:「今日,各位在繁忙的業務間隙從全國各支行趕到這裡,辛苦了。但既然各位都是百忙之中抽空趕來,倘若只是讀一讀業務統括部準備好的檔案資料,無異於浪費時間,沒有任何意義。既然來了,我希望各位把這裡當成一個提出問題、思考及找到解決對策的場所。請各位暢所欲言,儘可能討論各自支行存在怎樣的問題,應該如何解決。否則,我會心疼你們的交通費。」
五木似乎想開個玩笑,可現場絕不是能笑出聲的氛圍。
五木長期工作於營業總部,信奉實績優先的現場主義。在他面前,一切渾水摸魚的做法都行不通,所有藉口在他面前都會變得蒼白無力,企圖狡辯之人還將受到毫不留情的斥責。
對五木而言,恪盡職守是本分,值得嘉獎的唯有實績。從這層意義來講,他信奉的是直截了當的能力至上主義。另一方面,他又會用一種不容辯駁的冷酷給那些無法取得實績的人蓋上無能的烙印。五木的詞典裡,根本沒有酌情輕判這個詞。
「喂,半澤君,真的沒問題吧?」坐在半澤身旁的淺野戰戰兢兢地問道。
此時五木已結束了發言,剛剛離開講臺。
「你只要做好了被‘燒死’的準備就沒問題,不會比那個更糟糕了。」
「開什麼玩笑,你想讓我在全行支行長面前出醜嗎?」
「出個醜就能過關的話,算幸運了。」
半澤的話讓淺野嘴唇發顫,逐漸失去血色。
「你、你不是說會有辦法嗎?」
半澤正想再說什麼,卻聽見江村開始宣讀會議流程:
「接下來,會議將討論並研究五木行長視為將來主要收益專案的m&a案。今天,我們將請各區域支行代表彙報併購案的交涉經過。首先,請仙台支行彙報併購案及相關成果。」
每個人手邊的資料寫著支行彙報名單,分別是仙台、丸之內、名古屋、大阪西……除了大阪西支行,都是經常開展m&a業務的大城市的中堅支行。這些支行要獲得成功案例並沒有那麼困難。規模稍遜一籌的大阪西支行混跡其中雖說是五木行長的意思,但到底有些違和。況且,在其他支行接連發表耀眼奪目的成功案例之後,本應壓軸的大阪西支行要彙報的,卻偏偏是併購案的「失敗」。
「完了……」淺野現在真想抱住自己的腦袋。
「那麼最後,有請大阪西支行代表發言。」
會議主持江村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了過來。
「在較早階段,此案就被認為成功可能性極大,五木行長也一直非常關注。被併購方是一家名叫仙波工藝社的老牌出版社。該出版社年營業額三十億日元,去年業績為赤字,今年也有連續赤字的可能性,且深陷流動資金不足的困境。在此情形下主動提出併購該出版社的,是田沼時矢社長領導的傑凱爾集團。」
田沼和傑凱爾的名字一齣現,會場立刻沸騰了。
「這對仙波工藝社而言,無異於一場及時雨。對大阪西支行來說,這個併購案或許稍顯簡單。那麼,支行究竟進行了怎樣的交涉,又取得了怎樣的成果呢?有請大阪西支行的代表進行發言。」
避無可避的危機,已近在眼前。
「登臺發表的是淺野支行長嗎?還是——」
「不,由我來向大家彙報。」
「噢,是半澤課長啊。」江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往行長身邊跑去的寶田為了不讓自己笑得太明顯,正用拳頭捂著嘴巴。
在稍遠一些的地方,渡真利表情凝重地抱著胳膊,正用祈禱的目光看著半澤。
「這一定是一次精彩的發言。我很期待。」江村在一旁煽風點火。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結果也在意料之中,簡直和寶田準備的劇本一模一樣。
手拿資料的半澤從座位站起,微微欠了欠身,徑直朝講臺走去。他輕巧地登上臺階,在等待自己許久的講臺前站定,對著一千多名注視著自己的銀行職員開口道:「我是大阪西支行融資課長半澤。在介紹仙波工藝社併購案詳細經過之前,我想先公佈結論。這個併購案,並沒有成功。」
寬闊的禮堂內,響起了當天最大的喧譁聲。
3
「請等一下,半澤課長。」會議主持江村插話道,「我部資料顯示,該併購案的確已經交涉成功。事到如今,你卻說這個十拿九穩的併購案失敗了。這讓我們很為難啊。」
「我們從未彙報過交涉成功的訊息,這恐怕是業務統括部基於大阪營業本部草率的推測擅自彙報的吧。希望貴部多聽聽一線的意見。這個併購案,根本不像貴部剛開始想的那樣簡單。」
寶田此時抬起了充滿憤怒的臉。因為針對業務統括部的指摘太過出人意料,整個會場都安靜了下來。
半澤正打算繼續——
「我打斷一下。」寶田站起身,從江村手中接過麥克風後對半澤說道,「這裡不是你抱怨業務統括部的地方。半澤課長似乎對我們部門有所誤解,業務統括部向來重視一線的意見,但是,大阪營本判斷簡單的併購案,你卻沒有辦成是事實。‘因為案件本身有難度所以失敗了’,這聽上去只是你對自己無能的狡辯。你難道沒有反省過這一點嗎?」
「如果我需要反省,我會欣然反省。」
半澤的反駁又激起一陣喧譁聲。
「剛才,站在這裡的江村調查員說,仙波工藝社業績惡化,且深陷流動資金不足的困境,所以應該會輕而易舉地接受傑凱爾的併購。
「仙波工藝社是擁有百年曆史的老字號出版社。現任社長仙波友之是第三代社長,他的妹妹也身居公司要職。該公司去年的業績的確是赤字,今年到目前為止也是赤字,但短期業績只是暫時資料,該公司極有可能通過經營改革快速恢復業績。
「仙波社長雖然瞭解過併購提案,但他從始至終都不同意。‘因為缺錢,必然樂意賣掉公司’,這不過是銀行職員自以為是的想象罷了。基於這種想法強行推進m&a專案,只能說是對努力求生的經營者們的背叛。我認為在座的所有人都應該認識到問題的本質。」
「你這樣做的後果,不就是交涉失敗嗎?」寶田反駁道,「我想告訴在座的所有人,推進m&a專案是行長對未來的規劃。失敗的藉口要多少有多少,你們大可以羅列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大談理想主義,但那樣是無法提升業績的。我長期工作在銷售一線,所以再清楚不過。看吧,大阪西支行不就眼睜睜放跑了到手的併購案嗎?沒有業績,沒有獎金積分,甚至還可能失去對我們信賴有加的傑凱爾的信任。這就是這位半澤課長大談理想主義帶來的後果。各位,你們能接受嗎?東京中央銀行能憑藉這些打敗其他銀行嗎?我們的競爭對手,可不會把這種天真的理想主義掛在嘴邊,他們只會更加拼命。我們不是最特別的那個。這裡不是大談理想的地方,而是談論現實的地方。想扮演聖母、開口閉口就是慈悲為懷的傢伙趁早滾蛋!聽明白了嗎?半澤。」
「放棄理想後,被眼前利益玩弄於股掌的銀行是什麼下場,各位已經忘了嗎?」
半澤冷淡的諷刺凍結了現場的空氣。
「泡沫時代的反省哪裡去了?歷史還可能重演啊。我想問一句,你們接受得了嗎?遠離實體經濟,純粹為了賺錢而放貸,最終留給我們的只有鉅額的不良債權。你們還想重回那個黑暗的時代嗎?」
坐在牆邊的渡真利皺緊了眉頭,他似乎在用眼神制止半澤,夠了,別說下去了。
「這裡不是爭論經營理論的地方,是討論實績的地方,你別搞錯了。」寶田插嘴道,「在我看來,這就是大阪西支行的交涉能力太弱了。聽好了,經營者是一群經常迷茫、經常不知所措的人,有時,他們根本認不清現實。仙波工藝社就是如此,究竟哪個選擇是合理的、正確的,最清楚這一點的是我們銀行職員。我說得不對嗎?各位。」
緊接著,寶田面朝會場對下邊的聽眾說道:
「那種缺乏潛力、業績不振的公司想要活下去,究竟應該選擇哪條路?經營者當然不情願賣掉自己的公司,這是人之常情。但引導他們做出正確的商業判斷也是我們的工作。因為客戶不願意所以不做,這樣對誰都沒有好處,我說得不對嗎?」
現場響起了掌聲,半澤明顯處於劣勢。
「怎麼樣?半澤。」
寶田有些揚揚自得,現在他的背後正站著大批支援者。
「這就是大家對你意見的評價。你還有話反駁嗎?在五木行長面前開始恬不知恥地狡辯前,你應該做的,是反省自己薄弱的交涉能力,併為這難堪的結果向大家道歉。」
「沒錯!」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附和聲。
渡真利低下頭,搖了搖腦袋。
贏得會場信任的寶田將麥克風還給江村,神氣地返回自己的座位。
這意味著,半澤已被斬斷了所有退路。
「對事物的看法,是會隨立場改變的。」
半澤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來,顯得異常冷靜。
「寶田部長,你原本是傑凱爾的客戶經理,後來得到田沼社長信任,從其他銀行手中奪過傑凱爾主力銀行的位置,併為關西最大美術館田沼美術館融資三百億日元的建設款。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為什麼傑凱爾要併購仙波工藝社?」
誰也不明白半澤究竟想說什麼。
「那個,半澤課長。」江村插話道,「這個問題,跟本案沒有直接關係吧。」
「沒有關係我就不會問了。這個問題,至關重要。」半澤直視著寶田,斬釘截鐵地說道。
「無聊透頂,你肯定又準備說一堆沒用的藉口。」寶田沒拿話筒直接反駁道。
「這是跟你本人有關的問題,看來你並不打算親自說明,是這樣嗎?」半澤問道,「這可是你最後一次為自己辯解的機會。」
坐在靠牆位置的寶田無可奈何地伸出手,江村立刻把麥克風遞了過去。
「這裡是彙報實績的地方,要我說多少遍你才明白?求求你,別再胡鬧了。——喂,江村,趕快進入下一個議題。」
會場內響起了笑聲,正當人們用近似憐憫的目光看著半澤時,半澤突然打了個手勢,會場立刻暗了下來。
看到左右兩塊螢幕打出的文字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會場被一片靜默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