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哈勒昆與小丑 第九章 人事懲罰

半澤直樹 池井戶潤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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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中西,仙波工藝社融資獲批,總算是趕上了。」南田舉起服務員送來的啤酒。

中西跟他碰了杯,表情卻悶悶不樂。

「你怎麼了?高興一點嘛。」前輩垣內拍了拍中西的肩膀,「我還擔心要是趕不上該怎麼辦,結果最後關頭形勢一下子逆轉,我都嚇了一跳,你小子行啊。」

「不,不是我,是課長。」中西否認道。

他歪著頭,一臉困惑地說:「我還是想不明白。」

「淺野支行長之前那麼反對,卻突然打電話給融資部請求對方破例批准。在那之前,他還把課長叫去訓斥了一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確實,我也覺得奇怪,課長怎麼說?」垣內問道。

「他什麼也沒說。」中西依舊困惑地說道,「但我覺得不可能沒有內情,支行長辦公室裡一定發生了什麼。您知道什麼嗎?南田系長。」

「我也不清楚。」南田平靜地說。

他看著注視著自己的部下,嘆了一口氣。

「系長也不知道嗎?課長什麼都不說,也太見外了吧。」垣內埋怨道。

「不是那樣的。」南田接著說,「他不告訴我們,是為了保護我們。」

「保護我們……」中西喃喃自語,「這是什麼意思?」

「中西,還有其他人,你們都給我記好了,銀行職員一旦知道了內情就必須承擔責任。所以,有時候什麼都不知道也許是好事。課長是為了保護我們,才把那些骯髒的工作攬在自己身上。」

「課長究竟在和什麼對抗呢?」

中西顯得有點坐立難安。

「能夠讓淺野支行長的態度發生那麼大轉變,他一定捲進了一場龐大的權力鬥爭。」

「具體情況我不清楚,但我總覺得,課長博弈的物件可能包括總行的某些大人物。」

「話說回來,今天課長人呢?」垣內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真少見,他居然會缺席課內的聚餐。」

「今天立賣堀制鐵的本居會長請他吃飯,他要我向你們說一聲,看,他還給了活動經費。」

南田從前胸口袋掏出一萬日元的紙幣,垣內等人連連驚呼。然而,南田的表情卻突然變得陰鬱起來。

「怎麼了?」垣內問。

南田猶豫了一會兒說:「我還是告訴你們吧。實際上,人事部有我的熟人,那傢伙私下跟我說,課長可能要被調走。」

「半澤課長是去年十月到任的,在這兒待了不到一年。」中西吃驚地說道,「有這麼快調走的嗎?」

「難道說,這跟拒絕仙波工藝社併購案有關?」垣內小心翼翼地猜測道。

中西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南田接著說道:「把m&a作為銀行未來發展的重點專案是五木行長制定的方針。這次的全行會議,行長似乎打算親自出席,為m&a專案再助推一把。聽說業務統括部認為,這次併購案之所以失敗,全是因為半澤課長不配合的態度,這等同於忤逆了行長的方針。這事如果放任不管,行內管理上也會有諸多麻煩。業務統括部似乎向人事部施壓了,要求他們嚴肅處理。」

南田露出一副難以釋懷的表情。

「那麼,課長所謂的人事調動……」

「相當於人事懲罰。」

南田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那都是藉口!」中西咬緊牙關,「拒絕併購是尊重仙波工藝社的意願。相反,總行為了促成併購故意卡著客戶的融資申請,這種做法才更有問題吧。」

「這就是所謂組織的邏輯。」南田說道,「這次,總行的所作所為確實過分。但那幫傢伙高舉的是‘行長方針’這面大旗,淺野支行長也跟他們串通一氣。唯一為客戶殫精竭慮的半澤課長的確可能被扣上‘違抗組織方針’的罪名。」

「那樣的話,我也是幫兇。」中西說,「課長打算一聲不吭地被人冤枉嗎?」

「我不知道。」

南田流露出一種上班族特有的哀愁。

「不過,你不用擔心,沒有人會追究你的。」

「為什麼?」中西問。

「因為,半澤課長一定會保護你。這一點我敢保證,他絕不會為了組織歪曲的理論傷害自己的下屬,他就是那樣的人。」

「敵人多朋友也多——總行的傢伙是這麼評價半澤課長的。」垣內說道,「但是,他的朋友多數不站隊,只會在暗中支援。」

「用骯髒手段強行促成併購的傢伙反而毫髮無損,天底下怎麼能有這種事?我接受不了。」

中西憤憤不平地瞪著南田。

「我也無法接受啊,但你我都是上班族,你也可以通過這次的事,好好學學怎麼在這個職場生存下去。」南田能叮囑下屬的也只有這些,「命懸一線之時,半澤課長會怎麼做,你們就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著吧。」

2

「但是,事情居然會變成這樣。」和泉不甘地咬著後槽牙說道,「真叫人不甘心,淺野為什麼會助推仙波工藝社的融資申請?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只要再等一段時間,仙波工藝社一定會舉白旗投降的。」

「淺野,被攻陷了。」

只剩兩人的會議室裡響起寶田刻意壓低的聲音,和泉的表情立刻從震驚變為疑惑。

「被攻陷……?」

和泉琢磨了一下這句話。

「為什麼?你該不是想說他被半澤說服了吧?」

「說服這個詞不太準確,硬要說的話——是威脅。」

寶田瞟了一眼手錶的指標,距離面談開始還有十分鐘的時間。「審查委員會不是隱瞞了那傢伙上高爾夫培訓班的事嗎。半澤不知從哪裡聽說了這事,拿它做文章呢。」

「半澤嗎?」和泉憤恨地把後槽牙咬得嘎吱作響。

他的臉色唰的一下變白,也是因為了解到事態的嚴重性。

「這件事要是公開,我們也會有麻煩的,不要緊嗎?」

「那傢伙可是忤逆行長經營方針的叛徒,他能做什麼?」寶田瞪著前方虛無的空氣說,「淺野也是個蠢貨,半澤要攀咬審查委員會的報告就由他去嘛,他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寶田的眼裡,憤怒的火焰正在跳動。

和泉意識到那並不是針對淺野,而是針對半澤。

「半澤會就此收手嗎?」和泉不安地問道。

「你不要告訴別人。」寶田壓低聲音說道。

「只要把他調走,無論那傢伙嚷嚷什麼,都不過是喪家之犬的遠吠罷了。所以我已經提前跟人事部打好招呼了,要把那個忤逆行長意願的融資課長立刻外調。」

「人事部怎麼說?」

「他們說會馬上討論,研究處分決定。」

「那個杉田居然會聽你的。」

人事部的杉田是公認的「銀行良心」,他對任何人都不偏不倚,以處事公允著稱。

「杉田那邊,我請田所常務打了招呼。」

「田所常務?」

和泉盯著寶田,難掩驚訝之情。

田所是銀行的常務董事,負責管理包括人事在內的所有事務,相當於人事部部長的頂頭上司。

「田所常務聽說這事後可是勃然大怒,說居然有人敢違抗行長的經營方針,簡直不像話。田所常務指示了杉田要從嚴懲處。」

「如此一來,杉田也不得不去做了。」

「那傢伙差不多也該考慮下一個職位了,是一躍成為銀行董事,還是黯然下臺,全在田所常務一念之間。」

「原來如此,那就好。」和泉露出令人生厭的笑容。

「如此一來,半澤也就沒戲唱了。併購的事,也許還能搏一搏。」

「但願如此吧。」

仙波工藝社併購案遭遇暗礁,兩人今日到訪,是想盡可能安撫田沼的情緒。

此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田沼的秘書走了進來。

「讓二位久等了,田沼想見你們,請隨我來。」

兩人起身,跟隨秘書走過通往社長辦公室的走廊。

「社長,這次併購案,因為對方的原因沒能幫上您的忙,實在抱歉。」

寶田深深地鞠了一躬,並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旁邊的和泉也和他一樣,靜靜地呼吸著社長辦公室內令人窒息的空氣。

然而——

「啊,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田沼的話太過出乎意料,讓兩人吃了一驚。

「併購仙波工藝社的事,到此為止。」

寶田目瞪口呆,和泉也愣在原地。

「但是社長,我們已經交涉了那麼久,仙波工藝社今後還是有可能答應的。我們不要就這麼放棄,見機行事怎麼樣?」和泉積極地勸說道。

「我不是說了到此為止嗎,少囉唆。」

寶田疑惑地看著田沼,他今天的態度十分反常。

這個人一旦看中什麼,一定會想方設法據為己有。相信金錢無所不能,執著於利用身份和地位滿足自己的慾望,這才是田沼時矢。

「寶田部長——」面對滿臉驚訝的寶田,田沼突然發問,「老實說,我現在已經對眼前的狀況束手無策了,你有什麼想法?」

這個問題讓寶田感到意外。

「我能把這事放心地交給你們嗎?現在這個局面,你們有什麼解決措施?我想知道這個,給我些建議。」

「我們……會開展各項工作。」寶田能說的只有這種模稜兩可的套話。

「各項工作?什麼時候能看到成果?美術館的買家找到了嗎?事情的進展真的順利嗎?」

這連珠炮似的提問讓寶田的內心越發疑惑。

今天的田沼,與以往有些不同。

雖然感覺違和,但卻找不到違和的原因,這種異樣感,讓寶田無法保持冷靜。

「社長,請您相信我們。」寶田一邊悄悄觀察著田沼的表情,一邊說道,「我們甘願為傑凱爾粉身碎骨,一定會竭盡全力滿足您的願望。」

「嘴上說得好聽有什麼用?」田沼冷淡地說,「我要的是結果,明白嗎?你們要是真有本事,就證明給我看,否則——」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田沼關鍵的後半句。

「社長,快到時間了。」

「知道了。」聽到秘書的話,田沼從沙發上站起身。

面談中途結束,只留下一種有始無終的感覺。

「今天的田沼社長,和平時不太一樣啊。」

一走進電梯,和泉就說了寶田心裡想的話:

「你知道什麼嗎?」

「不知道。」

寶田搖了搖頭,眼神聚焦在虛空一點。

「沒什麼好在意的,一切都很順利。」

這句話更像是寶田說給自己聽的。鋥亮的電梯牆壁映出二人的身影,寶田怒視著自己的影子。

眨眼間,電梯廂便到了一樓出口處。電梯門開啟,二人朝外走去。梅雨季尚未結束,兩名銀行職員立刻被包裹進溼重的空氣裡。

3

「明天,你的人事安排就會定下來。」

渡真利並不看半澤,而是筆直地目視前方,側臉嚴肅的表情顯示當前的情勢已刻不容緩。

這是進入八月份後,他們第一次在「福笑」見面。夏末剛剛捕獲的海鰻搭配酸梅肉食用異常美味。

這天渡真利和往常一樣,在大阪營業本部開會開到傍晚,下班後就徑直來到「福笑」。

「然後呢?到底要把我發配到什麼地方?」

半澤的語氣雲淡風輕,似乎根本不把人事調動放在心上。

「人事部給你準備的,是你的老家。」

半澤的老家在金澤。

「金澤支行也不壞啊。」

「不,是金澤支行的客戶。」

這算外調。

「明天人事部會召開內部會議,由人事部部長杉田做最終判斷。就連處事公允的杉田部長好像也被寶田疏通了關係。」

「疏通關係啊。」半澤笑道,「寶田是讓淺野告我狀了嗎?因為我的無能妨礙了支行業績?」

「比那個還糟。」渡真利說道,「聽好了,現在,你可是無視行長經營方針、破壞銀行內部管理的反叛分子。田所常務對此非常憤怒,這是寶田精心設下的陷阱。」

「對寶田來說,算做得不錯了。」

半澤笑得連肩膀都在顫抖。

渡真利看他這個樣子不由得怒從心頭起。

「現在是你笑的時候嗎?」

半澤說道:「如果杉田部長經過判斷後還認為我應該外調,那我會高高興興接受安排。

「這種愚蠢的組織,待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還不如去一個新地方,開拓屬於自己的人生。」

「可這個組織需要你。」渡真利的語氣和以往不同,帶著迫切感,「別人不敢說的話你敢說,別人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你知不知道,我們這些同期因此受到了多大的鼓舞?正因為有你在,我們才能對這個組織抱有期待。」

「你這麼看得起我,真叫我驚訝。」

半澤筆直地盯著前方,臉上沒有半分笑意。

「但是,倘若沒有自淨功能,一個組織就算走到頭了。這次,經受考驗的並不是我,而是東京中央銀行。」

4

「你來啦,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