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哈勒昆與小丑 第九章 人事懲罰

半澤直樹 池井戶潤 第2頁,共2頁

竹清說完,向周圍掃視了一圈,試圖尋找平時跟半澤一起來的人。

「今天只有半澤先生一個人嗎?」

「對,在這裡掃掃地,感覺自己的內心也被清掃了一遍,能讓人平靜下來。」

「是吧,我也這麼認為。」

竹清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額頭的汗,眺望著清晨空曠無人的土佐稻荷神社。

「稍微休息一下吧。」

半澤與竹清並排坐在一旁的長椅上。竹清喝了一口自己帶來的水,突然看著遠方,講起了從前的事。

「以前我家很窮,父母竭盡全力也只能供我讀完高中。高中畢業後,我去了一家小型鋼鐵廠工作。但在我工作到第十個年頭時,那家鋼鐵廠卻突然倒閉。我差一點就要露宿街頭,幸好當時有願意幫助我的客戶,我就自己開起了鋼鐵廠。從那以後,我不分晝夜拼了命地工作,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已年過花甲。那時我才意識到,一直以來我腦子裡想的都是如何把公司做大做強,地區的貢獻啦,志願活動啦,這些我想都沒想過。託公司的福,錢我賺了不少,但仔細想想,這樣的人生也挺寂寞的。」

竹清動情地說著陳年往事。

在半澤的眼中,竹清的側臉有一種長年努力度過充實人生的人特有的從容不迫。

「我決定從今往後不再為公司而活,而是要為這個世界而活。於是我做了這裡的氏子,和當地的居民交流,每天想著能為這些人做點什麼。漸漸地,我的內心竟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實。人不要光想著自己,為他人著想也是一種金錢買不到的幸福。

「後來,你開始參加我們的祭典委員會。聽別人說你為了幫助仙波工藝社不惜跟銀行抗爭時,我真的很欣賞你。人為了自己的成績拼搏是理所當然的,但為了客戶去做一些吃力不討好、還可能得罪公司的事,卻不是那麼容易的。」

「您把我說得太好了。」半澤盯著腳底,嘴角浮現出溫和的笑容,「我只是做了理所應當的事。仙波社長並不想賣掉公司,那些強迫他的人才不應該吧。」

「只有長期與客戶面對面接觸的人,才能說出這樣的話。」竹清評價道,「現在的銀行職員都是些向內看的傢伙,只要是公司的方針、上司的命令,他們就無條件地服從,根本不管對錯。但是,你和他們不一樣。在評價作為銀行職員的你之前,作為一個普通人,你也是值得信任的。正因為我信任你,才會告訴你我一直以來的思考,才會在遇到困難時找你商量。你也沒有辜負我的信任,這是可以帶到新工作去的禮物。」

竹清的玩笑話讓半澤十分惶恐。

「我才要感謝竹清會長您,真的受您照顧了。實際上,我今天來這裡就是為了向您道謝。」

「我聽說你可能會被調走。」

雖然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得知的,但竹清訊息之靈通還是讓半澤感到吃驚。

半澤不由得看著竹清。

「我很想為你做點什麼,但我們的能力畢竟有限,再怎麼樣也左右不了銀行的人事。」

「您有這份心意,我就滿足了。」半澤再次道謝,「還不知道我的後任是誰,萬一有什麼緊急情況,我想把之後的事託付給南田,沒問題吧?那件事我還沒跟他說,他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驚訝。」

「你真的甘心被調走?」竹清吃驚地問道,「銀行這地方真奇怪,像你這樣的人才,待在銀行倒是浪費了。」

「感謝您的抬愛,但我是這個組織的一員,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半澤說完後抬頭看著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氣溫大概還會一路攀升,直到正午。今天又是難波特有的悶熱的一天。

清晨的蟬鳴像陣雨一般席捲大地。

5

中西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時針剛剛指向十點。他又嘆了口氣,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這一早上嘆了幾次氣了。

辦公桌上攤著寫了一半的檔案,中西卻沒有心思繼續寫完它。坐在他身後的垣內也是一樣的情況。大家都坐在自己的工位,沒有一個人外出,這種景象的確少見。

「今天大家怎麼了?」半澤意識到不對勁,疑惑地問道。

坐在他前方的南田站了起來。

「對不起。」南田道歉,「是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不該說的話?」

南田認真地看著半澤。

「我聽說是今天,今天上午,人事部要召開內部會議,討論課長的——」

「啊,你們是在擔心這件事啊。」

半澤連手中的筆都沒有放下。

「別擔心。順其自然吧。」說完,他再度把視線落回看了一半的檔案上。

「怎麼能不擔心呢?」

聽到半澤的聲音後,坐立難安的中西索性起身,快步走到半澤的辦公桌前,然後不甘心地問道:「為什麼半澤課長要被調走?我完全接受不了,仙波工藝社的併購案,原本就是大阪營本在強人所難。到頭來,為什麼會——」

「別激動,別激動。」半澤勸道。

他抬起頭,看著聚攏到自己身邊的下屬們說道:「看上去奇怪的事往往另有隱情,有些人之所以把我當成眼中釘,也是因為背後藏著見不得人的事。」

「那些不合情理的事究竟是什麼?課長,您知道嗎?」中西問。

「過不了多久,大家都會知道的。」

半澤並不打算透露更多。

「課長,您已經把這些跟人事部說過了吧。」中西皺著眉頭,擔憂地問道。

「沒有。」半澤搖搖頭說,「沒必要說。」

「可那樣會對課長不利啊。」

「要是僅僅因為這些就把我外調,說明東京中央銀行不過如此。好了,不要再擔心我了,快回去工作。」

被半澤勸說後,眾人才不情不願地返回自己座位。

「但願不會讓這些年輕人失去幹勁。」南田望著眾人的背影喃喃自語。

接著他又不安地看向半澤說:「課長,如果有什麼變動請一定告訴我。話說回來,這是什麼?」

南田發現了半澤桌上的護身符。

「是土佐稻荷神社的嗎?」

「這是今天早上竹清會長給我的,他要我試過後告訴他,這個護身符是不是真的對人事調動靈驗。」

「那位會長真愛開玩笑。」

半澤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他把視線再度轉回已翻開的檔案上。

6

上午十點前,人事部部長杉田走進了會議室。

參會成員已經到齊。

他們是負責本次案件的人事部副部長野島、次長小木曾、關西區域調查員增川,還有業務統括部派來的推進m&a的負責人——次長江村。江村並非會議正式成員,只作為旁聽者出席會議。以能言善辯著稱的江村是寶田送來的「刺客」,他的任務是在人事部眾人面前把業務統括部的意見主張到底。

「距離開會還有一點時間,既然大家都到齊了,我們就開始吧。」

主持會議的小木曾迅速切入了正題:「我部收到業務統括部的投訴,說大阪西支行融資課長半澤直樹存在重大問題。今天會議的主題就是討論半澤的處分問題。首先,請江村調查員重新對本案進行說明。」

「那麼,接下來由我向各位說明。」

江村拿著資料從座位站起,他的聲音在並不寬敞的會議室內顯得尤為洪亮。

「眾所周知,我部在行長的經營方針的指導下,正在舉全行之力推進m&a業務。在此期間,我行重要客戶傑凱爾曾委託大阪西支行協助辦理一起併購案。大阪西支行本應積極處理,可負責此案的半澤課長卻表現出不配合的態度,致使原本十拿九穩的併購專案中途流產,這不得不說是嚴重失職。該支行前段時間還出現了客戶大量出走的事故,總行為此甚至設立了審查委員會。這一系列的問題都與半澤課長脫不了干係。如果放任不管,非但會導致該支行業績顯著惡化,還會損害與客戶的信賴關係,為將來埋下禍根。

「為避免出現以上事態,應儘快將半澤直樹調離該支行,抽調更能勝任該崗位的人才加以補充。倘若立刻進行人事更迭,大阪西支行本年度業績依舊有望提升。寶田派我來這裡,是為了請求人事部做出明智判斷,為彌補我行管理疏漏,完善管理體系,請杉田部長明察。」

「我來補充剛才提到的審查委員會。」小木曾接過話頭,「我也作為審查委員出席了那次會議。半澤曾參與客戶集會,卻對現狀認識不清,樂觀估計了客戶的不滿情緒,導致客戶大量出走。雖然該支行員工的集體謝罪最終平息了此次事件,但半澤課長顯然缺乏作為融資課長的資質與能力。據淺野支行長說,客戶對半澤課長的所作所為不滿已久,他也為此傷透了腦筋。」

對小木曾的支援,江村十分滿意。

「您意下如何,部長?」

抱著胳膊、閉著雙眼的杉田,聽到小木曾提問才終於把眼睛睜開。他掃視了一圈在場的下屬們。

「有人反對嗎?」

杉田提出的問題最終也無人應答。

「什麼意思?所有人都贊成這個人事安排嗎?」

杉田說完看了一眼手中的人事資料,輕嘆一聲後,又將它們放回桌上。

「田所常務不知從什麼地方聽說了這件事,他認為忤逆行長的經營方針的確荒謬至極,理應從重處罰。」

聽到田所的名字,江村和小木曾不約而同地表露出得意的樣子。

「如果你們彙報的情況屬實,我也贊成這麼處理。」

「那麼,免去半澤大阪西支行融資課長的職務可以嗎?」小木曾立刻說道,「由我來草擬後任者的候選名單。關於半澤的去向,我認為金澤支行的客戶——加賀地產比較適合,那是一家房地產公司,那裡的外調人員即將退休,可以把半澤調去那裡。我正在讓金澤支行幫忙確認客戶意向。」

「喂,小木曾,沒必要這麼著急給半澤扣上失職的罪名吧。」

杉田此話一齣,小木曾有些驚慌。

「但是,部長,業務統括部和淺野支行長也是同樣的意見……」

「這個我知道。我現在想問的是,你們的報告是否屬實?」杉田提出質疑,「至少,前段時間審查委員會的報告裡可沒有寫半澤的壞話。你們提交的報告裡寫的是‘愛挑剔的客戶在故意找碴’。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啊,那個,那個是——」

被抓住漏洞的小木曾慌了神。

「審查委員會也希望半澤改過自新,所以採取了更加溫和的處理方式。」

「也就是說,你們報告上寫的根本不是事實,這算什麼審查委員會?」

杉田的斥責讓小木曾咬緊了嘴唇。

「江村君。」接下來,杉田的目光轉移到了江村身上,「你剛才說,半澤對併購案表現出不配合的態度。那麼事實上,被併購方同意被併購嗎?」

「那是當然。」

江村再次起立,他似乎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立刻滔滔不絕地回答起來。

「被併購方是一家名叫仙波工藝社的出版社,社長曾表示會積極考慮併購提案。事實上,該公司的業績狀況正在惡化,被傑凱爾併購有助於業績恢復。半澤本應協助社長做出正確選擇,但他卻導致專案流產,身為融資課長顯然是失職的。」

「被併購方的社長對併購方案持積極態度,這是真的嗎?」杉田問道。

「對那種半死不活的公司來說,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但是,支行裡不是還有支行長和副支行長嗎?如果社長持積極態度,專案怎麼會流產呢?假如你所言非虛,併購案應該成功啊。」

「這正是問題所在。」江村顯然有備而來,「我部已注意到仙波社長對併購方案逐漸失去興趣。作為融資課長,半澤本應極力說服客戶。」

「是這樣嗎?」杉田質疑道,「是否接受併購,決定權並不在我們這裡,而是在客戶手上。經營者通常會做出最優選擇。不管半澤是如何說明的,從結果來看,假如客戶拒絕併購,作為一種經營判斷也是值得尊重的。我看,你們只是想把自己的不如意怪罪到半澤身上罷了,是不是?」

「如果都照您的意思,銀行的業績可就無法提升了。」江村反駁道。

杉田用銳利的眼神剜了江村一眼,立刻從手頭的資料裡取出一沓信封,緩緩地抽出信紙。

「這是大阪西支行客戶——立賣堀制鐵的本居會長寄給我的親筆信,我昨天收到的。信上說他本人受了半澤不少照顧,說半澤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本居會長認識的許多經營者也對半澤讚賞有加、十分信賴。這跟你們的說法很不一樣啊,小木曾君。」

「那個,那個是——」小木曾驚慌失措地思考著藉口。

而杉田的質問卻沒有停止,他拿出另一封信說:

「這封是仙波工藝社社長仙波友之和企劃部部長春女士寄來的信。」

「為、為什麼,部長會收到那些信?」小木曾問道,話語中難掩內心的慌亂。

「大阪西支行的員工們似乎太過擔心半澤,就拜託本居會長和仙波社長為半澤求情。仙波社長的這封信裡事無鉅細地描述了併購案的交涉經過。託這封信的福,我可以很肯定地說,江村君,你那些單方面的投訴完全是在扭曲事實。」

江村尷尬地低下頭,再沒說一句話。

「人事決定著上班族的人生,所以,人事必須公平公正。」

杉田展示出了長年工作在人事崗位的銀行從業者的專業素養。

「老實說,你們今天給我出示的資料、證言,全是些模稜兩可的東西,根本不足以取信。如果僅憑這些牽強的理由毀掉一名兢兢業業的銀行職員的人生,那麼東京中央銀行這個組織就將徹底墮落下去。你們能心安理得嗎?我作為人事部部長,絕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還有——」

最後,杉田對那名年輕的說客說道:「不要再為了你們的銀行政治利用人事部,聽明白了嗎?」

說罷,杉田準備起身離開。

「請等一下。」江村還不肯罷休,「田所常務的意見要怎麼辦呢?您剛才說了,常務希望從重處罰。」

「常務那邊由我去解釋。我再多說一句,江村君。」杉田說道,「就因為你們老是做這種膚淺的事,才會被當時還在企劃部的半澤駁斥得啞口無言。你轉告寶田部長,這次的事我就不追究了,希望他好好反省。」

杉田的語氣雖然平靜,卻透露出他內心強烈的怒意。

江村被杉田的氣勢震懾,竟找不出一句話來反駁。

「這件事到此為止。」

會議室陷入不愉快的沉默之中。杉田離席之後,被歪曲的事實的殘骸就那樣七零八落地遺留在桌面上。寶田的奸計,被徹底識破了。

7

那通電話打到半澤工位上時,還不到上午十一點。

「是,我是半澤。」

下屬們似乎也察覺出那是總行打來的內線電話。所有人停下了手頭的工作,轉過身子,豎起耳朵聽半澤講話。

「由於杉田部長的極力反對,人事調動取消了。」渡真利彙報道。

「是嗎?那太遺憾了。」半澤平靜地答道。

「開什麼玩笑!你這次真的很危險啊。」

「或許,是土佐稻荷神社保佑了我,我得跟本居會長道謝。」

中西握緊了拳頭,垣內朝半澤的方向鼓起了掌,南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放下了心底一塊大石。

「半澤直樹居然求神拜佛,這世道算完了。」渡真利深感荒唐,「總而言之,你這次是被‘銀行的良心’救了。就是這麼回事,詳細情況下次再說。」

與渡真利的短暫通話就這樣結束了。

「不予調動?」

聽到江村的彙報後,寶田響亮地咂了咂嘴,猛然從座位站起。表情眼看著越變越僵硬。

「你是說,杉田拒絕了我們的要求?」

寶田自視甚高,又長期活躍在銀行一線,因而總不把人事部放在眼裡。他認為人事部不過是些內務官僚,平日不事生產,只能靠給浴血奮戰在前線的銀行職員評評分數來尋求存在感。那幫不能帶來收益的傢伙,居然敢拒絕來自銀行一線職員的強硬請求。

「這麼荒唐的事我能忍嗎?」寶田咆哮道,「這個組織居然把權力交給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內務官僚,也不過如此。」

「我和小木曾次長已經解釋了把半澤外調的理由。」

江村把和杉田的對話複述了一遍,寶田猛地把桌上的檔案資料用力揉作一團,朝虛空擲去。他默默喘著氣,肩膀一聳一聳的。江村則蜷縮著身體,連大氣也不敢出。

「可惡,杉田這個渾蛋,別以為我會就這麼算了。」寶田憤恨地嘟囔道。

他瞪著房間一角,吩咐江村:「你去準備全行會議。」

「大阪西支行的發言該怎麼辦?專案已經流產了,要跟五木行長說明——」

「沒有更改的必要。」寶田斬釘截鐵地說道,「讓他們發言。人事部不動手的話,我唯有親手把半澤送上斷頭臺了。是那幫傢伙的無能導致銀行錯失了重要的併購專案,我要讓他們在行長面前出醜。」

寶田從椅背上坐直身子,吩咐道:「人事部不做,就由業務統括部來做。這次的全行會議,就是對那個可惡的半澤的公開處刑。明白了吧。」

江村簡短地應了一聲,退出門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外,寶田才重新朝座椅後背靠去,嘴角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