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哈勒昆與小丑 終章 想成為哈勒昆的男人

半澤直樹 池井戶潤 第2頁,共2頁

買方(財)本居竹清財團

賣方(財)田沼美術館

預計買賣金額至多三百五十億日元(可能根據企業調查結果變動)

伴隨著「咔嗒」一聲,寶田站了起來。

他眼中流露的情緒毫無疑問是驚愕,他一動不動地盯著螢幕,視線好像粘在了上面。

他好不容易把視線移開,看向半澤,驚慌失措地問道:

「這、這是什麼?」

「我現在就解釋。」半澤平靜地說道,「前期鋪墊花了不少時間,現在,我正式向各位彙報大阪西支行m&a案件相關事宜。本居竹清財團,是我行客戶——立賣堀制鐵會長本居竹清設立的財團法人。」

4

「這樁買賣究竟是如何達成的,說出來大家可能不信,交易的契機正是仙波工藝社。傑凱爾提出要併購仙波工藝社時,仙波社長和我都有一個巨大的疑問,就是剛才那個問題‘為什麼傑凱爾會選擇仙波工藝社?’」

半澤把話題拉回了原點。

「仙波工藝社確實是一家很有特色的公司,但對方畢竟拒絕了多次,為什麼傑凱爾始終不放棄呢?大阪營業本部客戶經理的說法是,田沼社長對出版社很感興趣。但僅僅是這樣,我還是覺得解釋不通。直到後來,因為某個契機,我們有了新發現。就是這張照片。」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昏暗的照片。

「這是前段時間,我們在仙波工藝社地下室發現的塗鴉。各位不覺得這幅畫很眼熟嗎?」半澤面向會場問道。

有幾個人微微點頭。

「沒錯,這就是被譽為現代美術界寵兒的仁科讓的代表作——《哈勒昆與皮埃羅》。這幅塗鴉繪製於三十多年前,當時,這棟建築還是歸堂島商店所有。半地下室倉庫有一個設計室,仁科讓曾在那裡工作。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如果這幅塗鴉是仁科讓的作品,價格將不低於二十億日元。」

禮堂中混雜著驚訝與嘆息的聲音。

半澤繼續說道:「傑凱爾的田沼社長是世界聞名的仁科讓作品收藏家。明年開業的田沼美術館,也計劃將仁科讓的作品作為鎮館之寶展出。田沼社長可能確實對出版社感興趣,但他之所以對仙波工藝社如此執著,難道不是因為這幅塗鴉嗎?——這是我當時的假設。」

這出人意料的發展讓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

「但是,各位請看這裡。可能有點暗,這裡有一個簽名。」

半澤指著螢幕一角。

「仔細看,這是‘h·saiki’,如果是‘j·nishina[2]’的話還好理解。這個簽名似乎是別人的,可這幅塗鴉又分明是仁科讓的作品。經過調查,我發現‘h·saiki’是一個名叫佐伯陽彥的人,當時與仁科讓一同在堂島商店工作。佐伯陽彥夢想成為畫家卻英年早逝。我為了調查事情的真相,便去了佐伯陽彥的老家——丹波筱山的釀酒廠。在那裡,我發現了一件令人震驚的事。就是這個——」

此時螢幕上出現的,是佐伯陽彥繪製的《哈勒昆與皮埃羅》。

「這一幅,是仁科讓的《哈勒昆與皮埃羅》。」

此時畫面改變,出現了另一幅畫。

會場內充斥著無言的困惑。

「這不是一模一樣嗎?」

半澤聽到了竊竊私語聲。

「最開始,我以為佐伯先生是因惡作劇在仁科先生的塗鴉下籤了自己的名字,但當我看到佐伯先生的畫時,我發現自己弄錯了。那幅塗鴉,確實是佐伯先生的作品。風格鮮明的《哈勒昆與皮埃羅》是佐伯陽彥這位無名畫家的原創。仁科讓不過是在模仿別人的作品,甚至可以說,是在剽竊。」

螢幕上的畫面變成一沓陳舊的信封。那是陽彥的哥哥——恆彥出示的仁科讓與弟弟的書信。

「我找到的真相,在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動搖現代美術界。從這些書信的內容來看,仁科讓承認自己抄襲了佐伯的作品,併為此道歉。但值得注意的是,時日無多的佐伯陽彥接受了仁科讓的道歉,並由衷地為仿作的成功感到高興。不久後,佐伯陽彥去世。親屬們之所以沒有公佈真相也是這個原因。然而,對於熱衷收藏仁科讓作品的田沼社長來說,這卻是一個麻煩的真相。田沼社長通過仁科的遺書得知了真相,倘若真相公開,仁科讓的口碑極有可能暴跌。田沼社長為仁科的畫作投入了五百億日元的鉅額資金,並計劃修建美術館。此時的田沼社長原本打算放棄計劃,有一個人,卻表示了反對。」

會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半澤的話吸引。

「那個人跟田沼社長做了某項約定,他保證自己會將真相徹底掩蓋,請求田沼社長按計劃修建田沼美術館。仁科讓自殺後,那個人曾數次前往佐伯陽彥的老家求購陽彥的遺作。最近,他又知道了書信的存在,便拜託佐伯陽彥的親屬將書信也賣給他。為什麼他要這麼做?因為那些信裡提到了佐伯陽彥留下的另一幅《哈勒昆與皮埃羅》,就是仙波工藝社裡的塗鴉。」

沒有人知道,半澤的話究竟指向何處。

「差不多在同一時間,大阪西支行最重要的客戶之一立賣堀制鐵的本居會長找到我商量一件事。本居會長唯一的愛好就是收藏美術品,為了展示自己多年的藏品,他打算修建美術館。於是我接下來採取的行動,就是直接去見田沼社長,告訴他我的調查結果。剛才提到的美術館建設經過也是那時田沼社長告訴我的。當時,傑凱爾的業績順風順水,被銀行的客戶經理這麼一慫恿,田沼社長就答應了修建美術館的事。但客戶經理卻食言了,他沒能將真相掩蓋下去,根據最近發現的書信,田沼社長知道了仙波工藝社裡存在塗鴉。如果塗鴉被人發現進而調查到佐伯陽彥身上,那麼一直在投資仁科讓作品的自己將會蒙受巨大損失——基於這種想法,田沼社長開始私下出售美術館,他想在真相暴露前將仁科讓的作品全部脫手。但找到真相的我,卻讓他的計劃落空了。我和立賣堀制鐵的本居會長商量後,向田沼社長提供了一個解決方案。那就是由本居會長出面,買下尚在修建中的田沼美術館。這個金額,也包含了田沼社長持有的全部仁科讓作品。田沼社長也說,他可以趁此機會從現代美術作品的投資中徹底脫身。被買下的美術館,也將在本居會長的斡旋下如期開業,作為關西地區新的藝術中心發光發熱。買賣合同尚在草擬階段,之後我們會仔細做好企業調查,確保交易順利進行。」

半澤的發言一結束,會場立刻響起了感嘆聲。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讚許的掌聲,漸漸擴散到整個會場。

此時,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出現了。

五木行長站了起來,也跟著鼓起了掌。半澤站在講臺上,看著滿面笑容的渡真利一邊鼓掌一邊衝自己點頭。

整個會場陷入了輕微興奮的狀態中。

「那、那個——大家安靜一下。」江村慌張的叫聲也差點被淹沒,「半澤課長,非常感謝。那麼接下來——」

「我還沒說完呢。」

「還沒,說完嗎?」江村驚訝地問道。

他向寶田投去問詢的目光,但不一會兒,他的表情就僵在了臉上。整個會場充滿了對半澤毫不吝惜的讚賞之情。而此時寶田臉色蒼白,在憤怒與屈辱的打擊下不住地顫抖。

本該在這場全行會議中將半澤的無能暴露無遺,而現在,卻讓寶田成了那個被擊垮的人。

半澤的話,襯托出那些僅憑表面現象就強行推進專案的人有多麼淺薄,那些為功利目標盲目奔走的人又有多麼愚蠢。

「那麼現在,大家已經知道我是怎麼發現真相的了。最後,我還要揭露另一個真相。」

餘熱未消的會場再次響起半澤的聲音,掌聲和私語聲停止了。「我拜訪佐伯陽彥的老家時,聽說有人在求購陽彥的畫和書信。陽彥的哥哥恆彥原本以為我是受那人的指派過來的。恆彥說,因為那人和我出自同一家銀行,所以才引起了誤會。這是那人的名片。」

在一片喧譁聲中,寶田直勾勾地盯著螢幕,連眼睛也忘了眨。

「寶田部長,這是你的名片。」站在臺上的半澤說道。

「那又怎麼了?」寶田從容地站起身,「我只是做了田沼社長交代我辦的事。身為客戶經理,這不是很正常嗎?」

「請你看看名片上的頭銜:東京中央銀行大阪營業部次長,寶田信介。名片下方有恆彥先生用鉛筆寫的日期,那是三年前的日期,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會場的氛圍令人窒息,幾乎所有人都順著半澤的視線將目光對準了寶田。此時的寶田筆直地站著,滿面通紅,怒氣衝衝地瞪著臺上的半澤。

「那個時候,銀行還沒有批准田沼美術館的融資。也就是說,寶田部長,你明知田沼社長的藏品有大幅貶值的風險,卻瞞著銀行促成了那筆融資。」

現場緊張的氣氛讓所有人都斂聲屏氣。半澤的話還在繼續。

「田沼社長說,他覺得很難為情,到頭來還是被一個滿嘴為了客戶、實際只顧自身利益的銀行職員騙了。」

「這是真的嗎?寶田。」

聽到五木嚴厲的質問,寶田緊咬嘴唇低下了頭。

「寶田部長——」臺上的半澤繼續對寶田說道,「你剛才說,這裡不是談論理想的地方,而是談論現實的地方。這就是你的現實。空談理想或許並不能帶來實績,但是缺乏理想的工作,也創造不了什麼美好現實。這是我經歷過這件事後,最直接的感想。感謝各位。」

在眾人震驚的當口,半澤欠了欠身,邁著和之前一樣的輕快步伐走下講臺,平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5

「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還是嗎?你小子還真有兩下子。」

渡真利臉上的表情不知道是佩服還是驚訝。

「總之,你沒事就好。」他重新舉起了裝著生啤的玻璃杯。

「謝謝。」半澤應道,若無其事地喝著酒。

這是兩人常去的酒館。全行會議已過去一週。真相公佈之後,所有事情都在快速發展,就好像被堵塞的流水一下子去除了阻礙,開始奔騰流淌一般。

「總行一直在議論你的事,有人說你是出於在企劃部結下的怨恨,狠狠報復了寶田一場。也有人說是業務統括部的魯莽讓他們自取滅亡。其中最多的,還是對大阪西支行態度與能力的讚揚之聲。」

「那是當然。」

半澤喝了一口酒,問道:「寶田怎麼樣了?」

「行裡成立了審查委員會,正在調查當時的事實。大阪營本的和泉和伴野也被列為調查物件,據說還要調查他們打點融資部的事。寶田本人一直主張一切都是田沼社長的吩咐,實際上是怎麼回事?」

「我已經向人事部彙報了從田沼社長那聽來的事實。寶田明知道真相卻不向銀行彙報,單憑這一點,他已經失職了。」

「我還有幾個地方不明白,你能告訴我嗎?」渡真利一本正經地問道,「負責傑凱爾業務的是大阪營業本部,你是怎麼瞞著那幫傢伙和田沼社長對上話的?」

「這是商業機密。」半澤半開玩笑地說道。

聽完他和仙波社長假借採訪名義拜訪田沼的事後,渡真利難掩驚訝之情。

「某種意義上,這是在賭博。」半澤也承認,「那時,田沼社長大可以拂袖而去。但他沒有那麼做,而是聽完了我們的話。這事如果被大阪營本知道,和泉和寶田一定會站出來多管閒事,所以我和田沼社長商量後,決定在極度保密的狀態下進行美術館交易。」

「如此一來,立賣堀制鐵的本居會長也可以提前完成修建美術館的計劃,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而且就價格來說,這可是撿漏啊。我倒是希望你們多誇誇這點。」

半澤少見地自誇起來。

「最重要的是,我們或許翻開了現代美術史不為人知的一頁。把佐伯陽彥被埋沒的功績公之於眾,也是件意義非凡的事。」

「不好意思,我得說句掃興的話。佐伯陽彥已經原諒了仁科讓的模仿或者說剽竊行為,甘願為了仁科讓默默無名地死去。他的家人不是也決定不公佈真相了嗎?」

渡真利的指摘也不無道理。

如果陽彥的哥哥佐伯恆彥想公佈真相,恐怕佐伯陽彥早就聲名遠播了。他之所以沒那麼做,完全是為了尊重佐伯陽彥的遺願。

「確實,這麼做違背了佐伯陽彥的遺願。事實上我也猶豫過,最終讓我下定決心的,是仁科讓的遺書,他寫給田沼社長的那封。」

這是一封寫滿近十張信紙的、長長的遺書。

6

(前略。)

無論過去多久,那段記憶對我來說都像昨天一樣鮮明。

在那間陰暗寂寥的屋頂閣樓,我的希望和夢想終於破滅。手頭的資金所剩無幾,畫好的作品被全盤否定,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販賣美術館名畫的仿作。那時,我引以為傲的才華——如果還能稱之為才華的話——已全部耗盡,只剩孤獨在摧毀我的神經。

我為什麼會畫那幅《哈勒昆與皮埃羅》?現在,我已無法回憶出準確的過程。

那時不知為何,我腦中浮現的,就是佐伯陽彥創作的那幅風格鮮明的畫,那幅與我的畫風迥然不同的畫。

畫那幅畫時,作為畫家的我已經死了。我自己也明白,這絕不是單純的模仿,而是赤裸裸的抄襲。

《哈勒昆與皮埃羅》大獲成功時,陽彥原諒並祝福了我。他在信裡寫道:「請代替我,把我的那份也畫下去。」陽彥把他的畫家人生託付給了我。對我而言,這意味著,我要頂著仁科讓這個名字,作為佐伯陽彥活下去。

那之後的我,是何等卑鄙無恥。

為了錢,為了自己的成功,我不停地畫著《哈勒昆與皮埃羅》,就好像那是我自己的作品一樣。

或許,我一直想成為聰明卻狡猾的哈勒昆,成為一個欺上瞞下、八面玲瓏的「人氣明星」。

但是,我始終做不到。

哪怕完美地騙過全世界,我也無法欺騙自己。

我只是個愚蠢的小丑。

一個狡猾、骯髒、無法微笑的小丑。無論旁人怎麼說,我自己最清楚。

第一次畫《哈勒昆與皮埃羅》時的負罪感,至今記憶猶新。

我本以為總有一天它會消失,沒想到,隨著時間的流逝,它越來越沉重,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口。

現在,它瘋狂玩弄著我,將我徹底擊垮。我快要壓制不住它了。

我已無法挽救自己的心。

只能站在遠處,無能為力地注視著那個站在懸崖邊的自己。

應該接受世人讚譽的不是我,而是名為佐伯陽彥的畫家。

他擁有的,才是足以名動天下的才華。

最近,我時常想起和陽彥在堂島商店設計室工作的場景。

那時我們還年輕,談論著彼此的畫家夢。但最終,我們誰也沒能在真正意義上實現夢想。

這,大概也是人生吧。

我希望有朝一日,我們二人的故事能為世人所知。

倘若世人能記住,在痛苦中匍匐掙扎的我們為了活下去拼命努力的模樣,我將無比欣慰。

這是無法成為哈勒昆的男人,最後的心願。

「說實話,我覺得仁科讓是一個正直純粹的人。」詳細講解完遺書的內容後,半澤感慨道,「知道美術館的修建被提上議事日程,田沼的藏品將作為鎮館之寶展出後,長久以來的負罪感終於把他壓垮了。某種意義上,他是被寶田殺死的。」

「他為了說出真相,才給田沼社長寫了遺書。」

渡真利不再說話,而是用憂傷的眼神看著擺滿酒瓶的餐館牆壁。

「我想滿足仁科讓的願望。」

「你打算揭露真相嗎?要怎麼做?」渡真利問道。

「竹清會長想把‘仁科讓與佐伯陽彥’做成常設展,作為新美術館的招牌展覽推出。順便告訴你,這個專案由仙波工藝社負責。下個月發行的《美好時代》大概會以特輯的形式公開兩人的關係。」

「原來如此。」渡真利說。

他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話說回來,佐伯酒造怎麼樣了?不是說他們也為資金短缺苦惱嗎?」

「大阪營本在幫他們和大型酒廠簽訂資本契約。」

渡真利放心地點了點頭。

「經過這次的事,淺野支行長也安分了不少吧。」

「那傢伙,還是死性不改。」半澤輕輕嘆了一口氣說,「把自己的過錯推給下屬,下屬的功勞據為己有。完全把江島當小弟一樣呼來喝去。」

「他可真是銀行職員的表率。」

聽了渡真利的嘲諷,半澤無奈地點了點頭。他的思緒再次飄遠,緬懷起昔日那兩名夢想成為畫家的青年。

[1]一種栗子燒酒。

[2]仁科讓的姓名縮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