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與渡真利在「福笑」居酒屋見面後的第二天,半澤拜訪了仙波工藝社。
「併購條件我已經清楚了。但不管對方說得再好聽,加入美術館資本旗下後,別人一定會戴有色眼鏡看我們。所以,我制訂了優先順序。」友之說道,「首先要做的,當然是靠自己的力量推進經營改革。整理好改革方案,請求堂島舅母提供擔保,是最優選擇。只要有擔保,銀行就會給我們融資,對吧,半澤先生?」
「當然,那是唯一條件。」
「拜託了。雖然有點對不起銀行,但傑凱爾的併購提案只能作為以防萬一的備用選項。這樣可以嗎?」
「我也贊成。」半澤點了點頭,「那麼,改革方案考慮得怎麼樣了?」
「進展不順。」小春看起來悶悶不樂,「出版部和企劃部這兩大支柱維持原狀,砍掉出版部的虧損雜誌後,我們想盡可能把剩餘員工安排進其他專案,但公司真能拉到足夠的業務嗎?」
即便如此半澤也能看出,小春給他展示的方案初稿已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企劃部還有其他業務,暫時不用擔心,最傷腦筋的是出版部。」友之鬍鬚邋遢的臉上露出苦惱的神情,「問題不是去掉赤字就能變成黑字這麼簡單。我們需要新東西——」
友之說完陷入了沉思。當然,這個問題並不是現在才知道的,友之此前應該也慎重考慮過。紙上談兵的方案要多少有多少,但理性剋制且能真正落地的方案卻很難找到。
「一定有辦法解決的。」友之像給大家打氣一般說道。
「話說回來,尋寶怎麼樣了?」他問半澤。
那是堂島政子拜託半澤尋找的芳治的未解之謎。
「很遺憾,目前還沒有進展。」
半澤負責尋寶,仙波工藝社負責經營改革方案——不知從何時開始,雙方預設了這種分工。
「兩邊都卡在半路上了啊。」
「讓您失望了,對不起。」半澤道歉。
緊接著他又說起了別的話題:「這件事是我無意中知道的,關於傑凱爾的田沼美術館,您沒聽到什麼傳聞嗎?」
「傳聞?」
友之與小春面面相覷。
「發生什麼事了嗎?」
「請您不要外傳,聽說傑凱爾正在私下出售田沼美術館。」
渡真利已同意半澤將此事透露給友之和小春,他認為這麼做有助於得到更詳細的情報。
「還沒建好就要出售嗎?」友之驚訝地問。
「總覺得不對勁。」小春也歪頭沉思。
「不管了,我們能做的唯有竭盡全力。」
說完這句話後,友之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2
「半澤課長,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半澤從仙波工藝社回來後,業務課的課長代理岸和田向半澤打了個招呼。
今年三十五歲的岸和田負責所謂的新客戶開發工作。此人渾身散發著體育生的氣質,相信靠體力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不知他是怎麼做到的,每天完成的業務訪問量竟然高達三十件。他的工作態度頗受副支行長江島讚賞,是業務課最出風頭的明星員工。連腦漿都好像是用肌肉做成的岸和田總給人一種體力勞動者的印象。這一點或許與江島有一脈相通的地方。
岸和田拿出的資料夾上用筆寫著「新島興行株式會社」幾個字。那是半澤沒見過的名字,也許是岸和田正在爭取的新客戶。
聽說那是一家房地產公司後,半澤本以為對方融資的目的是購買土地或者建築物,但岸和田說的話卻有點蹊蹺。
「新島社長認識的律師給他介紹了一個有趣的賺錢專案,所以他想以新島興行的名義,買下富山縣和岐阜縣境內的一處山林。」
「山林?」
岸和田的話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
「那位律師似乎認識一位在富山縣經營林場的熟人。最近,那位熟人在這個地方——」
岸和田在半澤的辦公桌上鋪開地圖,指向某一處。
「那人在這附近的山中發現了一片樹齡千年的杉樹林,那是個人跡罕至的地方。那位熟人說一棵杉樹市價在一億日元左右,整片杉樹林的總價應該不低於二十億日元。」
半澤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岸和田繼續說下去。
「調查後發現,那片山林屬於一位在富山縣經營醫院的醫生。熟人委婉地問過那名醫生後,對方說因醫院經營出現困難,賣掉山林也可以。雖然那地方面積不小,但總價只要三億日元——」
「等一下。」半澤伸手打斷岸和田,「你剛才不是說,光杉樹林就值二十億日元嗎?所以那個地方為什麼能用三億日元買下來,這不是很奇怪嗎?」
「實際上,那名醫生並不知道杉樹林的存在。」
事情突然變得古怪起來,半澤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也就是說,你們想瞞著對方,用三億日元撿漏?」
半澤被驚得目瞪口呆。
「知道那片杉樹林的只有經營林場的熟人、律師和新島社長。」岸和田的表情極其認真,「即使最後被拆穿,我們也可以推說不了解情況。事情就是這樣,新島社長想向我行融資三億日元,用以購買山林。您覺得怎麼樣?」
「我不看好。」半澤直截了當地說,「我不想把錢借給這種有詐騙嫌疑的專案。」
「只要做成這筆業務,我們就能拿下新島興行這家新客戶。這筆融資今後一定還會帶來其他對我行業績有幫助的業務。」
半澤粗略看了一遍岸和田拿來的客戶資訊概要。
「你的意思是,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借出三億日元,就有二十億日元進賬,課長。」岸和田極力勸說道,「借出這筆錢能有效提升我行業績,請您務必積極考慮。」
「不行。」半澤「啪」的一下把資料扔在岸和田面前,「這種事大多是詐騙。騙子專門欺騙那些缺乏頭腦的經營者,勸他們用低價買入山林再高價賣出。實際上,最後沒有把身家抵押出去就算好的了。」
「你怎麼就敢斷定?」岸和田或許覺得自己被戲弄了,滿臉怒氣,「課長只不過聽我講了事情的經過。請您親自見一見新島社長,想法一定會改變的。」
「那我要問了。你剛才說,那片杉樹林長在人跡罕至的地方對吧,你要怎麼把它們運出來?」
「那、那個,可以以後——」岸和田一時語塞。
「那可是市價一億日元的巨杉,肯定無法靠人力搬運。你是要用直升機運呢?還是專門修一條運輸用的林道?根據地圖,最近的村莊到那兒也有十公里以上的距離。這得花多少錢?」
「這個問題,以後再……」岸和田無法再反駁回去。
「你清醒一點,冷靜地思考一下。」半澤說,「巨杉什麼的,可能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他們的目的或許就是從新島社長手裡騙取三億日元。天上不可能掉餡餅,佔便宜的事背後多數有陷阱。」
就在半澤拒絕岸和田時,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岸和田君,出什麼事了嗎?」
「啊,江島副支行長。」
援軍的到來將岸和田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他抱起鋪在半澤桌上的資料,拿到江島的座位上,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這不是挺有趣的嗎?」
江島好像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
「怎麼樣?半澤課長。」
半澤無可奈何地朝副支行長席走去。
「我認為,我們不該插手這種有詐騙嫌疑的案件。」
「既然如此,這個案子由業務課跟進怎麼樣?」江島的提議完全弄錯了方向。
「融資課不做的話,就讓業務課提交融資申請——這樣可以吧,半澤。」
「我是沒意見,但您是認真的嗎?副支行長。」半澤一臉嚴肅地問道。
「你什麼意思?」江島氣得眼珠瞪了出來。
「你這人就喜歡跟別人唱反調,企業併購案是這樣,這種投資案也是這樣。要是都像你這麼想,我們支行的營業目標還怎麼達成?」
「總比摻和這種案子後留下一堆壞賬強吧。」
「給我跟進!」江島單方面給岸和田下了命令。
緊接著,他又用可怕的眼神瞪著半澤,「既然說到這個份兒上,以後這個案子就跟融資課一點關係都沒有。跟你們扯上關係總沒好事。」
半澤甚至懶得反駁。
「是嗎?」他說完便退回自己的座位,談話到此結束。
3
「剛才出門時,發現業務課那邊鬧鬨鬨的。您知道怎麼回事嗎?課長。」
這是南田常去的小酒館,位於小商鋪林立的東梅田商店街的一處小巷,價格便宜,菜也做得好吃。
「四五天前,岸和田君拿回來一單三億日元的融資案件,剛才,那名做中間人的律師好像因涉嫌詐騙被逮捕了。」
半澤向南田解釋了前因後果。
「這種事肯定有古怪啊。」南田驚掉了下巴,「江島也是被利益衝昏了頭腦,終於引火燒身了吧。」
「因為我不同意,所以融資申請是業務課準備的。」
「還好與我們無關。」
南田好像鬆了口氣。他又聊起別的事:「話說回來課長,關於堂島政子女士,我無意間聽到一些傳聞。」
「聽戶梶鋼鐵的會長說,堂島女士名下的房產似乎不少。」
這個訊息讓半澤倍感吃驚。
「聽說她在用私人名義投資房地產,經營得還不錯。戶梶會長也說如果堂島商店由政子女士主事,可能不會變成那樣。她好像頗有經營者的天賦。」
「原來如此。」半澤點頭道,「她的確不是一般人。」
堂島政子這個人總有種捉摸不透的感覺,如今,她的真面目逐漸清晰了起來。
有趣的是,這樣的政子曾為了以小提琴立身前往巴黎留學。夫妻二人共同承受事業上的失敗後,晚年的政子卻展現出驚人的經營才華。不得不說是天意弄人。
「希望擔保的事進展順利。不然的話,就必須朝接受併購的方向調整。」半澤突然抬起頭。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我只是覺得,這件事和岸和田說的山林買賣有點相似。」
「怎麼說?」南田問道。
「山林的主人並不清楚別人為什麼要買這座山,這點和仙波工藝社一樣。那麼多出版社,田沼社長為什麼偏偏挑中了仙波工藝社——」
「對啊,仙波工藝社裡又沒有巨杉。」
南田的這句話「嗖」的一聲落到了半澤心底。他覺得這句話裡暗含某種深意,但卻找不到解謎的鑰匙。
「再看一遍那些資料吧。」
半澤說完舉起空空如也的燒酒杯,拜託服務員添酒。
4
「我說,你為什麼要在家裡看這種東西?」妻子小花不高興地指著半澤手裡的雜誌,說道,「不對,應該先問,你為什麼要把這種東西拿回家?家裡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小花氣鼓鼓地瞪著堆在客廳角落的硬紙箱。
「沒辦法呀。在銀行又沒有安心讀雜誌的時間。」
「但這不是工作嗎?既然是工作,不應該在銀行讀嗎?為什麼要拿回家?這麼做有加班費嗎?」
「應該沒有吧。」
「那不是很奇怪嗎?」小花堅持道,「既然是工作,就應該給加班費呀。」
「銀行就是這樣啦。」
半澤不是不理解小花,但這樣的「尋寶」工作不可能被認定為正常業務。
不管發生什麼,淺野大概都不會認可。
「你呀,就是人太好。」小花繼續抱怨,「之前也是,說什麼把義務加班費交給員工持股會[1],結果股價一路下跌,員工持股會都虧慘了。」
小花戳到了半澤的痛處。
「那個,過段時間應該能漲回來。」
「過段時間是什麼時候?」
「誰知道呢,十年後?二十年後?總之——」半澤嘆了一口氣,「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你一跟我說話我就沒法集中精神。」
「看個雜誌而已,要那麼專心幹嗎?」
堂島芳治在病床上看的這堆雜誌裡是否真的藏有「寶藏」的線索,老實說,半澤並不清楚。
總感覺,自己在為一堆並不存在的「寶藏」東奔西跑。
半澤本該緊盯雜誌上的鉛字,卻不知不覺走了神。等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剛才想的,一直是岸和田說的山林交易。
世事都有表裡兩面,真相往往隱藏在背面。
人們自以為看清全貌,實際看到的只是表面。轉到背面,才發現那裡存在意想不到的真相。表面的矛盾與不合情理之處,多數也能在背面找到合理解釋。
那麼,這個背面到底有什麼?
不,應該先問,這件事究竟有沒有所謂的背面?
帶著滿心疑問翻看雜誌的半澤終於找到類似線索的東西,那已經是午夜時分了。
發現的契機,並不是特輯或熱點報道,而是一道摺痕,出現在寫滿八卦訊息頁面的右上角。
他之前並沒有注意。
製造這條摺痕的應該是芳治。
堂島芳治感興趣的,是這一頁的什麼內容呢?
沒花多少時間,半澤就找到了答案。
「啊,是這篇報道嗎?」寂靜無聲的客廳裡,半澤小聲自言自語道。
報道上方寫著這樣的標題——
咖啡館塗鴉,賣出二十億日元天價
地點是紐約。現代美術巨匠喬治·西費特常去的咖啡館裡,發現了他本人留下的塗鴉。這幅塗鴉最後被送到了拍賣行。
對曾經夢想成為畫家的芳治而言,這篇報道一定有特殊的含義。然而——
此時,半澤的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他走到牆角的硬紙箱邊,從中拿出相簿。
那是芳治躺在病床上翻閱的相簿。
照片非常陳舊,多數已經褪色。
半澤終於發現一張照片,停下翻動相簿的手。
「是這個……」
現在,半澤已獲得確鑿的線索。
「芳治翻相簿不是為了懷念過去,而是為了尋寶。」
5
「我居然還能重新回到這裡,活得長就是有這點好處。」
仙波工藝社社長辦公室內,堂島政子無比懷戀地眯起雙眼,對牆上的《哈勒昆》說道:「又見面了呢,我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政子站在畫前,憐愛地看著畫,突然用手絹壓住眼角。原來她對這幅畫的感情竟如此深厚。
「友之,謝謝你保留它。」
「因為沒其他畫可掛,就一直掛著了。」
「社長,你——」
小春恨死了哥哥的口是心非。
「對不起。」她向政子道歉。
「沒關係,我嘴巴也不饒人。小春,我們也好久沒見了,看見你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政子在小春的招呼下坐進沙發。
她問友之:「我今天來,是聽說寶藏之謎已經解開。你們已經知道謎底了嗎?」
「還不知道。」友之搖了搖頭,「我覺得等全員到齊後再公佈比較好,所以拜託半澤先生先別說。究竟是什麼樣的寶物,我也有一堆問題想問呢。」
「既然如此,你就快點公佈吧。半澤先生。」
被性急的政子催促後,半澤把一樣東西放在眾人面前,那是一本貼了標籤的雜誌。半澤身旁的中西,正斂聲屏氣關注事態的發展。
「首先,大家請看這篇報道。報道上說,在紐約一家咖啡館裡,發現了現代美術巨匠喬治·西費特的塗鴉。塗鴉後來被送到拍賣行,賣出了高價。」
「這件事我也知道。」友之說。
小春也點了點頭。
「那幅塗鴉是西費特相當早期的作品,是他前後期畫風的分水嶺。」
對美術外行的半澤只能記住新聞的大致內容,業內人士友之和小春卻對此印象深刻。
「芳治先生應該在病房內看到了這篇報道。他本身渴望成為畫家,一定對此類報道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這一點不難想象。然而當時,芳治先生腦中浮現的或許是另一種可能性,與這幅《哈勒昆》有關的可能性。」
眾人紛紛抬頭,打量起牆上的《哈勒昆》。友之露出驚訝的表情,似乎終於意識到半澤想說什麼。
「接下來的話全是我的想象。芳治先生因為這篇報道想起了遺忘許久的過去,他為了確認某事,拜託政子女士拿來相簿。」
半澤當場翻開擺在茶几上的相簿。
「然後,他發現了寶藏。就在這張照片裡。」
眾人不約而同朝相簿上的照片看去。
「啊。」友之驚訝地叫道。小春的眼睛瞪得渾圓,滿臉驚愕。政子呆呆地看向半澤。
照片裡是兩個年輕人。
一個是年輕的仁科讓,另一個似乎是他的同事。
「這是年輕的仁科讓與同事的搭肩照。如果僅僅是這樣,這張照片只具備記錄價值,證明仁科讓曾在這棟建築內工作。我想,各位大概已經注意到了——在這裡。」
半澤用圓珠筆筆尖點了點照片的一角。
在照片的右下角,兩個年輕人腰部附近。
「哈勒昆與皮埃羅……」
小春喃喃自語。她看看照片,又看看社長辦公室內的畫,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那是畫在牆上的塗鴉。」半澤說,「雖然照片上比較小,但還是能清楚地看出畫了什麼。」
「原來如此,你是說這棟建築裡有仁科讓的塗鴉?」政子說。
她深吸一口氣問:「那該值多少錢?」
「這幅畫,應該值二十億日元。」友之的聲音因興奮而沙啞,「出自大名鼎鼎的仁科讓,畫的還是最受歡迎的‘哈勒昆與皮埃羅’,根據年代來看,這幅塗鴉甚至可以說是仁科‘哈勒昆與皮埃羅’主題的原型。」
「二十億日元啊。」政子重複了一遍金額。
「話雖如此,還真沒什麼真實感啊。」她說出了自己的感受。
緊接著——
「他真的找到了。」政子動情地說,「芳治,真的找到了寶藏。」
「問題是,那幅塗鴉有沒有保留到現在?」半澤說出了在場所有人的疑問,「我想芳治先生也有同樣的擔憂,那幅塗鴉有沒有被銷燬?所以,他才想通知友之社長。」
「但是,卻被我一口回絕……」
友之咬住嘴唇,用悔恨的目光盯著牆上的《哈勒昆》。「是我做了蠢事。」
「凡事都講機緣,一點點小事也能讓紐扣錯位。」
說這話的是政子。
「最開始,當我聽說仁科讓曾在堂島商店工作時,或許就該察覺到這種可能性。」半澤繼續道,「我記得設計室是堂島芳治設立的,仁科讓被安排在那裡工作。您還記得那間設計室在哪兒嗎?」
「應該在地下。」政子答道。
她回憶了一下又對友之說:「我記得有個半地下室,那個房間現在怎麼樣了?」
「好像是倉庫。」
小春趕忙站了起來,說道:「我去拿鑰匙。」
眾人連忙坐上電梯,直奔大廈一樓。
玄關大廳右手邊有一條低矮的樓梯。走下三個臺階後是樓梯平臺,往左下兩個臺階便到了半地下室。臺階的盡頭是一扇破舊的門,鑲著磨砂玻璃。門上吊著色澤暗淡的銅製門環,綠色油漆已脫落大半,露出斑斑點點的黃銅。
小春開啟門鎖,按下入口旁的照明開關。
映入眼簾的是填滿整個空間的鐵製貨架。貨架上堆滿硬紙箱,有的紙箱摞得極高,甚至擋住了用來採光的小窗戶。
友之對比了照片與房間的位置關係。
「是對面那堵牆。」他指著一面牆壁說道,「把東西搬下來吧。」
半澤和小春也上前幫忙,把貨架上的紙箱一個接一個搬到地板上。最後,他們小心翼翼地把空蕩蕩的貨架從牆壁挪開。小春與政子俯身看去。
「找到了!」小春興奮地叫道。
她的指尖前方,正是那幅畫。
《哈勒昆與皮埃羅》。鑲入畫框的話,長寬各三十釐米的畫框剛好滿足要求。那熟悉的圖案,曾將仁科讓推上現代美術新星的寶座。
「雖然畫得有點粗糙,但已完全展現出後來成為仁科讓代名詞的繪畫特徵。」
友之的點評難掩興奮。
「我去拿毛刷過來,稍等一下。」
去而復返的小春拿來一把細密的毛刷,那大概是繪畫修復工具。她還帶來幾名員工,其中一人開始嫻熟地清理畫上的汙跡塵埃。
有人拿來立式照明燈,攝影師開始拍攝記錄用的照片。
閃光燈不停閃爍。在令人窒息的緊張和幾欲歡呼雀躍的期待與歡喜中,塗鴉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目前處理到這個程度應該可以了。」
清理塗鴉的員工終於直起身子。小春、友之和政子立刻上前,端詳起塗鴉。
「這的確是仁科讓。沒想到,我們公司居然藏著這樣的寶貝。」
「有了這個,咱們就不需要向銀行借錢了,社長。」性急的小春說道。
此時,聽到訊息的員工紛紛湧進房間。狹小的倉庫立刻變得毫無立錐之地。
「你一定也想看到吧,芳治。」人群中,政子不知在何處惋惜地說道,「真想讓你看看呀。」
「畫的下方好像有類似簽名的東西,能看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