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哈勒昆與小丑 第五章 哈勒昆的秘密

半澤直樹 池井戶潤 第2頁,共2頁

此時,一直在比較照片和實物的半澤有了新發現。

「真的有,能清除一下這裡的汙跡嗎?」

聽到友之的吩咐後,那名員工又開始小心翼翼地清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半澤眼中逐漸出現了一個手寫的羅馬字簽名。簽名在緊鄰塗鴉的下方位置,筆調有種稚拙感。

友之蹲下身,想看清楚些。

「能看清嗎?」小春問道。

緩緩站起的友之轉過身,看著等待他回答的小春、政子和員工們,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舅母,仁科讓是真名嗎?」

他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向政子提問。

「是啊,怎麼了?」政子回答。

「是嗎……」友之小聲應道。他用手摸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到底怎麼回事?急死人了。」

小春蹲下身子,朝簽名看去。

「是羅馬字。很難辨認……h、s、a、e、k、i嗎?」

「那該怎麼讀?」

不知是誰問道。

「如果去掉開頭的h,應該讀‘佐伯’(saeki)吧。」

身後傳來了這樣的意見。

「那h又是什麼?」

在眾人議論紛紛時。

「大概,是haruhiko的h。」政子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那是誰?」半澤問。

「佐伯陽彥(haruhiko)君,是仁科君在世時,和他同在設計室工作的年輕人。」

「佐伯陽彥……」

友之困惑地重複著這個名字,身後的員工也一樣,好像都在記憶中搜尋美術界裡究竟有沒有這號人物。

「舅母,那個佐伯什麼的,是什麼人啊?」

被友之這麼一問,政子自己也開始望著倉庫毫無美感的天花板,拼命回憶數十年前的往昔。

「是堂島商店的員工,就是剛才那張照片裡站在仁科君左邊的人。」

政子瞟了一眼相簿裡的照片。仁科讓剛從美術大學畢業,還是個默默無聞的年輕人。微笑著與他挨肩搭背的青年,眼神里流露出一種無所憑依的脆弱感,笑容卻溫柔可親。

「那位佐伯先生也會畫畫嗎?」半澤問道。

「他好像由於一些緣故從美術大學退學,進了我們公司。繪畫能力應該不錯。」政子答道,「當然,跟仁科君沒法相提並論。這幅塗鴉,難道是佐伯君模仿仁科君畫的嗎?」

「怎麼會這樣……」

小春膝蓋一軟,幾乎跪倒在地,臉色也變得蒼白起來。就好像已經到手的二十億日元在剛才那個瞬間憑空消失了一般。

湧進倉庫的員工們不再說話,令人窒息的沉默壓了過來。

6

「二十億日元嗎?」被金額震驚的南田感嘆道,「仙波工藝社的大樓裡,竟然有那種畫?」

「但是,還不知道是不是真跡。」半澤一邊思考一邊說道。

記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由於工會的干預,每週的星期三成了銀行的無加班日。託無加班日的福,半澤等人才能在太陽還沒落山時坐在支行附近的小酒館喝酒。中西等一眾年輕行員也圍坐在餐桌旁,與平時為了聚餐提早下班一樣。

「我覺得是真的。」中西自信滿滿,雖然不知那自信從何而來,「那絕對是仁科讓的畫。仁科畫完後,當時的同事,就是那個姓佐伯的人,半開玩笑地簽了自己的名字。」

「但是,沒法證明呀。」南田質疑道。

「那個……」中西一時語塞。

「事實上,鑑別畫作真偽並非易事。即使是家喻戶曉的知名畫家的作品,也有因來歷不明不被承認的。以前也有客戶想用繪畫做擔保,費了好一番功夫呢。」

「這件事,有哪些可能性呢?」有人問道。

南田思索了一番,說道:

「就像剛才中西所說,有可能是佐伯陽彥為了惡作劇,在仁科的畫上籤了自己的名字。也有可能是佐伯出於好玩模仿了仁科的畫作。佐伯也是繪畫高手,應該模仿得出來。」

「直接問那位佐伯先生不就好了嗎?這不是鑑別真偽最快的辦法嗎?」垣內說道,「他看了照片後,應該會想起來吧。」

「我也想到了。」思考中的半澤輕輕地嘆了口氣,「但聽堂島太太說,佐伯先生已經去世了。」

「去世……」垣內驚呆了,「他應該還年輕啊。」

中西解釋說相簿裡發現的照片約莫拍攝於三十年前,當時的佐伯陽彥剛滿二十歲,如果活到現在,年紀大概在五十歲。

「聽堂島太太說,佐伯陽彥原本就體弱多病,後來也是因為身體狀況變差才回老家。那之後過了三年就接到了他的訃告,堂島夫婦還特意去祭拜過他。」

「您打算怎麼做?課長。」南田問。

「堂島太太正在幫忙調查佐伯陽彥老家的地址。總之,我想先去一次。如果他留下了日記或者當時的記錄,也許就能解開塗鴉之謎。」

可能性不大,但值得一試。

堂島政子打來電話告知佐伯陽彥的訊息,是第二天發生的事。

「居然能把這些東西找出來,連我自己都佩服自己。不過芳治和我都是捨不得扔舊物的性格。」

政子拿出的是舊賀年卡和佐伯家寄來的通知佐伯陽彥死訊的明信片。

「那孩子去世時如果家裡來一通電話,我們一定會去參加葬禮。但那時他已辭職三年,家裡人也許有所顧慮吧。」

「當時的堂島商店裡,有和佐伯先生關係親密的人嗎?」

「也許有,那孩子有點不擅交際,回老家後就沒訊息了,只是聽說他好像在幫忙打理家業。但我們怎麼也想不到,他居然年紀輕輕就……實際上,芳治也很在意,所以收到訃告後,我們就去了他的老家。」

明信片上的地址是兵庫縣丹波筱山。

「那之後,您還和他家人有聯絡嗎?」

「沒有。去了他家我們才知道,他原來是釀酒坊的少爺,嚇了我們一跳。我上網查了查,那家酒廠還在呢。」

政子說完,便取出一張列印好的資料放到半澤和中西面前。

那是一家擁有三百年曆史的釀酒廠,名叫佐伯酒造。

「非常感謝,我們會在這週末前去拜訪。」

「要是查清楚了什麼,記得告訴我。」

半澤鄭重道謝後離開了政子家。他前往丹波筱山,是在那個週末。

7

「虧我還期待了那麼久。好不容易出來玩,居然要去什麼丹波筱山?」

小花與兒子隆博並排坐在特快列車座席上。她明明是自己要跟來的,卻顯得相當不滿。

那是六月最後一個週末。

「說到底,又是工作。」

她看著坐在半澤旁邊的中西,不高興地噘起嘴巴。

「對不起。」

中西苦笑著撓了撓頭,從一開始就決定要夾起尾巴做人的他問道:「隆博君,要吃巧克力嗎?」

「要吃!謝謝。」

小學二年級的隆博沒有絲毫不滿,坐特快列車出門遊玩本身就夠讓人開心了。

「媽媽,丹波筱山是什麼地方啊?」

「山溝溝裡的地方。」小花直白地答道。

「沒那回事。」半澤對隆博解釋道,「丹波筱山呢,盛產栗子。你不是最喜歡栗子嗎?還有黑毛豆,也很好吃呀。」

「那不是山溝溝是什麼。」小花說。

「而且,今天我們要去釀酒廠,據說有三百年的歷史呢。」

「我更想喝紅酒。」小花又說道。

「那個,今天天氣真不錯。」中西打岔道。

「感激不盡,中西。」半澤說。

半澤一路都在後悔不該讓小花跟來,但搭載四人的特快列車卻完全不懂他的煩惱。它在山間飛速行駛著,大約一個小時後駛入了筱山口車站。

從筱山口車站到目的地佐伯酒造,還要坐十分鐘左右的計程車。

在離市中心稍遠的郊區,一排古舊的房屋坐落在仿照京都式樣建造的街道上,昔日的繁華依稀可見。釀酒廠被一圈醒目的白牆圍住,玄關高大氣派。

計程車司機說,佐伯酒造是附近商圈的領頭羊,負責將各個公司的經營者團結起來。

「我是東京中央銀行的半澤,昨天打過電話。」

半澤向酒坊的店員表明身份後,從裡面出來一位五十歲上下穿襯衫與便褲的男子。他是過世的佐伯陽彥的哥哥——佐伯恆彥。

「勞煩各位遠道而來,請進請進。」

佐伯恆彥帶眾人走進會客室。房間的四周鑲著舊式的玻璃窗,厚重的沙發上罩著白色蕾絲沙發巾,看上去年代久遠。

「實際上,昨天很久沒聯絡的堂島太太也給我打了電話,說是要談陽彥的事。」

「這張照片,您請過目。」

半澤拿出的是那張仁科讓與佐伯陽彥在堂島商店的搭肩照。「與陽彥先生一起拍照的,是一位叫仁科讓的知名畫家,您知道他嗎?」

「當然知道,以前我也聽弟弟提過他。」

「雖然有點難辨認,這張照片的角落——這個地方有幅畫,您看到了嗎?」

恆彥把眼鏡推到頭頂,從襯衣的胸前口袋掏出老花鏡。

「啊,確實有。」

「這是那幅畫的特寫。」

半澤又拿出仙波工藝社的攝影師拍攝的特寫照片。總共有三張。這是友之為了方便半澤講解,特意交給他的。

「有人在牆上畫了哈勒昆和皮埃羅的塗鴉。」

「好像是這樣。」恆彥表示贊同。

他盯住半澤,等著接下來的話。

「這幅塗鴉獨特的筆觸,可以說很有仁科讓的特點——」

半澤把一張特寫照片推到恆彥面前。

「雖然很難辨認,但您應該能看到吧——h·saeki的簽名。」

「確實。」恆彥盯著照片說道。

他摘下老花鏡,重新戴上原來的眼鏡,繼續說道,「我想,這是陽彥的簽名。」

「陽彥先生生前提到過這幅塗鴉嗎?」

「他倒是常常提起仁科先生,這幅塗鴉的話……」

恆彥歪頭沉思著。

「關於仁科先生,他說了些什麼呢?如果方便的話,能告訴我們嗎?」

恆彥直直地盯著會客室的一點,開啟了話匣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陽彥從丹波筱山的高中畢業後,考進了大阪某個美術大學。因為他從小的夢想就是做一名畫家。但他跟美大的老師相處不來,被迫留級。陽彥一氣之下從學校退學。當時我們還健在的父母勸他回家,但陽彥認為回到這裡就做不成畫家,於是自己找了份工作,就是堂島商店的工作。」

政子曾用「繪畫能力不錯」評價陽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他原本就是立志成為畫家的美大學生。

「那時,和他在同一部門工作的前輩就是仁科讓。仁科先生和弟弟一樣都想成為畫家,當時卻窮困潦倒,連一個專注作畫的環境都沒有。弟弟似乎和仁科先生很合得來,偶爾回家,也會不停地聊他的事。弟弟就是如此崇拜仁科先生,把他視為繪畫道路上的前輩。」

中西一臉嚴肅地聽著恆彥的話。

如果是那樣,佐伯在牆上模仿自己崇拜的仁科讓的畫,也就不奇怪了。

「我弟弟身體不好,經常發燒病倒在床上。聽說仁科先生時常幫他買藥、做飯,照顧他的生活起居,真的幫了不少忙。」

「聽說後來,陽彥先生從堂島商店辭職了。」

「仁科先生去巴黎後,弟弟一個人留在堂島商店,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行屍走肉。他的身體也一天比一天差,最後,他終於失去了獨自工作的體力和追求夢想的心力,回到了這裡。回家後他也一直臥床不起,偶爾起身,就去‘別屋’改造的畫室作畫。某天,他走進畫室後再也沒出來,母親去看時,發現他已經倒在椅子下邊了。他確實是拿著畫筆死去的。」

「他應該很不甘心吧。」

「那也沒辦法,人的壽命皆由天註定,雖然遺憾,但人生就是如此。」

「我們可以看看陽彥先生的畫嗎?」中西問道。

「當然可以,有幾幅就掛在外面,我們還會在不同的季節掛不同的畫。」恆彥說著便站起身,走到會客室外,指著對面牆上的畫說,「那幅就是。」

半澤本以為那是幅風景畫,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一幅地道的現代美術作品。畫上畫著一個少年,背景很簡單,筆觸具有動漫感,看上去甚至像漫畫的某個場景。獨一無二的個性化人物並不像出自體弱多病的陽彥之手,但恰恰是這一點體現出了作畫之人非凡的才華。這幅繪於三十年前的畫作並沒有什麼陳舊感,但作為裝飾畫掛在擁有三百年曆史的酒坊牆壁上,卻有點違和。

「老實說,與這棟建築的風格相比,這幅畫看起來太濃烈了。」恆彥自己也承認,「客人們也經常問,為什麼要掛這樣一幅畫?但我認為回答這個問題本身,就是畫師佐伯陽彥曾活在這世上的證明。你們想去畫室看看嗎?」

「非常想,拜託您。」

隆博似乎被畫作吸引,痴痴地望著不肯走。半澤邊催促著兒子,邊沿著通道往後院走去。

「陽彥先生的畫真的很有衝擊力,連我兒子這樣的小學生都被吸引了。」

「雖然我這麼說有自誇的嫌疑,但陽彥確實是個才華橫溢的人,只是,沒能成為畫家。」

恆彥像在為自己表示不甘一般。

「想成為畫家,光靠才華是不夠的,還需要運氣和體力,但陽彥缺少後兩樣東西。」

恆彥將眾人帶至別屋。連線別屋與主屋的是一條帶屋簷的走廊。

「這裡,就是作為畫室使用的屋子。」

屋內有六疊[2]大和十疊大的兩個和式房間。榻榻米中間挖出一處地爐,由此可見,房間設計的初衷是為了作為茶室使用。和式庭院裡設定了簡單的露天座位[3]和洗手池。六疊大的房間還設有窩身門[4]。

「當時,陽彥拆掉了十疊大房間的榻榻米,在木地板上作畫。對面的倉庫被佈置成了簡單的畫廊,請隨我去看看吧。」

別屋裡陽光充沛。選擇這裡作為畫室,大概是家人為正在生病療養的陽彥考慮,希望陽光對他身體恢復有所幫助。

自建畫廊裡掛著各種各樣的畫,每一張都具備獨特的吸引力。隆博也專注地看著。

「喂,隆博好像對繪畫很感興趣,萬一他說將來想做畫家,那該怎麼辦呀?」

半澤對小花的擔憂一笑置之:「別擔心,我們家和你們家親戚裡,就沒人有畫畫的天賦。」

隆博在倉庫裡邊走邊看,一幅接一幅地欣賞。突然,他指著一幅畫說道:「這個和剛才的照片一樣。」

那是一幅很小的畫,筆記本般大小。畫廊裡都是比較大型的畫作,這幅小作品被掛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中西,你怎麼想?」半澤問道。

「這個是……」中西驚訝地眨了好幾下眼睛。

這也怪不得他,因為眼前的畫正是《哈勒昆與皮埃羅》。畫的筆觸與仙波工藝社的塗鴉完全一致,這幅卻不是塗鴉,而是畫在小型畫布上的油彩畫。眼神嘲諷、似笑非笑的哈勒昆和神情呆滯的皮埃羅,奇妙的構圖,漫畫般的筆觸,都與仁科讓的得意之作極其相似,不,甚至可以說,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半澤問。

恆彥露出猶豫的表情。

「那也是陽彥的畫,右下角應該寫著年份。畫這幅畫時,他還是美大的學生。」

「請等一下。」半澤被搞蒙了,他不得不重新整理思緒,「陽彥先生認識仁科讓是在堂島商店工作的時候,對吧?」

「沒錯。」

畫中的哈勒昆用嘲諷的眼神盯著眾人,似乎向半澤丟擲了一個謎題。

「那麼,這幅《哈勒昆與皮埃羅》……」

固然有各種各樣的可能性,但如果用最簡單的方式思考,這幅畫揭示的答案只有一個。

「這是,陽彥的原創作品。」恆彥一字一頓地說。

半澤默默地抬起了頭。

「喂,這是怎麼回事?中西先生。」小花問身旁的中西。

「我也完全搞不懂了。」中西也歪著頭,一副困惑的樣子。

「看起來,我們似乎搞錯了。是這樣吧?佐伯先生。」

「是的,我想恐怕是這樣。」

恆彥微微點頭,臉上的表情暗示這件事另有隱情。

半澤繼續說道:

「這件事的契機是堂島商店社長——芳治先生留下的謎一般的話。我們通過他留下的雜誌和相簿,在當時堂島商店所有的、仁科讓曾經工作過的半地下室倉庫,找到了一幅塗鴉。塗鴉帶有仁科讓的繪畫特徵,但塗鴉下的簽名卻出自佐伯陽彥先生。我們以為是佐伯先生模仿了仁科讓的畫風,或者是佐伯先生出於好玩的心理,在仁科讓的畫作下籤了自己的名字。為了得到更詳細的資訊,我們不得不叨擾貴府。然而現在,我們卻親眼看到了佐伯先生遇到仁科讓前,在學生時代畫的《哈勒昆與皮埃羅》。我說的沒錯吧?」

或許因為恆彥已經事先了解過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所以他點了點頭。

「另一方面,仁科讓第一次畫《哈勒昆與皮埃羅》是在巴黎留學的第二年,在那之前他並沒畫過。」

「那麼,陽彥先生為什麼能在那之前畫出來呢?」小花困惑不解地問道。

「答案只有一個。」半澤肯定地說,「《哈勒昆與皮埃羅》原本就是佐伯陽彥的作品,模仿他人畫作的,是仁科讓。」

「這能叫模仿嗎?幾乎是一模一樣啊。」中西用驚愕的眼神盯著畫,「相像到這種地步,說是剽竊也毫不為過。美術界難道會承認這種作品嗎?」

「您怎麼認為?佐伯先生。」半澤問。

恆彥默默地低下頭,說道:「這一點,任憑半澤先生想象。我只是個對藝術一竅不通的門外漢。」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小花依舊滿臉困惑,「我見過這幅《哈勒昆與皮埃羅》,畫作的特徵非常明顯,衝擊力也很強,看一眼就知道是誰的作品。所以陽彥先生知道仁科讓在模仿自己的作品嗎?如果知道,他不會揭發出來嗎?為什麼沒那樣做?」

從恆彥的表情可以看出這個問題觸及了事件的核心。

「仁科先生畫《哈勒昆與皮埃羅》,是弟弟離開大阪回到老家後發生的事。弟弟雖然放棄了畫家之路,但他對仁科先生的發展當然是關注的,他也知道仁科先生畫的畫,他很高興。」

這句話令人意外。

「弟弟知道自己時日無多。自己的努力還沒到開花結果的時候卻不得不放棄,他很難過。聽說仁科先生帶著那幅《哈勒昆與皮埃羅》風風光光地出道時,弟弟說,自己的夢想實現了。由仁科讓這位才華橫溢的畫家畫出本該由自己畫的畫,代替自己為世人所知,他真的很高興,就像為自己高興一樣。」

「所以陽彥先生才沒有揭發這幅畫是自己的原創,原來是這麼回事,好感人。」小花說。

她默默抱緊了正在仰望《哈勒昆與皮埃羅》的隆博。

「仁科先生是怎麼回事?」半澤問道,「他是出於什麼緣故畫了這幅畫,您知道嗎?」

「實際上,仁科先生好像很痛苦,他還給弟弟寫了一封道歉信。」

半澤吃驚地問:「這件事,公開過嗎?」

「沒有。」恆彥搖了搖頭,「陽彥什麼也沒說。他既然選擇沉默,我們也沒必要揭穿。這麼做等於違背陽彥的遺願。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幾位親人。」

「仁科先生為什麼要模仿那幅畫呢?」提問的是隆博。

他雖然只是個孩子,但好像對此很感興趣。

「問得好,這才是關鍵所在。在巴黎努力進修的仁科先生日子過得非常艱辛,畫出的畫無人賞識。在他走投無路時,浮現在他腦海中的正是這幅畫。」

恆彥對隆博說完後,轉而又對半澤等人繼續解釋:「在弟弟去世之前,他和仁科先生曾有書信往來。當時還沒有電子郵件和簡訊。仁科先生在信裡坦白了模仿《哈勒昆與皮埃羅》的事。後來那幅畫被畫壇認可,風格鮮明的流行風作品《哈勒昆與皮埃羅》立刻成為仁科讓的代表作。但是,仁科先生好像一直為此苦惱,並十分後悔。」

「難道,仁科先生之所以自殺,也是……」中西小心翼翼地問。

「我想,這或許是原因之一。」

這是現代美術一段不為人知的歷史。

「您還有其他陽彥先生的作品嗎?」中西問道。

「你們想看嗎?」

恆彥邊說邊走到倉庫一角。那裡有一道通往二樓的陡峭樓梯,他走了上去。

「這裡收藏了陽彥大部分的畫,我們打算每隔三個月給牆上的畫做一次替換。」

如恆彥所說,二樓被裝著畫的保管箱填得滿滿當當。恆彥在箱子中穿行,取出一個放在地板上。他從中拿出一幅裝裱精美的畫,掛在畫架上。

「哇——」隆博興奮地站在畫前,「這幅畫真好。」

「你看得懂嗎?」小花懷疑道。

但隨即她自己也無法把視線從畫上挪開。

那幅畫風格幽默詼諧,畫的是一個在酒窖工作的男人。

「這也是他在美大唸書時的作品,是暑假回家時在這裡畫的習作,我也很喜歡。」

恆彥又開啟其他箱子,拿出兩幅構圖和大小皆不相同的《哈勒昆與皮埃羅》,並排放在畫架上。

「這兩幅畫,都是他進堂島商店工作前畫的。」

「這些畫,沒在美術大學的展覽會或者其他場合展出過嗎?」半澤問道。

「這才是問題所在。」恆彥露出苦惱的表情,「那位美大教授好像完全不欣賞弟弟的畫,弟弟也沒有半點退讓的意思,最後選擇了退學。所以,這些畫也失去了在人前展示的機會。」

「您說陽彥先生和仁科先生曾用書信交流。仁科先生寄來的信,您還留著嗎?」

「當然。」恆彥說道,「不僅如此,陽彥寄給仁科先生的信我也留著。那是仁科先生生前拿來的。我告訴他這間倉庫被改造成畫廊後,他帶著信來了一次。他說那是他們曾經活在世上的證明。當時,我還覺得這句話莫名其妙。」

「那麼,仁科讓去世——」

「好像是三個月以後。聽到仁科自殺的訊息時,我真的嚇壞了。回想起來,所以他才會在那時把信帶來啊——您想看嗎?」

「拜託您。」半澤說道。恆彥去了主屋,拿來一個裝著書信的盒子。

盒子裡大約有十封裝在信封裡的信。

「請看吧。」

於是,半澤翻開了距今三十多年前,兩位夢想成為畫家的青年真誠熾熱的青春。

[1]由持有內部職工股的職工組成,從事內部職工股發行、登記及管理的組織。

[2]榻榻米的量詞,多以此計算房間大小。

[3]舉辦茶會時,客人等待空位的場所。

[4]茶室入口,只有70釐米的四方小門,由於門小,人必須彎腰低頭進入。寓意無論是什麼身份的人,都必須懷著尊重之心進入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