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月第一個禮拜的一天,金融廳審查官黑崎駿一用嘲弄的目光打量著聚在一起的銀行職員。他渾身上下都在表現令人作嘔的精英派頭。看得出來,他的教養很好。同時,也看得出來,他內心的某個地方已經嚴重扭曲。
「今天起,金融廳審查正式開始。」黑崎一本正經地說道,眼神里卻藏著幸災樂禍。
此時此刻,他正用這種眼神觀察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這個男人給人的感覺相當古怪。最開始,大家以為他是仗勢欺人的傲慢官員。和國稅局那幫監察官一樣,活像一隻穿深色西裝的道伯曼犬。
然而,黑崎和那幫傢伙完全不同。
他穿著顏色鮮豔的西裝站在銀行職員面前的樣子,既像某種大型裝飾品,又像不諳世事的小少爺一夜之間變成了大人,卻還頂著一張稚氣未脫的童顏。
並且,他下達了一條極其特別的命令:「召集所有授信管理部門的負責人。」
會議時間定在上午九點半。有大約兩個人遲到。黑崎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遲到的人痛罵了一頓,然而——
「你們到底在想些什麼?沒聽見人家說九點半集合嗎?」
黑崎用的是女性用語。
訓斥的物件是半澤認識的融資部次長。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口頭攻擊」,融資部次長只能目瞪口呆地定在原地。
「對不起。實際上,出門的時候遇到點麻煩——」
「人家不想聽!」
黑崎駁回了次長的申辯。黑崎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毛頭小子,雖然任職於管理銀行系統的政府部門,但按照銀行裡的資歷,他不過是比調查員級別高一些的新手審查官。而他居然敢訓斥東京中央銀行內部公認優秀的次長,這讓事情的走向從一開始就變得非常怪異。
這出人意料的一幕讓圍在會議桌前的人們感到吃驚,他們紛紛看向業務統括部的木村直高部長代理。半澤還是西大阪支行的融資課長時,曾經狠狠地斥責過這個男人。業務統括部,是行內應對金融廳審查的中樞部門,木村則擔任部門裡的核心職務。
然而,木村充分發揮了他欺軟怕硬的本性。他非但沒有居中調停,反而脫口說道:「喂,好好向黑崎審查官道歉!」讓眾人大失所望。
「非常抱歉。」
黑崎對次長的道歉嗤之以鼻。
「有能耐道歉,不如別遲到!東京中央銀行就是這麼管理員工的?」
這個男人十分擅長引起別人的不快。
「真的,對不起,黑崎審查官。」
木村一邊用手帕不停地擦著額頭的汗珠,一邊開始對黑崎點頭哈腰。
對銀行而言,作為主管部門的金融廳是最需要花心思的物件,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但不管怎麼說,木村的態度都過於低三下四了。
坐在會議桌角落默默關注著一切的半澤,和正好坐在對面的渡真利交換了眼神。
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黑崎駿一的出場都給人留下了前所未有的深刻印象。
金融廳的討厭鬼,銀行界集體厭惡的物件,終於以及其迅猛的方式攻入了東京中央銀行。
黑崎一大早把所有次長級別的幹部聚在一起,目的之一當然是為了表演這出大戲,好樹立自己的威信。但半澤認為,除此之外,或許還有其他目的。
半澤已經收到訊息,在今天早上,金融廳的現場檢查小組已經進駐東京都內三家,札幌、仙台、名古屋、大阪、高松、福岡各一家,共計九家支行。
現場檢查小組會去哪一家支行,不到檢查的當天根本不可能知道。總行對於被檢查的支行給出的指令是,在業務統括部的檢查應對小組到達之前,切勿輕舉妄動。因為總行確立的體制,是將應對檢查的工作從支行切割出去的分工體制。現在,這個體制因為這場臨時召集的會議,陷入了機能不全的困境。
自木村以下,業務統括部的次長們全體臉色蒼白。原因在於,他們本該馬不停蹄地趕往支行現場,卻意外地被困在了這間會議室。
此時此刻,金融廳的審查官們正踏進支行的大門。支行長以下,四下忙碌的銀行職員們即將變成案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審查官們會開啟辦公桌抽屜,調查電腦裡儲存的檔案,清點營業視窗的資金餘額,評估銀行職員的態度。那些原本被告誡不要開口的年輕行員,也將在他們的誘導下不斷說出滿是破綻的言論。
黑崎如果是在預測到以上事態的基礎上策劃了這場大戲,那麼他就不僅僅是一個愛發脾氣的娘娘腔。
木村平日傲慢自大,此刻眼中卻充滿了焦慮。他的視線有片刻劃過半澤的臉龐,然而他似乎連表現出不愉快的心情都沒有了。
「以後別叫他黑崎了,乾脆叫娘崎吧。」
黑崎這場一個小時左右的獨角戲唱完之後,眾人終於重獲自由。目瞪口呆的渡真利第一時間發表了上述評價。「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這次的審查好像會變得很有趣。」
***
第二天下午,半澤作為伊勢島飯店的負責人,接到金融廳的傳喚。
坐在會議桌對面的是三名審查官。首席審查官黑崎坐在最邊緣的位置,他的身體靠在椅背上,懶散地蹺著二郎腿。剩下的兩個人,則用一種警察審訊嫌疑犯的表情迎接半澤和小野寺的到來。滿臉緊張的木村跟在半澤的身後進來了。
因為金融廳傳喚了伊勢島飯店的負責人,應對審查的業務統括部便派出了部長代理木村旁聽。
這次的金融廳審查,勢必分出黑白對錯。只要看過黑崎的臉,確認過雙方的表情,就會明白,私下達成和解的灰色解決措施根本不可能存在。
「你就是負責伊勢島飯店的次長?」黑崎看看業務統括部準備的名單,又看看半澤,說道,「伊勢島飯店的資產調查是這次審查最重要的一項,希望你有這個思想準備。」
他又補充:「審查的結果,將很大程度影響貴行業績。因此,我們決定慎重且徹底地審查這個案子。你沒有意見吧?」
「接下來,請允許我介紹一下該公司的授信情況。」黑崎翻開厚厚的伊勢島飯店資料時,半澤開始了陳述,「過去的業績正如附加資料顯示的那樣。目前,該公司處於業績持續低迷的狀態。公司業績最終在去年下跌至赤字,這是該公司二十年來的唯一的赤字。業績不振的最大原因,當然是飯店住宿客人的減少。而造成這一情況的主要原因,則是主力消費人群的年輕化導致伊勢島品牌效應的弱化。」
半澤沒有絲毫停頓,「針對這一點,伊勢島飯店正在進行新市場的開發。他們把目標客戶從國內的高收入群體擴大到國外,特別是亞洲的觀光客。從試算表可以看出,今年四月份以來,持續低迷的空房率得到了回升。從結果上看,主營業務已在上半年達成黑字,該公司也建立了足以使全年業績達成黑字的事業基礎。不幸的是,由於投資失敗,賬面產生一百二十億日元的財務虧損,但該公司計劃用變賣公司資產所得的額外收益填補此項虧損。因此,基本可以確定,該公司今年的最終業績將實現扭虧為盈。今年之後的利潤額預測也已添附在資料中。該公司具備足以歸還我行貸款的資金儲備,因此,我行將伊勢島飯店判定為正常債權。」
黑崎目不轉睛地盯著資料。
「誰知道呢,因為上半年是黑字,所以全年一定是黑字,你不覺得這種預測過於天真了嗎?」
面對黑崎突如其來的刁難,半澤反駁道:「伊勢島飯店已經和上海××旅行公司簽訂了三年的複數年合約。雖然多少犧牲了利潤率,但我們不該用‘加法’,而應該用‘乘法’的眼光看待這次戰略合作。伊勢島的全年業績,必然是黑字。」
「有句話得說在前頭。」黑崎慢悠悠地坐直身子,「我認為,收益也好虧損也好,沒有什麼是意外發生的。黑字就是黑字,赤字就是赤字。出現非常損失的公司,一定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虧損。如此一來,也就談不上什麼意外虧損。不論理由說得多麼天花亂墜,都應該把這部分損失當作經常性虧損看待。關於這一點,你怎麼看呢?」
「我認為應該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您的想法也有一定道理。」
半澤答道,他還沒猜透黑崎的意圖。
「那麼,你憑什麼斷定和上海××旅行公司簽訂了合約的飯店能繼續盈利?還有,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伊勢島飯店今後數年的收益中,都要拿出一部分用作it投資。如此一來,你又拿什麼擔保往後會持續盈利?」
「國內目前沒有和上海××旅行公司簽訂過合約的飯店,所以沒有可供參考的例項。預計營業額雖然只是基於這幾個月的資料做出的推測,但也是經過我們嚴格測算的。」
「就算如此,沒有下跌的可能性了嗎?」黑崎的疑慮並沒有被消除,「況且,還可能發生意料之外的虧損或事故。也不能保證上海那家公司一定會按照合同支付貨款。這家公司嘗試過用股票投資來賺錢,可見原本就有些投機心理。從這次投資虧損的應急處理來看,公司內部的管理也不夠完善。這種公司的事業計劃,應該打個折扣來看。」
黑崎的指摘也不無道理。但是,無論什麼樣的事業計劃,只要存心想挑毛病,怎樣都能挑出毛病。
「如果用挑剔的眼光來看,世上所有公司的事業計劃都是站不住腳的。」半澤說,「但是,這樣的評價公平嗎?」
「那麼,你所謂公平的評價,就是盲目地相信這種不可能實現的事業計劃?」
黑崎的視線裡混入了一些尖銳。
「您說不可能實現的依據是什麼?只是單方面批判的話,誰都可以做到。沒有理由的批判,相當於中傷。」
「沒有理由的批判嗎?」黑崎用手指托住下巴,「那麼,問你一個問題,it系統的開發商是誰?」
意料之外的提問。
半澤旁邊的小野寺開始翻查手頭的資料。他翻到了記載相關資訊的那頁,把資料遞給半澤。
「是一家叫納魯森的系統開發公司,總部在品川區五反田。」
「伊勢島飯店在這家公司投入的資金,已經超過了一百億日元。相反,你們又是怎麼管理這家公司的?你調查過納魯森嗎?」
半澤不由得警惕起來,與黑崎的這場辯論,似乎正向意料之外的方向發展。
「如果是信用調查的話,當然做了。也在給您的資料裡了。」
緊接著,黑崎說出了讓人震驚的話。
「納魯森,快要破產了。」
半澤被黑崎的話弄得發矇,他花了好長時間才明白對方到底在說什麼。
「什麼意思?」半澤問。
「納魯森的營業總額四百億日元,今年的經營性虧損預計八十億日元。這些情況,你應該不瞭解吧?」
黑崎念出這些數字的一瞬間,半澤不由得抬起頭。信用調查報告裡只簡單羅列了到去年為止的業績情況。
此時此刻,黑崎宣之於口的事實,是半澤根本不曾預料到的。
「造成虧損的原因,在於無法回收大宗客戶韋斯特建設的應收賬款。伊勢島飯店在這三年內,向納魯森投入了總計一百億日元的開發資金,這筆資金目前雖然算作資產,但納魯森實際上已經瀕臨破產。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吧?聽好了,有傳言說納魯森已經提交了破產申請,他們的顧問律師事務所也開始介入了。」
黑崎探出身子,用勝利者的目光看著半澤,「如果納魯森破產了,那麼這筆開發資金將會如何呢,半澤次長?it基礎系統的開發中途受阻,重振計劃還能順利實行嗎?投資虧損,加上it系統投資的失敗,伊勢島應該找不出足以填補兩筆鉅額虧損的資產吧?」
「那家叫納魯森的公司,不考慮重建,而是直接申請破產?」小野寺面色蒼白地問。
「沒錯。破產,不是重建。」幸災樂禍的黑崎審查官如是說道。
半澤緊緊咬住嘴唇。
「那麼,讓我們重新梳理一遍這份經營計劃吧。」
審查正在向著糟糕的方向發展。再這樣下去,半澤等人將被對手逼出場外,提前宣告失敗。「你說全年總業績將扭虧為盈,盈利多少?五十億日元?嗬,你們把納魯森的破產考慮進去了嗎?別跟我說因為是非常損失所以不計入考慮。it系統投資的虧損必然導致伊勢島飯店和競爭對手產生差距。與此同時,也不能保證與上海××旅行公司的合作能達到預期效果。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我只能用一句話評價你們的業績重振劇本——‘太天真’。不僅如此,你們判定伊勢島是正常債權的依據也已經不存在了。還有什麼想說的嗎,伊勢島飯店負責人!」
黑崎尖銳的聲音充斥整個會議室。
「您的依據是什麼?」半澤平靜地問。他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捂住嘴巴以免讓自己笑出聲的審查官。
「你什麼意思?」
「所以,您能不能告訴我依據呢?」半澤問,「您斷定納魯森瀕臨破產的理由是什麼?誰能證明您剛剛披露的資訊一定是正確的。」
「我說,半澤次長啊。」黑崎收斂了笑容,「提出問題的人是我,而你,沒有提問的權利。絕口不提自己資訊不足的事實,反而質疑金融廳情報的正確性,說出去簡直讓人驚掉下巴。你要是認為我說的是謊話,那就去調查好了。不過事到如今再怎麼調查,也改變不了伊勢島飯店的命運。」
「就這麼辦吧。」半澤答道,「請讓我們確認納魯森的業績狀況。調查完之後,我們會給出讓您滿意的答覆的。這樣豈不是皆大歡喜嗎?」
「哼,本來以為要舉白旗投降了,沒想到居然還不死心。這樣好嗎?乖乖投降比較好吧。」
這句話,是說給戰戰兢兢觀戰的木村聽的。
「放棄無謂的掙扎吧,反正伊勢島飯店遲早要被分類。我建議你們在餘下的審查期裡思考思考如何善後,畢竟聰明的人一般都會這麼做。」
「啊,好的。那個……」
「感謝您的忠告。」半澤打斷驚慌失措的木村,不卑不亢地答道,「但是對您,我也有一條忠告。身為金融廳的審查官,居然無憑無據地宣揚一家企業的負面資訊,這樣做合適嗎?」
「希望你確認過納魯森的業績後,還能這麼說。」黑崎露出嘲諷的微笑,回敬道,「你也最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態度。」
***
「喂,半澤。」
與金融廳的面談結束之後,木村氣勢洶洶地叫住半澤,「你到底在幹些什麼?偏偏讓審查官指出那麼嚴重的疏漏,伊勢島差一點就要被分類了啊!」
「重點不是這個。」半澤回過頭,冷冷地看著木村,「這個問題我們會調查的。還有——如果你們只會毫無理由地道歉,那要檢查應對小組何用?不如當場解散算了。」
「你說什麼,你這個渾蛋!」
半澤和小野寺迅速地鑽進電梯,木村的惡言惡語被隔絕在了電梯門外。電梯裡,只剩下不可思議的靜默。
小野寺抱著胳膊,臉上是一種無法釋然的表情。
「怎麼辦,次長?」
「去伊勢島。」
十分鐘後,銀行門口,半澤和小野寺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2
「納魯森要破產了?」湯淺目瞪口呆地問。
「您沒聽說過嗎?」
「怎麼會……」
湯淺用辦公桌上的電話撥打羽根的座機,不一會兒,羽根帶著原田走進了社長辦公室。
「有訊息說納魯森瀕臨破產。你知道這件事嗎,羽根專務?」
「納魯森嗎?」羽根皺起眉頭。
「說起來,財務部有個職員調去了那裡,確實聽他說起過納魯森的業績不太好。但是,破產也……您是從哪裡得到的訊息呢?」
「據說是金融廳。」
「金融廳?」羽根驚訝地和原田交換了眼神,「為什麼金融廳會……」
「或許,是和納魯森有業務往來的銀行走漏了風聲吧。」
「納魯森的主力銀行應該是白水銀行。」
如果資訊來源是白水,那麼訊息應該是準確的。
「你聽說過他們的業績不太好?」湯淺的臉色變了,「為什麼不向我報告?」
「一家制作計算機系統的公司,本來業績也好不到哪裡去。況且,我也沒想到他們竟然到了要破產的地步啊。」
「如果納魯森破產,會對財務狀況造成什麼影響?」
「迄今為止的投資資金,都是以資產的形式計入賬目的。一旦破產,這部分資金將全部虧損。金額大約一百億日元。」羽根答道。
「金額也是個問題……真讓人心疼……」
湯淺的肩膀無力地垮下。看著他陰鬱的側臉,半澤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有沒有可以填補虧損的資產?」小野寺問。
「我會嘗試找一找,但應該很難。」湯淺說。
現在,湯淺腦中那幅關於伊勢島未來的藍圖,正逐漸地變得模糊。
「算了。」湯淺嘆出了一生中最沉重的一口氣。他打發了羽根和原田。房間裡只剩下湯淺、半澤、小野寺三個人。
「該怎麼辦?」湯淺自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首先,當務之急是查清納魯森的情況。」半澤說,「之後,再思考應對措施。一定會找到解決問題的方向。」
「但願如此。」
湯淺抬起頭,眼神里充滿苦悶。
3
「半澤次長,來一下大和田常務的辦公室。」
第二天上午九點過後,木村部長代理給半澤打了電話。
半澤被秘書引導著,走進辦公室。進入房間後,映入眼簾的是大和田常務那張極度不愉快的臉。
大和田穿著藏青色的西服,西服緊緊包裹著據說是在大學時期的相撲部鍛煉出來的健壯身體。大和田常務像看相撲場上的對手一樣,死死地盯著半澤。
大和田的旁邊,坐著業務統括部部長岸川慎吾。他悠閒地蹺著二郎腿,渾身散發出長期在海外生活的人特有的矯揉造作的氣質。外界評價他是一個非常講究著裝的人。果不其然,他穿著外資系銀行職員一樣時髦的襯衫,繫著鮮豔的領帶。只要不是眼神特別不好的人,隔著很遠的距離也絕不會錯認他。
「請允許我彙報昨天和金融廳面談的情況。」
岸川旁邊的木村不懷好意地說。誰也沒有讓半澤坐下,所以半澤只好就這麼站著。
「聽說,你在審查中,被審查官指責準備不充分。到底怎麼回事?」岸川問道。
「關於這一點,我們正在調查。」
「現在調查有什麼用,金融廳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岸川說,「不管有什麼理由,你確實沒能掌握全部事實,這一點無從狡辯。另外,針對你昨天的表現,金融廳那邊提出了批評,說要你端正審查態度。這種事可是聞所未聞的。」
與其說是金融廳,不如說是黑崎本人的公報私仇。
「太不像話了!」
此時,岸川對面的大和田發出了一聲怒吼。
他圓潤碩大的腦袋上頭髮稀薄,頭皮因為亢奮微微發紅。大和田,是舊t陣營裡處於頂點的男人。一眼看過去就知道,他是那種精力旺盛,並且容易激動的人。
「居然比金融廳審查官收集到的資訊還要少!你也太大意了,半澤次長。」
「不是單純因為資訊不足而被指責,事情沒那麼簡單,常務。」
聽到半澤的反駁,大和田怒目圓睜。岸川的眼神則變得鋒利起來,表情中滲入了怒意。
「你——」岸川的語氣刺耳了許多,「非但不承認自己的錯誤,反而用這種態度跟上級說話。」
「如果真的是錯誤,我一定道歉。但這是和伊勢島飯店的經營性質密切相關的問題。還有,等事情解決之後,該我的責任我一定悉數承擔,您不必擔心。」
「你這什麼態度,不像話!」岸川的嘴唇因憤怒而扭曲,「審查不是兒戲。如果你平時老老實實地按規矩辦事,無論對方掌握了什麼資訊都不用擔心。」
不切實際的漂亮話。但岸川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銀行這種機構,不容許出一點差錯。明明因為投資虧損的事,才剛蒙受了奇恥大辱。就因為你平時做事漫不經心,到了關鍵時刻才會露出破綻。可你居然一味地責怪別人。身為次長,你太不稱職了!」
「投資虧損的事,請等我日後慢慢彙報。」半澤盯著對方的眼睛說道,「但是,這次的審查官是個非同尋常的對手。我認為即使循規蹈矩,也過不了這一關。」
「你就是這一點有問題。在你眼裡,什麼都是別人的錯!」岸川顯得非常驚訝,「我不管你怎麼想。但是,你別自作主張地認定這次是特殊情況。回頭搞出個妨害審查的罪名,你擔當得起嗎?」
岸川擔心的是,疏散資料會被發現。
「平常應該做的事,我正在做。」
半澤隱晦地說明了疏散資料的存在,岸川的臉色因憤怒而變得蒼白。
「我是不知道你平常在做什麼。但是,之所以需要隱藏資料,難道不是因為你的授信態度出了問題嗎?」
「您說得沒錯。」半澤說,「如果說,有人因為授信態度的問題導致伊勢島飯店變成了眾矢之的,我敢肯定,這個人不是我,也不是法人部。那些不能讓金融廳看到的檔案,基本上出自京橋支行。」
「渾蛋,你到底想說什麼。別胡說八道!」
大和田激動得唾沫橫飛。
這個男人在四年前,曾經在京橋支行做了三年支行長。大和田任職支行長期間,因支行業績水平急速提升而受到褒獎,並以此為契機爬上升職的階梯。對舊t而言,京橋支行是通往董事位子的登龍門。
「我沒有胡說八道。即使疏散資料全部公開我也無所謂。但是,到時候為難的可是京橋支行的相關人員。我記得二位曾經做過京橋支行的支行長,你們也無所謂嗎?」
「你說這話可是要負責的。」大和田說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根據內部訊息,京橋支行在去年十二月已經掌握了伊勢島飯店投資失敗的事實。」
現場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凍結了。「然而,他們並沒有採取措施,反而隱瞞訊息,將伊勢島移交給了法人部。雖然下命令的是貝瀨支行長,但我不認為這是他個人的決定。」
「你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