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房間裡沒有開燈。
時間是下午五點多,窗簾被拉開了,夕陽透過玻璃窗照進室內,投下令人眩暈的陰影。
窗戶的正前方擺著一張巨大的辦公桌,一個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面的座椅上,他在逆光中注視著進入房間的半澤。
「我是東京中央銀行的半澤。」
男人沒有回應。他慢慢地從座位上站起,示意半澤坐到沙發上。秘書端著茶水走進房間,順便開啟了燈。此時,半澤才看清男人的樣子——他身材瘦削,眼神嚴肅而犀利。正是伊勢島飯店的社長,湯淺威。
「在半澤次長眼中,敝公司是什麼樣子的?」
湯淺的聲音低沉、富有磁性。他與半澤只相差兩歲,年紀並不算大,但或許是身居高位的緣故,言語行動中透著一股威嚴。
「一頭缺乏攻擊力的巨象。」半澤答道。
「要想打破目前的僵局,需要一些特別的辦法。湯淺社長,您想出來了嗎?」
湯淺閉上眼睛,沉默了許久。半澤的提問雖然唐突,卻直言不諱地指出了要害。雖說如此,湯淺要是因此發火也並不奇怪。但此時,他還在一言不發地思考著。
「就算想出了辦法,恢復業績也需要一段時間,銀行會支援我們嗎?」
「會,只是不知道您會不會信任我們。」
半澤沒有絲毫猶豫。湯淺一動不動地審視著半澤的雙眼,想窺探出他內心真實的想法。對待這個男人,說場面話恐怕是行不通的,只有真心話才能打動他。
半澤打破了這種平靜,說:「不好意思,有件事忘了。」然後,拿出了自己的名片。
湯淺接過名片放在茶几上,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一言不發地往自己的辦公桌走去。他開啟抽屜,拿出了一張名片。
半澤以為那是湯淺自己的名片,正要伸手去接,突然愣住了。
因為,那竟然是半澤自己的名片。頭銜是總行營業四部調查員,是半澤在以前的部門時使用的名片,距離現在大概有十年的時間。
半澤驚訝地看著湯淺。
湯淺對他說:「私下請求中野渡董事長,讓半澤次長負責伊勢島飯店的人,是我。」
「這張名片,是在什麼地方……」
「我曾經在大東京飯店的企劃部工作過,是那個時候拿到的。我們以前見過。」
半澤抬起頭,他的視線從名片轉移到了湯淺身上。那時的半澤負責過好幾家客戶,大東京飯店是其中的一家。
「說到大東京飯店的企劃部,莫非是那個時候……」
「沒錯。」
湯淺鄭重地答道:「我從學校畢業之後,就在那裡實習了。」
大東京飯店,是一家比伊勢島飯店更注重傳統的老字號。但是,他們由於過分看重傳統,反而招攬不到多少客人,飯店的業績因此惡化。主力銀行減少了相應的資金支援,飯店的資金運轉逐漸出現困難。
最終,管理層內部掀起了一場革命,創始人被驅逐,跟隨創始人打下江山的元老級員工組成了新的領導團隊,打算重振飯店業績,但……
「那時,以主力銀行為首的各家銀行紛紛採取袖手旁觀的態度,只有幾乎沒什麼業務往來的產業中央銀行積極地給予支援,拯救飯店於水火之中。那時的客戶經理,為了落實貸款,努力地在銀行內部斡旋,後來,甚至出席了我們的經營企劃大會,為我們出謀劃策,幫了不少忙。我迄今為止見過各種各樣的銀行職員,卻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那個人就是你,這張名片,是企劃大會時你給我的。」
「原來如此。」
這麼一說,湯淺的臉好像是在哪裡見過。
「感謝當時對我們的幫助。」
湯淺說著對半澤鞠了一躬。
「大東京飯店的經營者是有問題的,但是,新任的經營者們瞭解問題所在,也知道怎樣解決問題,剩下的只是具體的執行層面的問題,所以我才會幫他們。」半澤淡淡地說道。
「你很有預見性。」湯淺答道,「父親曾對我說,銀行是一個只看得見過去的地方。事實上,大東京飯店深陷困境時,我也切身體會到了這一點。但是,只有你不一樣。領導層的革新會帶來怎樣的變化,大東京飯店將來會變成怎樣,只有你正確地預見了所有結果。所以,即使其他銀行抽身離開,你也願意留下來,堅定果敢地幫助我們。」
「您言重了,其實沒有那麼誇張。硬要說的話,可能是身為銀行從業者的嗅覺吧。」
「即便如此,我也覺得沒有哪個銀行職員擁有這種嗅覺。」
「不是這樣的,社長。」半澤表情嚴肅地糾正道,「那時,應該有人預見到了大東京飯店的重生,但是,他們沒有施加幫助,為什麼?因為萬一事情進展得不順利,責任就會隨之產生,而承擔責任是最可怕的。」
「但是,你給了我們貸款,這是為什麼?」
「因為我相信大東京飯店一定會振作起來,或者說,我決定拼盡全力也要讓它振作起來。畢竟,那個時候還年輕嘛。」
「原來如此。」
湯淺的臉上浮現出笑意,那是一種很難從神情冷酷的人臉上看到的笑容,更像是身體已經長大,但內心依舊是孩童的人才會展現的笑容。
隨後,他快速地收回笑意,把鋪在辦公桌上的資料拿了過來,交給半澤。
「一直以來,我們過於看重高階老字號飯店這塊招牌,因此,極有可能步大東京飯店的後塵。四月份開始,我和事業開發部一起推敲出了一份方案,就是你手上這份,你覺得怎麼樣?」
半澤把資料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有些驚訝。
「空房率下降了呢。」
這就意味著,顧客數量增加了。
四月份以來的空房率不到三月份的一半,到了五月份更是接近滿房的狀態。
「這個月的情況跟五月份差不多,我們只是把目標客戶的範圍擴大了,就產生了這麼明顯的差距——我們把範圍擴大到了亞洲。」
「亞洲?」
「特別是中國。一直以來,我們的客戶主要來自日本國內的富裕階層和歐美國家的上流階層的顧客,所以,我們嘗試調整策略。現在在中國,存在著許多富有程度遠超日本高收入群體的大富豪。我們初步和一家總部位於上海的大型旅遊中介公司簽訂了合同,效果非常明顯,每位顧客的單價雖然有所降低,但空房幾乎被填滿了。與此同時,我們計劃在中國擴大知名度,支出廣告費用。接下來還將配置網際網路,開發可以直接在網上預訂房間的系統,配套推出會員服務。除此之外,還將採取增加接送機服務、與東京市內出名的餐廳展開合作、提供國內觀光優惠福利等一系列措施。最後,我們計劃做一些努力,使中國發行的信用卡也能用於日本國內結算。」
「這個計劃說穿了,是伊勢島飯店的門第意識和陳舊傳統的解放。」半澤評價道。
「正是如此。」
與此同時,這也意味著湯淺威將徹底推翻前代社長、現在退居會長的湯淺高堂推行的不顧及企業利潤、遊戲人間式的經營方式。
「三年,我當社長已經三年了。」
湯淺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眼睛凝視著遠方。「每天都是一場惡戰。想要打破父親創立的舊體制,與父親舊部下之間的糾葛,我身處兩者的夾縫中,無時無刻不在思考什麼是我自己的經營方式。是大東京飯店的經營危機給了我提示。正當我苦惱不已時,突然想起實習時期發生的事,我不想伊勢島飯店變成那樣。說到底,飯店本就是迎來送往的生意,哪有挑剔客人的道理?將客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做法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待客之道。我想到這些,就冒出了剛才那些念頭。」
「或許,這套方案是能夠成功的。」半澤抬起頭,視線離開了列滿詳細成果的資料,「it系統的開發什麼時候完成?」
「計劃年內完成,並正式投入使用。我叫你來,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些。還有——」
湯淺說完,調整好站姿,極其恭敬地鞠了一躬,「我想為沒有及時通報投資虧損的事道歉,真的非常抱歉。」
「請不要試圖用投資來提高收益了。」
「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但我本人,從來沒有那麼想過。」
湯淺咬緊嘴唇,說出了心裡話。
「也就是說,這是羽根專務擅自……」
「我知道羽根的意圖,他一方面想追究我在主營業務下滑方面的責任,一方面又想財務部趁此機會立下大功。附和他的董事會成員也不少。」
湯淺在公司內部的處境將變得十分艱難。
「我認為應該給羽根處分。」
「我當然會這麼做。但是在那之前,還得剷除公司內部的羽根勢力,只處罰他一個人的話,可能後患無窮。我的想法,是在今年年終決算之後的股東大會上提出罷免羽根的請求。在那之前,我想把精力集中在夯實業績上。」
因此,湯淺的經營計劃能否實現成了問題的關鍵。
「流動資金也是必需的。如果我們被金融廳‘分類’的話,在資金籌措方面可能會陷入困境。」
「不,我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的。」半澤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審查,我會想辦法,一定能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法。」
2
六月最後一個星期六,在渡真利的安排下,半澤見到了白水銀行審查部的板東洋史。
為了照顧因金融廳審查無暇脫身的半澤和渡真利,見面時間特意選在休息日。約定的時間是下午六點,板東則提前到達了餐廳,等待二人的到來。雖說是初次見面,但半澤覺得,這個男人身上有種特殊的氣質,莫名地讓人感到親切。
「不好意思,休息日還勞煩你跑一趟。」
因為板東也在大型商業銀行的授信部門工作,論資歷,和半澤等人同屬一輩,所以沒多久,大家就興致勃勃地聊開了。泡沫經濟期,就職於十三家都市銀行的銀行職員中,四十歲以後還能留在升職軌道上的人少之又少。從這層意義上來說,板東也是生存戰的倖存者。
一旦進入銀行工作,每個人都會坐上一輛在看不見的軌道上滑行的過山車。
最初車子行駛緩慢,漸漸地,周圍的環境變得險惡起來,最後不得不橫渡湍急的流水,在懸崖峭壁之間飛馳。這段漫長的旅程,沿途崎嶇坎坷,佈滿了一道又一道的暗礁險灘、高山溝壑。
入行後大約第四年,第一道急轉彎出現了。從彎道墜落的人們在下一次加薪日時,會發現自己的基本工資與別人有了差距,在課長代理的競爭上也喪失了優先權。
二十歲左右的年輕職員裡,已經可以看出誰有升遷的潛力,誰最終碌碌無為。四十歲之後,預言變成現實,當初乘坐過山車的同伴最終四散各處,命運大不相同。
泡沫經濟時期,銀行前所未有地錄用了大批員工。這一時期入行的年輕人不得不面對如此殘酷的競爭。毋寧說,正是因為銀行的大量錄用,甄選機制才變得比以往更加嚴格。現在還緊緊地握著過山車扶手的人只有最初的幾分之一;並且,依舊坐在過山車上的人和早已下車的人之間,無論在經濟層面上還是心理層面上,都產生了無法填補的鴻溝。
「實際上,今天約你出來是有原因的。」
一陣閒談過後,渡真利開口了。
桌上的酒已經從啤酒換成了紅薯燒酒,板東的臉頰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泛紅,他接話道:「是那家伊勢島的事吧?」
「你怎麼知道?」渡真利瞪大了雙眼。
板東笑了,他用食指一下一下敲打著半澤的名片。
「東京中央銀行營業二部,誰不知道這是新近負責伊勢島飯店的部門。順便告訴你們,伊勢島飯店內部對貴部的負面評價相當多——不過比不上我們多。」
半澤忍不住笑了。
「誰評價的?羽根專務那邊的人吧。」
「這點就任憑你想象了。但是你們還算好的;至於我,他們簡直把我當成了仇人。」
白水銀行指出了伊勢島飯店投資失敗的事實,叫停了計劃發放的貸款。雖然不至於造成多麼嚴重的後果,但對伊勢島飯店的資金運轉而言,這種行為無疑是雪上加霜。
「雖說如此,為什麼要從法人部換到營業總部呢?」
板東抓住了敏感的部分。
半澤不能透露福斯特有意注資的事,只好搪塞道:「大概因為我們最清閒,所以才塞過來的吧。」
板東似乎沒有相信這種說法,「我記得,東京中央銀行的營業二部好像主要負責同資本系的企業,大概和這個有關吧。」
這個男人洞察力很強。
「這位慧眼如炬的板東先生,有件事想請教一下。雖然說出來有點丟臉,但我們銀行的法人部確實沒能看出那筆虧損。為什麼您一眼就看穿了呢,能否指點一二?」
板東沉默良久,才說出答案。
「是內部檢舉。」
聽到這個回答之後,半澤和渡真利不由得面面相覷。
「有人直接向白水銀行舉報嗎?」半澤問。
「很不可思議?」板東反問。
「把身為主力銀行的我們拋在一邊,這一點我無法接受。」渡真利說。
「還有,檢舉究竟是怎麼回事?」
「某人向我們提供了一條情報,情報的內容就是伊勢島飯店因為投資失敗產生了鉅額赤字。」
「什麼時候的事?」半澤問。
「大約三個月以前。」
半澤再次與渡真利面面相覷。
那時東京中央銀行尚未向伊勢島飯店發放兩百億日元的貸款。但是,伊勢島飯店沒有向銀行報告投資失敗的訊息。
「太過分了,居然為了貸款故意隱瞞。」渡真利憤怒地說。
「但是,為什麼又要向第二合作銀行的白水銀行舉報呢?這有點不合情理吧。會不會有什麼原因?」
「說是信不過東京中央銀行。」板東低聲笑道。
「這也太狠了吧,我們哪裡得罪他了?」渡真利的臉上寫滿了不快,「你知道舉報人是誰嗎?還是說,這個人是跟你特別要好的會計部職員?」
板東似乎在思考怎樣回答這個問題才比較妥當。
「就算你們知道是誰,對銀行而言,也沒什麼意義吧。」
「或許吧。」半澤說。
「但是,我想知道檢舉的內容是什麼,為什麼不向我們銀行舉報。我覺得,伊勢島飯店和我們銀行的矛盾點就凝聚在這些問題裡面。」
「原來如此。」
板東盯著玻璃杯的邊緣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伊勢島飯店有一家零售業的子公司,叫作伊勢島販賣,你們可以去那裡找一個叫戶越的人。」
「戶越?是子公司的職員嗎?」
「那個人經手過那筆投資資金,最後卻成了替罪羊,被踢到子公司。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你們可以直接問他本人。」
面對神情驚訝的半澤,板東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3
伊勢島販賣,位於新宿站南出口附近的一棟多租戶大廈。
半澤與小野寺在前臺登記完畢後,被帶到了一間會客室。會計科的辦公室也在同一樓層。
約定的見面時間是上午十點。
兩人進入會客室後不久,門外響起了敲門聲。一個氣色不佳,看上去有些病態的男人走了進來。
「讓兩位久等了,我是公司的會計森下。」
森下低下已經謝頂的腦袋,向他們做了自我介紹。此時,門外再次響起敲門聲,又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是伊勢島飯店的原田。
「早上好。哎呀哎呀,什麼風把二位吹來了呀。」
原田的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他從背後繞過森下的椅子,徑直坐在了半澤的面前,「不介意我旁聽吧?」
「百忙之中,真是辛苦您了呢。」半澤的語氣中夾雜著輕微的譏諷。
「哪裡哪裡,我才應該道謝呢,又給你們增加工作量了。」原田不甘示弱地回敬。
隨後,他又補充道:「對了對了,前些日子的貸款沒能返還貴行,實在是抱歉。還有,趁我還沒忘,有個建議還是得提一下。你們能不能不要擅自和我們的關聯公司接觸,事先打聲招呼不是基本的禮節嗎?」
原田的眼中散發著敵意。
「明白您的意思了,但是這次的談話,您不方便在場。」
半澤用毫不留情的語氣回擊多管閒事的原田。
「子公司的資料不是已經交給你們了嗎?」
原田的語氣變得粗魯起來。
「我們只是想看看這是一傢什麼樣的公司,也想確認一下主要子公司的經營範圍。這種情況不方便您在場,森下課長也會因為顧忌您而無法暢所欲言吧。」
「我在或不在,森下說的話都是一樣的,對吧。」
被母公司部長瞪著的森下,用有氣無力的聲音答道:「是的。」
半澤陸續問了森下幾個問題,對方回答得很官方,半澤一邊敷衍地點著頭,一邊尋找機會,以達成自己真正的目的。
時間差不多過去了一個小時,原田被沒完沒了的談話弄得心煩氣躁,他忍不住插話,「再聊下去也是浪費時間。如果你們需要的話,我可以把檔案的影印件拿過來,你們帶回去自己研究怎麼樣?」
「不必了。最後一個問題,能不能把公司組織架構圖和員工名單給我們看一看?」
「為什麼要看那些東西?」原田警惕地問道。
「因為我們需要掌握基本的組織架構。伊勢島飯店正處於是否會被金融廳分類的關鍵時期,因此,瞭解到的資訊越多越好。希望您配合。」
原田的臉上浮現出懷疑的神情,他思考了一會兒,對森下說:「去把資料拿過來。」
伊勢島販賣的員工大約有兩百名。名單不是按照五十音的順序,而是按照部門的順序排列的,因此,要找出特定的某個人,需要花不少時間。
但是,這份名單中,姓戶越的只有一個人。
戶越茂則,職位是總務課長。
「由於個人資訊保護法的緣故,我們不能提供員工名單的影印件。」原田說。
半澤回答:「沒關係。」之後,他隨意找了個理由中止談話,和小野寺回銀行去了。回到銀行後不久,小野寺把一份列印資料交給半澤,資料上記錄著戶越的銀行交易資訊。
「他開了好幾種存款賬戶,但只有活期賬戶裡有餘額,其他賬戶都是零。他最近好像取消了定期存款。」
信不過東京中央銀行——
從板東那裡聽到的話突然在半澤腦中劃過。戶越勉強保留活期存款,也是由於公司指定工資賬戶必須開在東京中央銀行的緣故。
「他在哪家支行開的賬戶?」
「新宿支行。」
半澤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按下了新宿支行的號碼。
4
銀行櫃檯視窗前坐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斑白的頭髮剪得像手工藝人一樣短,一絲不苟地貼在頭皮上。他穿著一件藍色襯衫,看起來有些神經質。
「不好意思,您是戶越先生嗎?」
半澤出現在負責接待的女性銀行職員身後,向男人搭話。男人用詢問的目光仰視半澤。「能耽誤您一點時間嗎?」
「只是銷一個活期賬戶而已,為什麼需要那麼長時間?」男人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半澤從手裡的名片夾中抽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
「是有關伊勢島飯店的事。」
「事到如今,說什麼蠢話呢?」戶越厭惡地說道。
「我從白水銀行的板東先生那裡,聽說了您的事。」
戶越混濁的雙眼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虛無的空氣,目光中除了漫無目的的焦躁之外,什麼情緒也沒有。
關於戶越,半澤只知道他曾經就職於伊勢島飯店的會計部。十五年前,戶越開設活期存款賬戶時,填寫的就是這個地址。現在,戶越正是為了給這段為期十五年的銀行交易畫上休止符,才來到這裡。
應該有什麼理由,促使戶越做出這個決定。
「請您跟我們談一談,拜託了。」
戶越「嘖」的一聲咂了咂舌頭,隨後,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半澤。
「拜託您了。」半澤再次向戶越鞠躬。
「真拿你沒辦法。」
戶越站起身,小野寺趁機將他帶往會客室。
「話說在前面啊,我的午休時間只到下午一點。」
戶越說完這句之後,便整以暇地等著半澤接下來的話。
「您能不能告訴我們,伊勢島飯店投資失敗的詳細經過?」
戶越沒有回答,他點燃了香菸,沉默著吞雲吐霧,眯起的雙眼在煙霧中打量半澤。
「問這個問題等於在別人傷口上撒鹽。」
「或許吧。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答案。現在伊勢島飯店的所有業務由我負責。」
戶越重新瞥了一眼半澤的名片。
「營業二部嗎?營業二部的人會為了向我問話特意追來這裡啊。」
「只要能獲得重要資訊,天涯海角我都會去。」
半澤用銳利的目光看著戶越。
「能不能把對白水銀行說過的話,原原本本跟我們說一遍?」
戶越冷笑一聲,晃了晃肩膀。他一口氣把香菸吸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他摁進了菸灰缸。
「已經過去的事說再多也沒有意義,僅此而已。」
半澤難以置信地抬起頭。小野寺緊緊地盯著戶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麼說,伊勢島飯店出現了虧損,造成這麼多麻煩,也統統沒有意義了嗎?」
戶越重新點燃了一根香菸,他用混雜著憤怒與不信任的目光瞪著半澤,「我奉命管理總額五百億日元的投資資金,是去年一月份的事。原本提議用投資賺錢的是羽根專務,不知道他是野心終於藏不住了,打算趁主營業務下滑的時機讓財務部出風頭,還是聽信了證券公司銷售的花言巧語。總之,我被安排的工作,是經常性地向他彙報投資情況。事先說明一下,我從來沒有負責過股票的買賣,這種事也不符合我的性格。然而,某一時刻突然就出現了數十億日元的虧損,為了填補這些虧損,我們嘗試了保證金交易。這都是羽根專務的命令。結果,我們運氣太差,損失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後竟然虧空了一百二十億日元。」
「即便如此,您也必須承擔責任嗎?」
戶越向半澤投去酸楚的眼神,卻又馬上把眼神移向別處。
「總要有人承擔責任的。如果有人要怪我沒能阻止投資,我也沒法反駁什麼。」
「實際上挪用資金的是羽根專務吧?」
b「這就是集體,我既然預設並服從了它,就不能說我是完全沒有錯的。」/b
與被追究責任並被外調至子公司的戶越相比,羽根和原田只不過被扣除了百分之二十的工資。客觀來看,這樣的處分無異於把所有的責任推到了戶越一個人身上。
「在那幫傢伙看來,我可能挺礙眼的,是個不肯加入羽根派系,腦袋不知變通的小會計。我想你也知道,羽根專務並不是那種會因為我的勸說而放棄投資的人。想要阻止他,只能依賴主力銀行——當時我對此深信不疑。現在想想,我就是個笨蛋。」戶越憤怒地說道。
他的性格雖然執拗,但並不是一個壞人。小野寺用銳利的目光看了半澤一眼。是的,戶越話裡的意思,是說他曾經向東京中央銀行彙報過投資失敗的事。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戶越告知的物件——一定是當時與伊勢島還有業務往來的京橋支行。
「您是什麼時候把這件事告訴我們的呢?」半澤問。
「去年十二月,我跟京橋支行一個叫古裡的客戶經理說過這件事,古裡後續怎麼處理的我不知道。在那之後,我被撤職。虧損的事暴露出來以後,他們就把我調到了子公司。」
沉重且壓抑的沉默覆蓋了整個房間,只剩下牆角桌子上的時鐘還在發出秒針走動的聲音。秒針走過的十來秒裡,半澤一直凝視著戶越倔強的臉龐。
某種意義上來說,戶越是受害者。
他是被伊勢島飯店這一集體,不,無論出於什麼樣的理由,也是被東京中央銀行背叛過的受害者。
「十二月的時候,虧損至少有一百億日元。之後雖然又虧損了,但是,他們也只是撤了我的職,並沒有向銀行報告這一訊息。不僅如此,提供的有價證券明細也是投資之前的資料。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做到這個份兒上嗎?」
要想從銀行獲得貸款,就不能讓公司賬面出現赤字。
「那不就相當於詐騙了嗎?明明早就變成赤字了,這完全是惡意欺詐啊。」小野寺說道。
或許如此,但是,他們本有機會阻止這份惡意被隱瞞。
「誰下令隱瞞的?」半澤問。
他想知道,伊勢島飯店是否全員參與了此事。
「是羽根。我想,社長被告知這件事,是在我被撤職的時候。在那之前,羽根一直拼了命地要搶社長的風頭。某種意義上,這也可以說是伊勢島飯店結構上的問題。」
戶越看穿了伊勢島飯店的本質。
「這次金融廳審查,伊勢島飯店將變成審查的重點。」
聽到半澤的話,戶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你的預測是什麼?」
「湯淺社長新制訂的經營計劃正在逐漸產生效果。但是,光憑這個是無法填補鉅額虧損的。無論業績改善到什麼程度,還是不足以通過審查。因此,我們需要採取一些措施來彌補投資損失。」
「一些措施啊。」
倔強的會計為了與半澤對視,把臉轉了過去,「我已經不是伊勢島飯店的人了。這個問題,你還是去問羽根或者原田吧。」
「已經問過那兩個人了。」
小野寺說:「因為他們也想不出好辦法,所以才問您。」
然而——
「如果他們也沒有辦法——」戶越固執地盯著前方虛無的空氣,「就更輪不到我來插嘴了。」
與戶越的談話到此結束,半澤和小野寺將他送出支行門口。
直到戶越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小野寺才激憤地說道:「次長,京橋支行早就掌握了伊勢島飯店虧損的訊息,然而,那幫傢伙卻知情不報,若無其事地把客戶移交給法人部。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關於這件事,我們應該好好問一問,」半澤依舊注視著戶越消失的方向,「那位叫古裡的客戶經理。」
5
「我說,我也是很忙的,你們適可而止吧。如果還有問題想問,就去問法人部的時枝調查員吧。」電話的另一邊,古裡氣勢洶洶地說道。
「伊勢島飯店投資失敗那件事,還有些地方沒弄清楚。」
「事到如今,還管那些做什麼?」古裡憤然說道。
「該弄清楚的地方還是要弄清楚的。方便的話,想和您當面談談。」
「我得提醒你,半澤次長。你的上一任不是我,是時枝調查員。為什麼非要找我呢?」
「我認為,您是最瞭解伊勢島飯店的人。」
那邊傳來令人不快的咂舌聲。
「事關審查,還請您配合。」
「什麼時候?」
「三十分鐘之後。」
半澤無視那邊瘋狂的叫喊聲,淡定地放下電話。然後,和小野寺一起離開了總行的辦公大樓。
***
「真是的,你們也別太過分了。」
京橋支行用來會客的包廂內,古裡滿臉不耐煩地瞪著半澤。然而……
「伊勢島飯店原來的會計課長戶越先生,您認識嗎?」
半澤這一句話,讓古裡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
「戶越?認識啊。那又怎麼了?」
古裡戒備地觀察著半澤的態度。
「剛才,我去見他了。」
古裡沒有回應。
「因為我想了解虧損產生的原因。」
「真不知道你想說什麼。」古裡表現出置身事外的樣子。
「你早就知道虧損的事了,對吧。」半澤的語氣陡然一變,直截了當地問道。
「你這話太沒有禮貌了,我要是知道了還能什麼都不說嗎?」
「戶越先生說他告訴過你。」
「我沒聽過!」古裡的臉漲得通紅,他把頭扭向一邊,「那只是降職後,對伊勢島飯店心懷怨恨的男人的胡言亂語罷了!你要是不信,就去問羽根專務或者原田部長好了!」
「聽我說,古裡。」
半澤用平靜的口吻對情緒激動的課長代理說:「想坦白的話只能趁現在,之後找到證據,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哼,別以為你是總部的次長我就會怕你。舊s的人別太得意了,當初不就是你們說京橋支行配不上伊勢島飯店這樣的大客戶,才把它從我們手裡搶走的嗎?事已至此,與其胡亂懷疑別人,不如花點時間想想怎麼應付審查,畢竟那才是你應該做的。我這麼說可是為你好。」
古裡說完這通話,毫不猶豫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6
「您說的話我明白了,但是,事情可能有點棘手。」
貝瀨說完,面露難色地看著擺在面前的決算資料。他是一個皮膚黝黑、五官端正的男人,根據事先從渡真利那裡獲取的情報,他曾在海外支行工作多年,如今雖然坐上了支行長的位子,實際上卻是個有名無實的「傀儡」。
因為渡真利嘴上不饒人,所以他的話只能聽一半信一半。但即便如此,精緻文雅、絲毫不接地氣的貝瀨,還是讓近藤覺得無從下手。他感覺自己彷彿在和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打交道。
貝瀨的旁邊坐著客戶經理古裡,古裡手中舉著一張a4紙,表情一如既往地陰狠。
這天上午十點,近藤和社長田宮一起來到東京中央銀行京橋支行。之後的一個小時,近藤都在講述賬目造假的來龍去脈和田宮電機目前的經營狀況。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發難的是古裡,「近藤部長,你是什麼時候調到田宮電機的?明明發生了這麼嚴重的造假事件,你還能在這兒不慌不忙地要求銀行貸款,我不能理解你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事已至此,我也無法辯解什麼,您說的話我都接受。但是,我們會在下次決算時修正造假的部分,讓賬目恢復原狀。今後也會盡力避免類似的事。所以,能否請兩位酌情地處理這件事呢?」
貝瀨把看過的決算報告放在茶几上,一言不發地向沙發靠背倒去。他眼角皺紋的深度正在訴說他本人為難的程度。
「這件事,只能彙報給總行,請求他們的判斷了。」
最終,貝瀨說出這麼一句話。他沒有表示自己會為此爭取什麼。簡而言之,他是在「逃避」。
「另外,重要的是今後。今後還會繼續出現赤字嗎?」
「這是中期事業計劃書。」
近藤說著把一份檔案推到茶几上。昨天晚上,部長、課長以及更高層的幹部聚在一起頭腦風暴,幾乎通宵加班才完成了這份計劃書。近藤對計劃書的內容很有自信。
「今年收支平衡,明年達到黑字,是嗎?」
貝瀨草草瀏覽了一遍,語氣中流露出並不十分相信上面的預測。支行長把事業計劃書交給客戶經理古裡,立刻傳來了造作的嘆息聲。
「你的預測太缺乏依據了,每次都是這樣。我早就跟你說過這樣是行不通的。與其說這是田宮社長的責任,不如說是你近藤部長的責任。」古裡斷言,「你要是稍微有點邏輯,寫出任誰看了都挑不出毛病的計劃書,不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嗎?現在這份東西,甚至看不出你們對未來的構想。」
你這是睜著眼睛說瞎話,近藤很想這樣反駁,卻還是忍住了。
「既沒有市場調研,也沒有證據表明銷售額的增加和成本的削減會按照計劃實行。有的只是前定和諧式的數字。不過,如果田宮社長說這個數字可行,我倒還相信一些。」
古裡像往常一樣,一再說出偏向田宮的言論。
「總之,你們的訴求是這樣的,對吧?」貝瀨在一旁默默聽著,此時突然睜開雙眼,「為了隱瞞赤字,貴公司五年來一直在偽造賬目。但是田宮社長決定努力改善業績,促使業績在未來三年達成黑字。因此,你們希望銀行手下留情,不要中斷與貴公司的業務往來。是這個意思吧?」
「希望支行長助我們一臂之力。」
近藤向貝瀨鞠了一躬,後者卻表現出躲閃的態度。
「這件事也不是我能決定的。總之,我會先向總行彙報。負責此事的是融資部,他們怎麼處理我就不知道了。但願會手下留情吧。」
與京橋支行行長的談話在一種無法釋然的氣氛中結束了。
那天下班後,野田瞥見近藤的身影閃過樓梯口,他立刻從座位上站起,向窗外張望。不一會兒,手臂上搭著上衣外套的近藤就出現在了一樓入口處。野田一直等到近藤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才回到辦公桌,啟動了會計核算的電腦系統。
目標畫面出現在電腦顯示屏上,他按下列印鍵。印表機隨即印出他需要的資料。
隨後,他開啟辦公桌最上層的抽屜,拿出了一把嶄新的鑰匙。
製作這把鑰匙費了不少功夫。因為近藤現在親自保管包括備用鑰匙在內的所有辦公桌鑰匙。真不愧是銀行職員,警惕性比一般人強太多。但是,近藤的行動也並非全無破綻。白天的時候,那些鑰匙一直就放在辦公桌正數第一個抽屜裡。
上午,近藤和田宮一起去銀行的時候,野田趁機開啟近藤的抽屜,完成了製作備用鑰匙這道工序。
「真是的,害我吃了不少苦頭,混賬銀行職員!」
野田罵罵咧咧地開啟近藤的辦公桌,從最下層的抽屜裡拽出暗賬。以前這些賬簿都由野田保管,事情敗露之後統統被近藤沒收,鎖在了自己的抽屜裡。
野田要做的事情很簡單,抽出那頁要命的資料,換上列印好的新資料。前期準備雖然花了不少時間,替換那頁紙卻在一瞬間完成了。
他把賬簿放回原來的地方,把抽出的資料放進辦公層角落的碎紙機裡。
聽著紙張被粉碎的聲音,野田滿足地嘆了一口氣。隨後,他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拿起電話。
「社長,已經搞定了。」
「辛苦你了。」
短短的一段對話,卻讓野田的心中湧起無法抑制的成就感。到頭來,拯救這家公司的不是近藤,而是社長和自己。
野田關好電腦,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辦公桌,離開了公司。此時,距離近藤離開辦公室只過去了十五分鐘。
「別得意得太早。」
喃喃自語的野田很快被包裹在六月溼重的空氣裡。他鬆了鬆領帶,快步走下通往地鐵站的臺階。
7
「田宮電機的事,京橋支行已經上報給了融資部。」渡真利說道。
「性質相當惡劣,跟詐騙沒什麼兩樣。要我說,乾脆讓他們把迄今為止所有的貸款都還回來算了。」
週末的白天,半澤三人聚在了一起。地方定在渡真利常去的新宿的蕎麥麵館。雖說是蕎麥麵館,實際上和小酒館無異,常常有人點了天婦羅和板山葵做下酒菜,從白天就開始在店裡喝酒。
「對不住,給你添麻煩了,你估計這事會怎麼處理?」近藤小心翼翼地問。
「許多人認為應該看在接收外調人員的分兒上從輕發落。我也是這麼想的,如果不是因為你被調到那裡,那種不像話的公司還搭理它做什麼。另一方面,也有人主張嚴肅處理。最糟糕的是,京橋支行行長給出了否定性意見,說並不反對中斷業務往來。」
「真的嗎?」
半澤想起貝瀨那副社會精英式的冷漠表情,不由得停下筷子,「那個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