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川的聲音支離破碎,他費心置辦的這身華麗裝束,也變得黯淡無光。
「伊勢島飯店與京橋支行關係密切。貝瀨究竟受了誰的指使,這一點,我會徹底調查清楚。」
「你有證據嗎?」大和田問道。
「我有貝瀨支行長知情不報的證據。」
大和田一動不動地盯著半澤,他沒有問證據是什麼。半澤的腦中,有什麼在飛速運轉著,模糊不清的關係圖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大和田之後任職支行長的是業務統括部的岸川,貝瀨是岸川的接班人。如果沒有意外,貝瀨很可能晉升為總行某個部門的部長。
也就是說,對這兩個人而言,伊勢島飯店也是重要且關係密切的客戶。
「總有一天,我會查清楚究竟有誰參與其中。但是,這件事不能在金融廳審查期間公開。」
「你現在應該做的,是應付金融廳吧。」岸川語氣冷淡地說,「你不要本末倒置,現在伊勢島飯店的負責人可是你。」
門關上之後。
「那個男人,究竟怎麼回事!」
房間裡立刻傳出大和田怒不可遏的叫嚷聲。和往常一樣,緊接著響起的是木村滿是藉口的道歉聲。不過此時,半澤已經走遠了。
4
那天晚上,半澤接到了戶越的電話。
「金融廳的訊息屬實,納魯森內部確實有類似的動向。」
兩人約在離戶越公司很近的新宿的居酒屋。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還麻煩你跑一趟。」
「畢竟是我們出資的公司。你告訴我訊息,我應該感謝你才對。」戶越說道。
緊接著,他說出了特意去總部打探到的訊息。
「韋斯特建設購買了納魯森開發的系統,但現在的狀況似乎是,韋斯特債務不履行,七十億日元的應收賬款無法回收,這對納魯森的資金運轉造成了巨大的壓力。領導層和銀行正在秘密研究解決措施,但確實有傳言說,他們在準備破產手續。」
「是傳言嗎?」半澤問。
「啊,話雖如此,我打聽訊息的那位會計部的熟人知道的也不多。不良債權怎樣處理,事情進展到什麼地步,很遺憾,他都不太清楚。」
如果情況屬實,外部人員想知道準確資訊,只能通過銀行途徑。
身為審查官,黑崎可以利用金融廳審查弄到各種各樣的企業內部資訊。以他的身份地位,獲取這種絕密資訊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有可能破產。」戶越說。
「還有,納魯森的董事裡有一名伊勢島飯店的外調人員,恐怕羽根早就從外調人員的口中知道了破產的訊息。不過,那名外調人員的情報可能不那麼準確。納魯森是家族企業。據說,有資格參與公司經營的,只有從社長到常務董事在內的家族成員,以及一位從白水銀行借調過來主管會計事務的董事。其他董事,是被排除在領導層之外的。」
「但是,羽根明明已經聽到破產的傳聞,為什麼不向社長彙報呢?」半澤問。
戶越歪頭沉思。
「因為訊息不確定所以不好上報?又或者有其他的隱情……這一點,我不太清楚。」
「還有,我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納魯森不申請民事再生,反而研究起破產手續來了?像納魯森這種規模的公司,通常情況下應該優先選擇重建。其中恐怕有什麼內情。」
「我也覺得匪夷所思。但是今天去完納魯森的總部之後,我終於知道了原因。這件事請務必保密。」戶越壓低聲音,「納魯森與反社會勢力有來往,對方是關東真誠會的龍頭企業。據說,社長的弟弟年輕時曾經離家出走,一直在幹些不入流的勾當。這十幾年來,納魯森每年都會以諮詢費的名義,向對方輸送數億日元的資金。」
「白水銀行知道嗎?」
「白水銀行負責韋斯特建設的客戶經理,似乎私下找過那名主管會計事務的董事,向他確認過了。」
「也就是說,現在白水銀行也不能向納魯森提供資金援助了。」
如果貸款給向反社會勢力輸送資金的企業,銀行方也會被問責。
「羽根專務知道這件事嗎?」
「恐怕不知道吧。知道這事兒的人真的不多。但是,如果資訊來源是白水的話,那位審查官倒是有可能知道。」
戶越表情嚴肅地抱緊胳膊,「總之,這樣下去的話,納魯森的破產是避免不了了,伊勢島也會因此產生數百億日元的虧損。」
「能不能想辦法填補這筆虧損?戶越先生。」半澤問。
「再這麼下去,金融廳就會以赤字為理由對我們窮追猛打,那樣就麻煩了。」
然而,這位經驗豐富的會計卻沒有立刻回答半澤。
「這次真的困難。主營業務之外可以變賣,並且能夠轉化成資金的剩餘資產,包括子公司在內也已經找不出了。我們真的走進死衚衕了。」
有沒有破局的辦法呢?
半澤陷入了沉思。此時,他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身影,是通知他被任命為伊勢島飯店負責人時的三枝副部長。
半澤抬起頭,戶越向他投去了問詢的目光。
***
「哎呀,今天常務怎麼一個人過來了?」
湯淺踏進董事專屬樓層的那間豪華會客室時,突然感覺現場的氣氛有些微妙。時間已經超過下午七點,銀行的營業時間早已結束。但大和田並不在乎這些,依舊登門拜訪,這很符合他的行事風格。湯淺認為既然已經來了,不如邀請對方吃個晚飯。但是,這個提議被大和田委婉地拒絕了。於是湯淺大致上猜到,對方要談的大概不是什麼輕鬆的話題。
「這麼晚,打擾您休息了,社長。」
大和田起身的同時,早就在會客室的羽根專務也從座位上站起。兩人都在等湯淺坐下。
「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大和田要談的事大概和金融廳審查有關。一直以來,湯淺都和營業二部討論相關事宜。現在,信賴的半澤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卻是大和田。
「關於金融廳審查,我有一句話不吐不快,所以冒昧來訪。」
大和田的眼神變得鋒利起來,「老實說,現在的情形不容樂觀。」
「您的意思是,伊勢島會被分類?」
常務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湯淺。
「我不希望變成那樣。」
大和田鄭重地說,語氣反映出銀行的情勢已相當急迫,「但是,為了避免被分類,您必須重新考慮公司的事業計劃。」
聽到「事業計劃」這幾個字,湯淺把喝了一半的麥茶放在桌上,抬起頭。
「既然金融廳已經知道了納魯森的事,現在的事業計劃就顯得過於隨便了。」大和田嚴肅地說道。
「您到底想說什麼?老實說,我確實不知道納魯森破產的事。但是這個問題,光靠變更事業計劃——」
「或許吧。」大和田輕聲自語道,「只要不讓納魯森倒閉不就好了嗎?」
大和田的話讓湯淺十分意外。
「不讓納魯森倒閉?不好意思,您的話我不明白。」
湯淺滿是問號的眼中,浮現出大和田從容不迫的身影。
「可以收購納魯森。」
湯淺倒吸一口涼氣。大和田繼續說道:「那樣做,也能減少成本。」
「您別開玩笑了!」湯淺反對。
「雖然不知道那家公司有多少員工,但我並不打算為此承擔一筆固定費用。大和田常務,我們也沒錢了。」
「不,常務的意見值得考慮。除此之外,您還有其他的辦法嗎?社長。」
旁邊的羽根突然插話,他的聲音與以往不同,帶著壓迫感,「現在,那筆超過一百億日元的投資如果打了水漂,我們公司的業績可就真的墜入谷底了。不,不僅僅是虧損的問題,it系統的開發也會落後於人。」
「但是,也不能因為這些就收購……」
湯淺的話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大和田開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我並不是讓您現在就下決定,社長。但是,這樣下去,伊勢島一定會被金融廳分類的。我不希望看到那種情況發生。」
「可我既不想收購納魯森,也沒有錢收購。您究竟在說些什麼呢,常務?我們的主營業務可是酒店行業,計算機系統開發連周邊業務都算不上。」
「乍看之下或許繞了遠路,但實際上是一條捷徑。這種事也是世間常有的,社長。」
大和田的話耐人尋味。
「我得糾正您一點,社長。錢的話,公司是有的。」
說這話的是羽根,「我們不是從東京中央銀行拿到了兩百億日元的貸款嗎?」
「如果用那些錢收購的話,眼下的資金儲備怎麼辦?資金運轉會有麻煩的。」
湯淺驚訝地說:「而且最重要的是,銀行也不會同意吧。」
大和田往前湊了湊,「如果變更貸款用途能夠讓伊勢島飯店重新振作的話,我會想辦法說服銀行。中野渡董事長那邊,就讓我去遊說吧。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大和田用責備的目光看著湯淺,「總要有人為這件事負責。您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湯淺社長?」
「你的意思是,讓我退位?」
大和田沒有回答。他端起面前的麥茶一飲而盡,然後看了眼會客室的掛鐘。
「這是伊勢島內部的問題,社長。但是,現在沒有時間了。照目前的形勢,除非能說服金融廳,否則伊勢島一定會被分類。或者,您能找出填補虧損的額外收益嗎?」
「這個……」
湯淺一時語塞。
「在不改變經營體制的情況下,能不能渡過目前的難關。我希望您好好思考這一點。」
「我從沒聽半澤次長提起過這件事。」
面對大和田唐突的要求,湯淺忍不住抗議。
「啊,他啊。」
大和田眯起眼睛,似乎想努力看清遠方的某樣事物,「他的能力還不足以處理貴公司的業務,行內正在考慮對他的處分。」
「處分?」
湯淺驚訝地抬起頭。
「說要找出應對金融廳的策略,可他根本沒有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因為他辦事不力,才逼得我像現在這樣親自出山。因為董事長欽點半澤負責此事,我也不好說什麼。可是,他確實辜負了大家的期待。伊勢島果然還是應該讓我們舊t來負責。總之,我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湯淺社長,我希望您好好考慮。您的一個選擇就能決定伊勢島飯店的存亡。」
大和田從座位上起身,羽根隨即把他送出門外。
獨自留在房間的湯淺,一邊小口小口調整呼吸,一邊思考大和田的提議。會客室昏暗的窗戶上,倒映出他沮喪的身影。
「在這兒等著我呢……」湯淺自言自語道。
這恐怕是大和田和羽根聯手設下的局。羽根早就知道湯淺會在今年的股東大會上罷免他,所以先下手為強,使出了逼湯淺退位的撒手鐧。
真是群狂妄自大的小人!
然而,自己什麼都做不了。這樣一個無能的自己,讓湯淺感到無比煩躁。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
桌上的電話響了,電話鈴聲把湯淺從沉思中拉回現實。
「我是東京中央銀行的半澤。」對方自報家門,「我有話想對您說,您有空嗎?」
5
營業二部部長內藤,破天荒地接到了人事部部長伊藤光樹的電話,對方說希望與他面談。
「有事想和你商量。雖然這件事還在討論階段,但我認為,不問過你的意見不好下決定。」
伊藤動作優雅地從桌上的香菸盒裡抽出一支香菸,點燃菸頭。伊藤是比內藤早入行五年的前輩,兩人的工作類別雖然不同,但都是東京中央銀行內部出類拔萃的銀行從業者。
伊藤的職務是人事部長。他外表冷靜,因此很容易被人認為是善於疏通關係,處事面面俱到的人物。但實際上,他是行內出名的實幹派。為人處世雖然帶有攻擊性,但舉止斯文得體。
「實際上,大和田常務向我們提出了人事建議。」伊藤切入正題,「關於你手下的,半澤。」
早有心理準備的內藤一言不發地盯著人事部部長。
「常務說,建議把他調走。」
「調去哪裡?」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常務的意思是要把他調到銀行以外的地方。」
「要把半澤外調嗎?」
「你的意見呢?」
內藤的臉上突然浮現出戲謔的神情,他看著伊藤。
「你真心想知道我的意見嗎?伊藤部長。」
兩人靜靜看著對方的眼睛,都想讀出對方的真實想法。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善於隱藏情緒的伊藤,突然露出奇異的神情。
「怎麼可能?」伊藤吐出一口煙,答道。
「難道是應對審查的策略有問題?那樣的話,連我一起換掉不是更好?」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內藤挺直身子,表情變得十分認真,「我不管常務怎麼想,總之,我不同意把半澤調走。」
「我想你也知道,伊勢島飯店的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如果由大和田常務屬意之人接手,哪怕最後失敗了,你我的責任也相對輕一些。你不這麼認為嗎?」
如果說調走半澤是大和田的策略,那麼藉此機會禍水東引的伊藤也不是省油的燈。兩人分明是一丘之貉。
「明明是你們把伊勢島的案子強加給了半澤,這麼做不是過河拆橋嗎?」內藤難以置信地說道。
銀行的派閥意識在這件事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銀行就是這樣的組織,你應該也很清楚。」
「我是清楚,但並不贊同。我想伊藤部長也和我一樣。」
伊藤並沒有反駁這一點,他說出了自己的推測:「但是,實際情況上來看,伊勢島飯店資產稽核的結果確實不容樂觀。再這樣下去,一定會被分類的。」
內藤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所以呢?您想做什麼?」內藤問。
「如果金融廳審查繼續向糟糕的方向發展,根據情況,我們不得不換掉半澤。」
「半澤是湯淺社長欽點的負責人,董事長也同意了。現在湯淺社長像信任搭檔一樣信任著半澤,這就是半澤的功勞。我不認為後任者能做到這一點。」
「伊勢島飯店原本就是舊t的客戶。大和田常務似乎認為,就算沒有半澤,也能找出許多與伊勢島關係親密的銀行職員。還有,這件事必須提前讓你知道。」
伊藤壓低聲音,「大和田常務即將在伊勢島飯店的業務上有大動作。聽說,他把相關事務交給了融資部企劃小組——不過,這也是我偶然間聽到的,不確定真假。」
內藤皺起眉頭,大和田常務居然越過營業二部,自作主張。
「知道為什麼是融資部嗎?」
「又是因為舊t?」內藤平靜的口吻中摻雜著焦躁,「我們還要被這種歷史遺留問題束縛到什麼時候?按照派系分配人事百害而無一利。常務他,難道比起銀行的利益,更看重派系的利益嗎?」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伊藤平靜地說。
「但是,現在半澤的做法很難挽回劣勢。如果銀行再次在金融廳面前出醜,我們就不得不換掉半澤了。那個時候半澤會是什麼處境,希望你心裡有數。」
內藤咬住嘴唇,這件事不但關係到半澤,也關係到內藤本人的人事調動。內藤立刻明白了,伊藤想說的,正是這一點。
6
「我正好也想找你。」
晚上八點過後,坐在伊勢島飯店社長辦公室的湯淺看到來訪的半澤,脫口說道。
「實際上剛才,貴行的大和田常務來過了。」
「常務?」
「他來勸我退位。只要我卸任,他就會疏通銀行內部的關節,允許我們把前段時間的流動資金貸款用於納魯森的收購。」
大和田無理的要求讓半澤怒火中燒。
「我考慮過了——」
湯淺的眼中佈滿血絲,此時的他筋疲力盡,表情陰鬱,「如果我的卸任可以換伊勢島飯店一線生機,那麼我也沒必要眷戀社長的位子。如果這是最好的選擇,我會毫不猶豫地退出。你的意見呢?」
「這不僅是大和田的提議,也是羽根專務的提議。我說得對嗎?」
湯淺嘴唇緊閉,盯著自己的腳底看了一陣,又把頭抬起。
「沒錯,那兩個人年齡相近。聽說在大和田常務還是京橋支行行長的時候,兩個人的關係就非同一般。大和田常務的目的,是以貸款為條件逼我退位,再讓羽根取而代之。」
湯淺冷靜地說出了大和田提案的意圖。
「既然您如此清楚他們的目的,我就告訴您吧,收購納魯森是不可能的。」
「你說什麼?」湯淺抬起頭,「為什麼?」
「納魯森和反社會勢力有業務往來,無法被收購。很遺憾,大和田和羽根專務並不知道這件事。」
「怎麼會這樣?」湯淺滿臉愕然,肩膀瞬間垮了下去,「也就是說,即使我把社長之位拱手讓人,也救不了公司?」
半澤盯著沮喪的經營者看了片刻,用無比鄭重的語氣說:「湯淺社長,我想非常誠懇地和您商量一件事。這個提議,或許比大和田和羽根專務的提議更讓您驚訝。不,或許比他們的提議更加放肆無禮。我本身站在您的立場上仔細想過,現在這個局面究竟能做些什麼,應該做些什麼。正因為我思考過,所以我確信,接下來我要說的方案是拯救現在的伊勢島飯店,同時也是讓未來的伊勢島飯店更上一層樓的最佳選擇。」
湯淺沒有給出反應。
他只是沉默地等著半澤接下來的話。
半澤直視著這位被嚴峻形勢折磨得身心俱疲的經營者的雙眼,說出了心中醞釀已久的提案。
「請您接受福斯特的注資。」
聽到這句話的湯淺,果然瞠目結舌,渾身無法動彈。
「我們已經確認了福斯特方的意向,他們同意湯淺社長繼續擔任社長,並且有可能提供福斯特已經投入使用的全球訂房系統、必要的人才和相關技術;對方也可以通過與伊勢島飯店的合作,快速獲得在日本贏利的機會。」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能給我點時間嗎?」湯淺說,「我要好好想想。」
半澤離開了辦公室,房間裡只剩下獨自思考的湯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