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找到了一家!」
竹下扯著大嗓門喊著,聲音彷彿能穿透話筒,震得人耳朵疼。
那是他們見面三天後的事。半澤提議,要調查清楚東田到底有多少秘密資產。
因此,首先要調查到底還有多少家轉包企業像竹下金屬一樣,被西大阪鋼鐵在賬面上做了手腳。
兩人展開了完美的配合——半澤根據財務報表列出所有供應商的名單,並通過銀行內部資訊系統調出它們的地址;竹下則負責逐個與他們取得聯絡。
「有一家位於江坂的名為淡路鋼鐵的公司,也是受西大阪鋼鐵破產的牽連倒閉了。這家公司的社長是一個叫板橋的男人,我問了他在法人會的朋友,聽說他好像要搬到奈良去了。」
「能聯絡上他嗎?」
「我有他的手機號,要是還沒停機的話,應該能聯絡上吧。我打過去試試,你要一起去嗎?」
「當然。」
過了半天左右,竹下打電話來說與板橋約好了第二天晚上七點見面。
兩人在支行門口會合,先坐地鐵,再換乘近鐵奈良線,最後從菖蒲池站下車步行十分鐘左右就到了住宅區,社長板橋平吾家就在這裡。這是一戶木質結構的二層小樓,就像無計可施的淡路鋼鐵的經營業績似的,又小又舊。
看上去,板橋是獨自一人居住在這裡。
「我提到了板橋社長朋友的名字,他才聽我說了幾句,這個大叔,在電話裡真是太不配合了。這趟我們可不見得是什麼受歡迎的客人啊。」
竹下摁下了玄關側面的門鈴。
門馬上就開啟了,屋裡的男人果然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我是跟您通過電話的竹下,這位是銀行的半澤先生。」
「現在說西大阪鋼鐵的事情還有什麼用?我可沒興趣。」
「未必沒用。」竹下說,「我們調查過,西大阪鋼鐵的東田私藏了不少財產。」
板橋瞬間瞪大了眼睛。
「他一直在做假賬,從我家進貨的數量也被虛報了。他就是這樣騙取利潤,一步步有計劃地製造破產的。這位半澤先生查出了問題,並一直在調查。大家都是債權人,請您也協助我們一起調查吧,說不定能追回一些錢呢。」
「唉,我在電話裡不是說過了,我對這事沒興趣。」板橋的眼神躲躲閃閃的。
「沒興趣?為什麼呢?抱歉我直說了,對您來說即使得不到什麼,但是至少也沒有任何損失不是嗎?」
「能不能不要再糾纏我了!」板橋說,「即使現在能拿回錢了,我的公司也不可能起死回生了。別再煩我了!」
「話雖如此,可是哪怕再晚,也總能給其他受到牽連的企業彌補一下損失吧。」竹下說。
但是板橋絲毫不為所動。
「總之,你們不要煩我了。我不想再跟西大阪鋼鐵的事情有任何牽扯。煩死了。」
大門「砰」的一聲在兩人面前關上。竹下有點兒茫然,轉身看向半澤:「什麼情況這是?」
「我們先撤吧,反正也談不下去了。」
這幾分鐘的交談讓人無法釋然。
「雖然要花點兒時間,但總能追回一些錢吧,這難道不是好事嗎?又不需要他承擔調查費用什麼的。」
的確,正如竹下所說,半澤也覺得不可理解。
***
第二天,他們從大阪商工調查的來生那裡得到了有關淡路鋼鐵破產情況的資訊。
據說淡路鋼鐵是一家年銷售額十億日元的中小企業,業績從幾年前起一直赤字。由於債務負擔過重,這家企業陸續從四家有業務往來的銀行那裡獲得了12億左右的融資,融資總額遠遠超過年銷售額。
負債還不止這些,如果算上未支付的貨款和拖欠的工資,淡路鋼鐵的負債總額早已超過20億日元了。然而,在西大阪鋼鐵公司那邊的未收回資金卻只有一億日元左右。
即使從西大阪鋼鐵那裡追回這一億日元,也只不過是杯水車薪。公司重組是不可能的了,板橋自身的破產也在所難免。
難道板橋是因為自暴自棄才擺出那副態度的嗎?但是,這天晚上,竹下又帶來了一個新訊息,讓半澤的想法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有家公司的社長說最近在高爾夫球場上見過那個叫板橋的男人。」
「高爾夫球場?」
「對,我還想這種時候還有這份閒情逸致啊?結果那位社長又說了一個有意思的事情。聽說,在東田獨立開公司之前,板橋和他曾同在中之島上班,是前後輩的關係。那位板橋社長,說不定跟東田是穿同一條褲子的呢。」
2
「昨天,竹下金屬的社長跟銀行的人一起來找我了。」
「哦。」
東田眯起眼睛,緊緊地盯著因擔心而戰戰兢兢的板橋。在這樣的視線之下,板橋渾身不自在地換了個坐姿,並把手裡的小酒杯放在桌上。
這是一座可以俯瞰神戶夜景的高階公寓。公寓名義上的所有者是東田妻子的叔父,他在神戶市內經營著公司。現在那位叔父上了年紀,整天臥病在床,所以大部分資產都在東田的掌控之下。那些討厭的債權人是不會找到這裡的。
「他們可能已經發現了。」
板橋倒是不笨。但是,從過去在同一家公司共事的時候起東田就知道,這傢伙一直就是個沒什麼膽量的男人。
「那又怎麼樣?」東田嗤笑道。
他身邊的女人給他添滿了酒。她是他從新地的店裡帶過來的情人。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這天,板橋一直把車停在公寓門口等東田回來。也不知道有沒有被別人看見,板橋這傢伙雖然很小心謹慎,但是慌張起來就無法做出判斷。
「可、可是,聽說國稅局也要來檢查了,那……」
東田把酒杯丟向板橋,把他胸前弄溼了一大片。板橋「啊」地驚叫了一聲後就不敢作聲了。
「你當是誰幫你逃避了那麼多債務的,啊?」東田怒喝道,「哭著來找我的不是你自己嗎?說什麼從銀行借錢已經借得走投無路了,求我幫忙的又是誰?你是不是還想回到債務纏身的日子?你是不是想一輩子都給銀行打工?……」
板橋一直默默地聽著,緊閉雙唇,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要是被這小子反咬一口,說不定會全盤皆輸。
「總之,能借多少錢就借多少,然後破產唄。」東田說,「再然後就老老實實等著風聲過去。以後的事情有我罩著,天塌了有我頂著。」
當然,這一切都是有條件的。那就是板橋要完全配合東田的計劃。
對於已經斷了退路,走上人生懸崖邊緣的板橋來說,根本就說不出一個「不」字。
「等上三年就好了。」
板橋驚訝地抬起頭。
「到那時候,我的新事業也該步入正軌了。」
東田口中的新事業是指在中國生產特殊鋼。為此,東田甚至很快就要出發去考察生產地。在當地註冊成立公司之後,東田本人就打算長期移居中國。東田描繪的未來理想藍圖是往返於中國和夏威夷兩地之間的生活,為此,他一定要確保手頭有充足的資金。
「東田先生,你可得小心呀。」板橋的聲音很微弱,「被國稅局和銀行的人發現的話,可就本利全無、得不償失了。」
「你閉嘴!」東田又生氣了,大吼了一聲。
這時電話門禁突然響起,門外有一位新的來訪者。
過了幾分鐘進來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大概是已經喝了不少酒,在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仍然是紅彤彤的。
「怎麼了,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來人用與此情此景並不相符的輕快的語氣說道。
東田的下巴朝著板橋一揚:「這傢伙害怕了。聽說有個受牽連破產的公司社長和銀行的人跑去找他問話,他害怕被人家抓到什麼把柄。」
「哦。」
那個男人從東田的情人手裡接過酒杯,把滿滿的一杯酒送到嘴邊。他緊緊盯著板橋,雖然看上去面無表情,可是腦袋裡卻在緊張地思考著。
「他們說我有秘密資產,讓他幫忙調查呢。」
「是嗎,那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他沒興趣,讓他們別再糾纏了。」
「什麼嘛。」那男人一副失望的樣子,「都找上門來了,至少也應該裝作要幫忙的樣子,不是更方便從中作梗嗎?」
「誰說不是呢,果然還是你小子靈光。」東田稱讚道。
那男人不當回事似的笑笑,「找上門的人你認識嗎?」
「竹下金屬的社長。你知道這家公司吧?用來做賬的那家公司。另外,還有一個銀行的人。」
「哪家銀行?」
「銀行的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好像叫半澤。」
來訪者和東田對視一眼——「哦?」
那個男人陷入了沉思,剛進房間時的那副爽快的表情漸漸消失了,手中的酒半天都沒有喝完。
3
資料庫裡只有暗黃的微光,半澤埋首於檔案中,不停地用手帕擦著汗。為了一伸手就能拿到,他把手帕放在了旁邊的紙箱上。
已經晚上八點了。為了節約經費,東京中央銀行一過工作時間就會關掉冷氣——雖然難以置信,然而這卻是真的。冬天也會按時關掉暖氣。現在有很多銀行都這麼做。
天生就容易出汗的半澤,早就渾身溼透了。
手帕也已經用到了第二塊,另外一塊掛在他背後的書架上晾著。剛才部下橫溝過來找他蓋章的時候看見了,還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好惡心哎。」
「要你多嘴。」半澤說。
接著,橫溝彎下腰手撐在膝蓋上問:「幹什麼呢?」
「你不是看見了,在調查呢。」
「我來幫忙吧。」
半澤順手拿過面前的一冊裝訂好的憑證——裡面都是匯款申請書。
「幫我把東田滿的匯款申請都找出來。」
「西大阪鋼鐵啊。」
「是啊。」半澤低聲回應道。這是一場全體戰,到底誰是負責人已經不重要了。只要西大阪鋼鐵的債權能回收,支行的業績就會實現一百八十度的逆轉。
「好嘞!」
橫溝幹勁十足,一屁股坐在紙箱上,開始查詢。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只能聽到翻紙的沙沙聲。半澤的肚子開始叫了,他忙得連午飯都沒吃上。在營業支行工作的銀行員工,一般從午飯後直到回家之前都沒時間吃東西。雖然現在也習慣了,但是剛入行的時候經常一到晚上就會餓得要命。半澤今晚突然想起了那時的情形。
看完一冊放回原位,半澤站起來又伸手去拿下一冊。
半澤就這樣找了一冊又一冊。
他要找的是東田的資金流向。
他已經掌握了東田在夏威夷買別墅的情況。可以說,發現這件事純屬巧合,但應該不只如此。
他和竹下已經找到的東田秘密資產保守估計也有數億日元。說不定,甚至有十億日元以上。
為了找到揭露東田秘密資產的線索,半澤首先就要查清楚行裡保管的過往匯款申請記錄。
有腳步聲往資料庫方向靠近,副課長垣內走過來了。
「課長,存款負責人打電話過來說五年內的收支明細都調出來了。這邊的工作我來弄,你去看看吧。」
「拜託了。」
「資料都放在你桌子上了。」
這裡交接給垣內以後,半澤走上二樓。支行裡熱得像桑拿房一樣,現在還在加班的只剩下融資課的員工了。支行長淺野下午六點前就離開了,副行長江島看到行長走了以後,也匆匆忙忙地消失了。
垣內整理的資料是東田在東京中央銀行開立的普通存款賬戶中的收支明細。
銀行跟西大阪鋼鐵的交易開始於今年二月下旬。
但是,東田從五年前就在東京中央銀行大阪西支行開通了個人普通存款賬戶——這是業務員中西剛剛發現的,他立刻向半澤做了彙報。查閱普通存款的動向說不定能發現更多線索。
即使大家對此不抱什麼期待,至少也能瞭解到東田那些資金的情況,或者找到些跟東田本人相關的資訊,無論如何都要得到這些線索。
長久以來,西大阪鋼鐵的主要支付銀行都是關西城市銀行。雖然社長在東京中央銀行開了個人賬戶,但估計不會有大量的交易業務。說不定都已經變成休眠存款了。然而,半澤只掃了一眼賬戶就發現這種判斷錯了。
這個賬戶裡有電費支出。不僅如此,還有水費、煤氣費、話費、保險金——原來這竟是個人的生活賬戶。
什麼情況?
東田是把東京中央銀行作為個人的主要支付銀行嗎?
半澤停下動作思考了一會兒——很有可能。
這是因為有一些企業經營者,他們並不想讓公司的主要合作銀行過多瞭解到個人的私生活。
在企業和銀行的業務往來中,存在著多種多樣的商戰策略,特別是涉及擔保問題。經營者不想被銀行虎視眈眈地盯著個人的資金使用情況,所以把私人賬戶和公司融資的賬戶分別開立在兩家銀行。
但是,這個賬戶裡並沒有發現東田數億日元的秘密資產流動的痕跡。半澤特意看了購買夏威夷別墅那段時期的記錄,並沒有發現任何大額的提款和存款。
半澤仔仔細細地逐個檢查了每一條明細記錄,東田的私生活漸漸顯露出來。
這個賬戶每月二十五日都會有一筆六十萬日元的現金匯入。這六十萬日元並不是「工資」,因為即使是一個虧損企業,東田作為社長,區區六十萬日元的工資也太少了。估計這六十萬日元只是在其他賬戶收到工資後轉入的,主要用於東田個人的生活開銷。半澤推測,實際使用這個賬戶的應該是東田的老婆。
大概每週一次會有五萬日元到十萬日元的現金提取。賬戶上的匯款支出除了基本生活費用外,還有報紙和健身俱樂部的會員費、幾筆還信用卡的費用、幾千日元的線上支付費用、兩筆人壽保險、一筆財產保險支出,大概也就這些了。
還有一些定期支付的匯款。
花藝教室、文化中心、學校的學費。學費支出有兩筆,都支付給了神戶的私立高中——一所貴族學校;還有幾筆給個人的定期匯款,大概是鋼琴、游泳之類的授課費;還有補習班的學費。
花錢的地方還真不少,不過每月基本上都是同樣的開銷。從這些資金流向中可以勾勒出一幅充實、富足的生活景象。
跟一般家庭相比,東田家的支出確實比較多,但除此之外也沒什麼特別的。
「想從這裡看出什麼眉目大概是沒戲了。」
就在半澤這麼想的時候,突然注意到了其中一筆匯款——收款人是橋田清潔服務,金額七萬日元,匯款日期是七月。
「清潔服務……」
***
第二天,半澤從電腦中調出前一晚發現的匯款明細。
收款賬戶,是同在東京中央銀行神戶支行的活期存款賬戶,公司名稱是橋田清潔服務股份有限公司。這家公司並不是經營衣服乾洗的清潔服務,看上去主要業務是家政清掃。
半澤在貸款管理系統中找到了橋田清潔的業務負責人。神戶支行是一家規模比較大的支行,根據交易方的規模不同,神戶支行內有好幾個融資課。負責橋田清潔服務的是融資一課。半澤曾多次在課長會議上與一課課長三國交流過。
「說實在的,在債券回收方面我有點兒事情想請你幫幫忙。」
半澤打電話給三國,寒暄過後,提出了自己的請求。三國非常爽快地答應了:「什麼忙?只要有我能幫得上的地方,隨時開口。」
「你們那邊負責的橋田清潔服務公司,收到過我這邊一家不良債權公司匯入的現金匯款。那家公司是做家政清掃的吧?」
「沒錯,正是。有什麼問題嗎?」
果然如此。
半澤繼續說道:「方便的話,能不能偷偷幫我打聽下,這筆服務費是哪處房子的清掃費用?說真的,這家公司的社長躲得無影無蹤的,真讓我頭疼。我想去找他當面把話說清楚。」
電話那邊的三國猶豫了。
「這個嘛,對橋田公司來說,這不是洩露客戶資訊嗎?人家可能不願意啊。」
「這我明白,不過還是拜託啦。」
「你剛才說是一家不良債權公司是吧?」
於是半澤把目前掌握的情況告訴了三國。
「既然這樣,那我問問看吧。不過,拜託你千萬不要給橋田公司惹麻煩啊。」
「我知道的。其實,我有點兒著急。」
得到三國的應允後,半澤掛了電話。
一小時後三國回電了:「剛才說的那個事,我通過那家公司的會計負責人悄悄查了一下。客戶東田在七月請他們打掃的是寶塚市內的一家公寓。」
「寶塚?」
根據半澤手上的資料,西大阪鋼鐵關聯資產的一覽表中並沒有在寶塚的公寓。
三國還把打聽到的公寓的地址告訴了半澤。
「找到秘密資產了?」看到半澤寫的筆記,鄰座的垣內悄聲問。
「有可能。」
半澤打電話給經常來往的司法秘書,申請調出那所公寓的所有權登記副本。然後又聯絡竹下,告訴他整個來龍去脈。
「寶塚的公寓啊。我倒是聽過小道訊息,說東田跟家裡人都不住在一起。如果東田真住在那的話,我可真想衝過去罵他一頓……」
破產的經營者跟家人分開生活,都是為了躲避債權人。
有不少人在破產的時候就離開家,在全國範圍內輾轉遷移。甚至有的經營者會為了保護家人不被債權人追討而與配偶離婚,然後一個人過著流浪漢或逃亡者的生活。
社長,是個孤獨的職業。
手裡不缺錢的時候周圍前呼後擁,都是討好獻媚的人,一旦陷入困境,卻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連帶保證這個名稱的本意,就是全部的債務都要自己揹負。
千金散去之時就是緣分斷絕之日。銀行也是一樣,半澤自己也是,至今為止從來沒向著實缺錢的客戶發放過沒有擔保的信用貸。如果信用狀況已經極度惡化,想要得到融資的唯一途徑就是提供擔保。不論是被指責放貸不痛快,還是被批判經常無情地催還款,沒有抵押擔保的話,銀行只會見死不救的。
「求求你們了。就這一次——真的只有這一次,能不能幫幫忙?」
即使是社長下跪求情,銀行也不會給出一個溫情的肯定回答。銀行這種組織,只會放款給他們相信有能力還款的客戶。
「社長,我們不能貸款給你。你還是自己另外想想辦法吧。」
自從任職大阪西支行的融資課長以來,半澤一直在重複這樣的話。
b晴天送傘,雨天收傘——一點兒都不錯。/b
b融資的關鍵在於回收——一點兒都不錯。/b
b金錢,只借給富裕的人,不借給貧窮的人,這是鐵打的原則——一點兒都不錯。/b
這才是銀行融資的基本原則。
泡沫經濟之前,企業的主要合作銀行會在企業困難之時幫其渡過難關。
但是,現在再也找不到這樣的銀行了。
過去,被「護送船隊」方式保護的銀行,自身在困難的時候也會從他處得到幫助的。因為義理人情優先,向中小企業提供融資,即使壞賬堆積成山,銀行也依舊坦然自若。
然而,時代變了。
銀行的不滅神話早已成為過去,在這個時代,虧損的銀行也一樣會被淘汰。
因此,銀行無法再繼續資助中小企業。曾經,日本金融業的慣例是保護交易企業,現在這種主要合作銀行的保護制度已經破滅了,究其原因,大概是因為同為金融行業慣例的「護送船隊」方式的崩潰瓦解吧。
為了不被市場淘汰,現在對銀行來說最重要的,不是保護交易對方,而是保護銀行自身。
銀行早就不是什麼特殊的機構了,也只是經營不善就會破產的普通企業。銀行的可靠性,僅僅體現在泡沫經濟之前。如果銀行不能在企業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社會地位自然就會下降,對企業來說也不過是眾多企業中普通的一員而已。
半澤已經從司法秘書那裡拿到了所有權登記副本,所以晚上便請竹下來到支行。
「白天我去寶塚公寓那邊看過了。」竹下開門見山地說道。
「這麼快?」半澤驚訝於竹下的這份上心,或者說是執念,「然後呢,怎麼樣?」
這是支行二樓的接待室。因為銀行的規定,空調已經被關了,所以只能開窗通風。厚重、悶熱的空氣從安裝了鐵柵欄的窗戶中滲透進來。
「公寓外面沒有貼名牌。但是我在公寓門口監視了一會兒,看到東田的老婆和小孩一起走進去了,千真萬確。還有,那個女人啊,完全看不出來是已經破產的公司老闆娘。真不愧是東田的女人,依然一臉要強的樣子,步履中透著一股傲氣。」
東田達子,今年四十二歲,對西大阪鋼鐵的經營不聞不問。竹下在法人會上見過她幾次,而半澤與她從未謀面。
「對了,登記副本的事情怎麼樣了?那所公寓到底是不是東田的秘密資產啊?」
「看樣子並不是。」
根據司法秘書找到的不動產所有權登記副本,公寓的所有人是一個名叫小村武彥的人。
「什麼?不是東田的財產?」
「是啊,不是的。」
「難道是租來的公寓嗎?」
起初,半澤也是這麼想的。但是,東田特地找專業清潔公司來打掃租來的公寓,這好像不太對勁。
「債權關係呢?有沒有抵押貸款什麼的?」
「完全沒有,乾乾淨淨。」
竹下瞪圓了眼睛。
「沒有抵押貸款,那就是自己付全款買的啦?那可是個不錯的公寓,即使是二手房也得花個七八千萬日元呢。」
「這世上這種有錢人多了去了。」
「太不公平了。」
「我也有同感。」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半澤老弟?」
半澤用手指支著額頭想了一會兒。
「我想調查一下這所公寓的所有者跟東田是什麼關係。」
「你打算跟誰打聽?」竹下反問。
當然,半澤立刻想到了一個人。
4
上次到這個地方,是頂著炎炎烈日來的。不過——
今天下雨了,而且是傾盆大雨。兩側的焦炭礦場在雨霧的籠罩下,從遠處幾乎都看不見了。雨滴肆意地落在前擋風玻璃上,即使把雨刮器開到最高擋也來不及颳去,車裡充滿了換氣扇送進來的潮溼空氣。馬力全開的空調,眼下只有一個作用,就是發出嗡嗡的噪聲把濃烈的煙味吹到緊握著方向盤的半澤身上。
在電話裡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波野這個人不可信。要想從他那裡問出真話,必須要面對面緊緊追問。所以半澤雖然事先打電話跟他約好了見面時間,但沒有告知他見面的目的——讓波野感到不安正是半澤計劃的一部分。
果然,一看到半澤的身影,波野立馬從自己的座位上跳起來,向半澤跑去。
沒想到這麼小的公司,也有事務員的體面呢,或者只是因為他對那個當社長的老哥有顧慮。那位大哥正對著電話大聲嚷嚷著,斜眼瞪了半澤一眼。
「快,這邊請。」波野趕緊把半澤推進接待室,長呼一口氣的同時立刻把身後的門關上。
他一臉痛苦地說:「我說,半澤先生……拜託你了,這可是最後一次,以後別再來找我了。每次牽扯到以前公司的事情時,老闆的臉色都可難看了。」
半澤冷笑:「你當我多想見你啊!如果可以,我也是能不見你就不見的。不過,現在發生了一件事,我不得不來找你。」
「到底什麼事?」
波野快要哭出來了。
「你知道東田社長的家人在哪兒嗎?」半澤用質問的語氣說道。
對這個沒骨氣的波野來說,僅是這樣就已經很難招架了。
「我,我不是說過不知道嘛。上次我也說了,從公司開空頭支票以來,我根本沒見過他。怎麼可能知道他的家人在哪兒?」
「你不說實話,那可會很麻煩啊!」
「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波野堅持。
半澤盯著他的眼睛,念出寶塚市內的公寓地址。
「那,那是什麼地方?」
「知道什麼就趕緊說,我不跟你計較。不過,機會只有一次。」半澤語氣嚴厲尖刻。
波野慌亂的表情下,喉結上下吞嚥。
「別,別這樣!」
波野還想狡辯,被半澤瞪了一眼後就洩氣地低下頭不敢看他。
「還是老老實實交代了吧,波野先生。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那是誰的公寓?你要是還想隱瞞的話,我可不會善罷甘休的。還想讓我再找上門嗎?!」
「彆著急啊。讓我想想,啊,我想起來了。那個好像是,他夫人,他夫人的親戚家……」
「什麼?」
渾蛋,果然早就知道。波野這小子,一直撒著小謊,左支右絀。一想到被他騙了,半澤肚子裡就有一股火氣直躥上來——「什麼親戚?」
「聽說——好像是夫人的叔叔吧。」
「名字呢?」
「好像是小村。」
跟房屋登記的產權所有人一樣。
「還有呢?只有東田的家人住在那裡嗎?」
「大概是的,社長應該沒跟他們住在一起。」
「他在哪兒?」
「我,我不知道。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兒。」
波野拼命搖著頭。
「上了法庭你還能這麼說嗎?波野先生。」
「都說了,我真的不知道。」
「這樣的話,有個大概也行,你覺得他會在什麼地方,說來聽聽。
波野一本正經地回答道:「要我說的話,大概在那位小村先生的其他公寓或者別墅裡吧。」
「那個小村到底是什麼人?」
「是個富豪。」波野向半澤做出瞭解釋。
小村武彥是東田老婆達子的孃家叔叔,繼承了達子父親老家的貿易生意,不幸的是,老爺子多年前得了阿爾茨海默病,一直在有特別看護的老人院生活。因為他既是單身又沒有子女,基本上都是靠東田夫婦在身邊照顧著。
「不過東田達子嘛,照顧他的目的多半是為了他的財產吧。」
「你說得挺過分的。」
「那個狠毒女人就是唯利是圖。」
「這對夫妻倒挺般配。」
半澤冷笑,又問了小村其他房產的所在地,但是波野說不知道。
「不過,我倒是知道小村先生現在入住的老人院,以前社長讓我往那邊送過東西。如果知道小村先生在哪,大概就可以以此為突破口了吧。」
「這得找到了小村先生才知道。」
「求你別再找我了。」
「為什麼不早說?」半澤想想就更生氣了,「西大阪鋼鐵的財務資訊已經洩露了,而且把資訊洩露出來的不正是你自己嗎?既然如此,這些事情幹嗎不早點兒告訴我?是不是東田找上你了?」
「沒,沒有,他可沒找我。洩、洩露財務資訊的確實是我。那是因為,他連遣散費都不付給我,就把我從公司攆出來了。」
波野絮絮叨叨找了好多借口。他洩露情報給來生,十有八九也是希望從對方身上得到什麼好處。
「這可不是遊戲,波野先生。就連你在內也參與了西大阪鋼鐵偽造財務憑證這事,這可是騙貸!」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聽命於東田社長。」
「沒什麼不一樣!」半澤提醒他。
在他向波野確認西大阪鋼鐵的財務疑點時,波野曾一直姑息養奸。一說到這裡,半澤就氣不打一處來,那些事情就像昨天剛發生一樣歷歷在目。東田這渾蛋就不用說了,找到他一定要狠狠給他個教訓,但是半澤也不打算原諒波野。一定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讓他們後悔到死都來不及。他早就下了決心。
半澤繼續說:「別以為你的責任就這麼輕易躲得過去。即使你忘了,我們銀行可怎麼都不會忘掉這五億日元不良債權。不盡快想辦法解決的話,你的麻煩比我也少不到哪去!」
「不要啊!我只是一個在西大阪鋼鐵聽話幹活的普通職員而已,我又沒有參與過那家公司的經營……」
「我還不是一樣!」半澤打斷波野,「我也只是東京中央銀行的工作人員,也不過跟你一樣,區區一個職員而已,跟企業經營沒有半點兒關係。我心疼的又不是自己的錢。但是,作為一個社會人,我絕對不能原諒你們的所作所為。我才不管會給你帶來多大的麻煩,你自己犯的錯誤責任就要你自己來承擔。」
半澤的犀利言辭讓波野囁嚅著說不出一句話。
終於,波野被絕望的情緒壓垮,垂頭喪氣地坐在接待室裡起不來了,半澤扔下他轉身離開,抬頭看了看大雨傾盆的天空。行裡的業務用車就停在玄關旁邊,半澤開啟車門發動引擎,車載空調又吹起濃重的煙味兒。他越過車前擋風玻璃上努力搖擺的雨刮器,正好能看到波野的哥哥打完電話,一臉怒氣地追出來。半澤發動了車子,駛過了一處水窪,泥水四處飛濺。哥哥迅速躲避的同時,還不忘破口大罵。半澤不理他,踩下油門,又一次駛出焦炭礦場。
5
正如波野所說,東田很有可能藏身在小村的某處房產裡。
問題是,應該如何調查小村名下的其他房產。目前半澤所掌握到的資訊,只有小村經營的公司名和他現在所住的老人院的地址。
半澤給大阪商工調查的來生打了個電話,告訴了他那家貿易公司的名稱。
「這次是委託你幫我調查。我想知道這家公司現在怎麼樣了,尤其是公司社長個人的資產情況。越詳細越好,最好能做出一份清單。」
「這是一家已經關閉的公司吧,是跟融資有關的調查嗎?」
大概是調查員的直覺吧,來生對此有些疑惑。
「跟西大阪鋼鐵有關。」
「是嗎,有意思。調查完成之後能告訴我怎麼回事嗎?」
「要是不收調查費的話我可以考慮考慮。」
「打個折總可以了吧。我想至少得花兩三天的工夫。」
「知道了。總之,調查完請立刻聯絡我。」
三天後。來生坐在東京中央銀行大阪西支行二樓接待室的沙發上,笑嘻嘻地說:「可費了我不少工夫,不過總算查出來一些東西。調查費可是很貴的哦。」
他隨口開著玩笑,把裝有調查資料的檔案袋推到半澤面前。
小村貿易是明治年間創立,註冊資本三千萬元日元,年銷售額超過百億日元的商社。不過,三年前因為社長小村年事已高、身體狀況不支,歷經百年的老牌商社慢慢落下歷史帷幕,公司目前處於關閉狀態,小村也為了治療移居到有特別看護的老人院。這家老人院地處六甲山的山坳裡,從那裡可以俯瞰神戶港,是有錢的老人才能入住的特別處所。
「小村社長個人的資產以不動產為主,總數將近二十億日元。不過看樣子東田社長想弄到手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來生說出這句耐人尋味的話,「這位小村大叔啊,性格蠻怪的,聽說當他知道自己得病的時候,就立馬寫好了遺囑委託給了律師。小村的監護人是他公司的顧問律師花島,可不是東田啊。所以,我想就算是東田,也輕易動不了小村的財產。他肯定希望在小村死後能繼承遺產,不過看樣子大叔更是棋高一著呢。」
小村名下的不動產,以神戶市內為中心,共有五處。除此以外,聽說還有一套黃金海岸的公寓,估計是泡沫經濟時期出手買的。
「調查得很清楚嘛。」
「入手的線索就是東田家人現在居住的寶塚那套公寓。」來生說,「那套公寓最開始是被抵押給銀行的。我去那家銀行調查過,雖然抵押已經解除了,但是也只是前不久的事兒,並不難查——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來生一邊說著,一邊指著一套神戶市內的公寓資料。
「這裡是?」
「原本是出租用的房產,差不多一年前租客退租騰空了,接下來就沒有續租。這可是很高階的公寓呢。我倒是也跑去看了看,並不像空置的樣子,沒準就是東田的藏身之處呢。」
「你見到東田了嗎?」
來生搖搖頭,「這個嘛,我又不曉得東田長什麼樣子啊。本來我還想繼續追查到底,但不知道哪來的一夥怪人也在附近轉來轉去,只好算了。那幫小子十分可疑。」
半澤抬起頭:「其他債權人嗎?」
「不,我覺得不像。他們都穿著西裝,外表看起來普普通通。可是他們會窺視樓裡的信箱,還總是在停車場附近轉來轉去。」
「那大概是國稅局的人吧。」半澤說。
「國稅局找他幹嗎?」來生剛說了一句,突然住了口看看半澤,「您先告訴我怎麼回事我才好接著說,可不要失信啊,半澤課長。」
「東田有秘密資產,估計在五億到十億左右。」
來生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他一直在進貨款上摻水分,暗地裡存下來的錢都轉移到其他地方藏起來了。」
「這可太有意思了。如果能找到這筆錢,貴行的不良債權不就能全額回收了嘛。」
「如果能逼他交出來的話。」半澤說,「本來他就把從銀行貸到的錢全都原封不動地挪到了自己腰包。我一定會把這五億從他手裡收回來。」
「原來如此。我本來正打算寫關於西大阪鋼鐵的跟蹤調查報告,既然這樣我就再等等好了。東田社長對決國稅局,還有半澤課長你。到底誰會笑到最後呢?」來生興致勃勃地說道。
***
一輛黑色豐田celsior慢慢地從停車場的坡道駛下。
竹下開著一輛皇冠,拉開一點距離跟在豐田車後。
這是三宮站附近商場的地下停車場。
這天一早,半澤跟竹下在支行門口會合,兩人直奔新神戶站附近那棟有問題的公寓。
一開始他們本打算直接登門,但是當他們在公寓前和東田開的車擦肩而過之後,他們決定改變策略先跟蹤東田。
顯然還是這樣比較妥當。在街上偶然碰到的話,就不會被說「非法闖入民宅」,東田也沒有機會佯裝家中無人閉門不見。
半澤他們看到東田按照指示的停車路線停好車後,帶著一個女人消失在商場裡。
「跟家人分居帶著情婦過起小日子來了,了不得呀這小子。」
竹下坐在車裡目送他們走遠後,小聲嘟囔道。
那女人也就二十歲出頭。迷你短裙下是一雙細得誇張的腿。染成茶色的長髮將將及腰。東田則是一身打高爾夫球的打扮,被那個女人挽著胳膊,氣宇軒昂地大踏步走遠了,根本看不出是破產公司的經營者。
「去看看他們那輛車。」
半澤從副駕駛座位下了車,在寬闊的停車場裡尋找東田的車子。就在水泥牆的另一面,在兩臺賓士的中間,停著那臺黑色celsior。看樣子剛買不久,漆面還亮晶晶的,一點兒剮蹭都沒有,完全是新車的樣子。
「真不低調啊。」竹下瞥了一眼駕駛座,說,「破產公司的社長,就老老實實地騎腳踏車還差不多嘛。」
半澤從副駕駛那邊往車裡看。後座上似乎是女人的雜物,還隨便扔著一件外套。此外還有紙巾盒、兩把傘,其中一把是細柄的女式傘。水杯架上有點零錢,還有半瓶水。僅此而已。
「什麼都沒有啊。」竹下從車子背後繞到半澤旁邊,說,「怎麼辦?按照他們那架勢,肯定要逛很長時間。要不要到商場裡逮住他們?反正他們十有八九是在女裝那邊晃悠呢。」
「等一下。」半澤說,「那個紙巾盒……」
他指著後座上的盒子。雖然被顏色鮮豔的黃色外套蓋住了一半,但還是能看出盒子是藍底的,上面有個類似白色船帆似的圖案——「那好像是什麼銀行的標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