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直延伸到大阪港的土地一片荒涼。半澤開車飛馳在簡單鋪裝過的路面上,沙塵飛起,留下清晰的車轍軌跡。進入這一區域的不是運輸公司的卡車就是洽談生意的商務車,絕不會有人跑到這裡來遊玩。當然,半澤駕駛的輕型轎車也不例外。
道路兩邊都是焦炭礦場。盛夏直射的陽光暴曬著白色的引擎蓋,空調已經開到幾乎能耗光汽油的最大擋,卻也只能吹出溫熱的風。潮溼的汗滲了出來。透過前擋風玻璃,能看到一座座綿延不絕、黑漆漆的焦炭堆成的小山包,再往裡才有幾座縮在一角的低矮建築物,看不清是工廠還是倉庫。除此以外,還有幾臺遠遠看去小得像玩具一樣的黃色塗裝重型機械。
半澤視線中終於出現了一座豎起的火柴盒似的二層小樓。
這裡是西大阪鋼鐵公司財務課長波野吉弘自家經營的公司。這一片焦炭礦場,還有這家公司,應該都是波野公司擁有的資產。公司名稱和地址,都是從大阪商工調查的來生那裡打聽到的。
半澤經過一晚上的思考,決定造訪波野。要想查明東田的秘密,只能從與東田交往密切的財務課長波野身上入手。
高掛空中的太陽火辣辣地烤著大地,空氣中塵土飛揚。半澤繼續往前開,辦公樓漸漸顯出清晰的輪廓。半澤踩下剎車,降低車速,以趴在方向盤上的姿勢,透過前擋風玻璃觀察那座樓的情況。
這座辦公小樓至少建成三十年以上了,給人以深深植根於這片荒涼土地的感覺。鋼筋打底的四壁佈滿塵土,跟大部分舊公寓一樣,外部有樓梯可以直通二層。
根本沒什麼停車場。半澤看見有四輛國產車車頭衝著建築物並排停放著,也並排著停了車,拉上手剎。
這是一次沒有預約的突然造訪。
也不知到底能不能見到波野。
如果事先打了電話的話,十有八九會被拒絕,所以只能硬闖。但波野到底在不在這裡也不能確定。雖說他在這裡工作,但也不一定是經常出勤的職工。當然,就算能找到波野,也不能保證從他那裡獲得什麼有價值的訊息。
半澤走上吱嘎作響的樓梯,站在玻璃門前往裡看。從門外就能看到,封閉的辦公室裡有好幾名員工。大概因為聽到了汽車的聲音知道有客人來訪,一名女職員正好抬頭往外看,與半澤視線相對。那個女子看上去年過五十,身著淺藍色的制服。半澤推開門。
波野果然在。
他的桌子在辦公室一角,抬頭看見貿然闖入的半澤,一臉愕然。還沒等半澤說什麼,波野已經站了起來,獐頭鼠目的臉上眉頭深鎖,刻出縱橫皺紋。
「喂,你幹什麼?已經跟我沒關係了!」
波野歇斯底里地大嚷大叫,跑到隔開訪客區和辦公區的櫃檯邊,把手裡的檔案一股腦扔在上面。
辦公室更深處坐著一個男人,似乎是波野的哥哥、公司的社長,長相跟波野多少有些相似之處。他保持手握圓珠筆的姿勢,投出疑惑的目光關注著這邊事態的發展。跟身穿印著公司名稱的灰色制服的波野不一樣,這位社長是短袖襯衫加領帶的打扮。
「打擾貴公司的工作了,十分抱歉。」
半澤決定先禮後兵,心想也不知是哪個傢伙把西大阪鋼鐵的決算報告出賣給商工調查的調查員來生的,只是他現在還不想亮出底牌。「我有些事情想問問您,請給我一點時間。」
「快滾!」
波野唾沫橫飛,臉頰都在發抖。半澤冷眼觀察他的態度,眼見對方像過敏似的反應激烈,於是決定稍稍拿出一點氣勢來震懾他。
「那是不可能的。我又不是來責備和追究您的責任的,只是有些關於東田社長的事情想問問。」
「你怎麼能突然跑過來問這問那!你聽誰說我在這裡的?」
「自然是從瞭解波野先生的人那裡聽到的,我這不是已經來了嗎?」
半澤跟來生有約在先,不會說出來生的名字。波野一臉不耐煩,但並沒有繼續追問。
「你這樣我很為難。我已經不是西大阪鋼鐵公司的職員了。他們還欠我工資呢,我也是受害者呀!你就不能放過我嗎?!」
那位社長模樣的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一臉兇惡的表情:
「你不要再糾纏了。快滾出去!我們跟銀行沒關係。」
「我沒打算糾纏你。」
半澤冷靜地答道,波野的哥哥繞過櫃檯,想抓住半澤的手腕把他推出去。這也是預料之中的情況,半澤知道,再這樣繼續下去的話真要變成爭吵了。
「你再不走我就叫警察了!」
跟性格軟弱的弟弟相比,大哥似乎氣場強大得多。
「你聽好了,波野先生。」
波野自己躲在櫃檯裡面偷瞄著,半澤衝著他發話了,「如果你不肯協助我,那就只好等著警察來找你質詢取證了。你看著辦吧。」
「你有完沒完?」
哥哥一挺腰板,一副要打架的樣子。
「想叫警察就只管叫吧。」半澤壓低聲音說,目光灼灼地盯著櫃檯裡的波野,「西大阪鋼鐵一案,東京中央銀行已經打算報案了。對我們來說,你也是東田社長的共犯。如果不在這裡把話說清楚,將來指不定要惹出多大的麻煩呢。怎麼樣,你真的想明白了嗎?」
「共犯」這個詞,刺激到了波野。
「什麼報案!別胡說八道!」
「等、等一下,大哥。」
哥哥那邊恨不得就要出手了,波野卻在背後制止了他。哥哥憤憤地轉過頭去瞪著他:
「搞什麼,臭小子!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不,不是啦。如、如果有什麼誤會,找警察來不是添麻煩嗎?如果說說情況就能解釋清楚的話,不是更好嗎?唉,畢竟我怎麼說,也算是那家公司的財務吧。」
看到弟弟的態度轉變,哥哥還是一臉不忿的表情,但是抓在半澤胸襟上的手還是鬆開了。當然,他並不服氣,攥著拳頭隨手一揮。於是,半澤跟在波野身後,走進門口一側的接待室。
「你想問什麼?」
在沙發上落座後,波野隔著茶几與半澤對視著,但他的態度顯得驚慌失措。
「我無法跟東田社長取得聯絡,您知道他在哪裡嗎?」
「社長啊,發生空頭支付的那天早上,我跟他打了個照面,後來就……那天上午他打電話來過,說已經逾期不能還款了,讓所有員工先回自己家等候指示,就這樣。」
半澤知道西大阪鋼鐵的員工差不多就是那個時候被遣散的,波野的話與實情相符。
「你就想問這個嗎?那,問完了就……」
「不,還有一件事。」
半澤開啟筆記本,取出夾在裡面的一張對摺的影印件,開啟給波野看。那正是以亞細亞度假開發公司為收款人的五千萬日元匯款單的影印件。
「落款日期是四月二十日。對一個靠財務作假來隱瞞赤字情況的公司經營者來說,這可是大手筆的開銷。」
波野凝視著那張影印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您知道這件事吧。」
半澤的聲音透露著他的怒火,但他還是用了委婉的說法,沒有直接逼問他「你肯定知道吧」。畢竟,對方是個膽小懦弱的男人,如果波野真的知情,用這種方式詢問更能讓他心理動搖而吐露實情。
「不,我不知道。」
——結果,波野只是搖了搖頭。
「那不可能吧。」
半澤死死地盯著波野的眼睛,看得出來他內心的掙扎和慌亂,但其實半澤也無從判斷這是真話還是假話。
「雖然匯款人寫的是東田社長,但處理這些事務的,應該是您本人吧?」
「不,不是的啊,不是我。」
半澤繼續逼視著他。波野目光閃爍,似乎在實話實說和撒謊抵賴的邊緣糾結徘徊。
「這件事我,我真的沒碰過。您說的那些,我頭一次聽說……」
「波野先生。」半澤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請說實話吧。您是財務課長,即使是社長個人的事情,讓我相信這麼大金額的交易您毫不知情,這實在說不過去吧。」
「真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
半澤不耐煩地哼了一聲:「您在警察面前也能這麼說嗎,波野先生?在法庭上宣誓也能堅持說不知情嗎?如果您的謊言暴露了,可要追究您做偽證的罪名啊。」
「都說了,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波野面紅耳赤地辯解著。
「不過,財務造假的事情您是知道的吧?」
「那個,那個是……」
波野說漏了嘴,目光迴避著半澤。最後,他的目光從桌沿往下落,盯著地板游移不定。
「那些財務造假,是你們早有預謀、一貫使用的手段吧。」
半澤指的是對支付給竹下金屬的貨款造假的事情。被指出這件事後,波野的臉色青白,口不擇言。
「那是社長乾的,跟我沒關係。」
「您作為財務課長,一味說沒關係可解釋不通啊,波野先生。我又不是小孩子。」半澤話帶嘲諷。
「這怎麼……」波野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這個男人真是沒出息透頂,丟人現眼。半澤看著他的樣子皺起了眉頭,自己竟然為了這麼個男人,特地開車跑到大阪市的郊外,真是氣死人了。即使指出財務作假的情況,他也堅持不合作到底,翻來覆去地就想耍小聰明、靠謊言遮掩過去。半澤回想這個過程,一股不可遏止的怒火在心中裡熊熊燃起。
接下來半澤要說出的話,彷彿是一把用「怨念」打磨過的、閃爍著黑色光澤、孕育著刻薄和狠毒的利刃。自然,他的遣詞用字也變了。
「東田把錢都藏起來了吧?在哪兒?哪家銀行、哪家支行?知道的話就趕緊說出來,波野。你還想平平安安地說話,也就趁這會兒了。要不要老實交代就看你自己,弄不好就送你到監獄裡去坐牢。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波野顫抖著抬起頭,感覺瞬間從盛夏來到了嚴冬。他像一條被看不見的怪力擰成一團的毛巾,上半身哆嗦不已、扭來扭去,頭髮也倒豎起來。
「不,我不知道——」
半澤不說話,又瞪他一眼。
波野已經帶著哭腔了:「真的。我說的是真的!」
「你撒謊!」
又被呵斥了一聲,波野臉色鐵青,驚恐地瞪圓了眼睛。
「請你相信我吧,半澤課長!求求你了!真的。你放過我吧。」
說著,波野便從沙發上滑下來,「咕咚」一下,跪倒在快被磨平了的地毯上。
「你這是幹什麼呢,吉弘!」
看樣子,那位哥哥一直在門外偷窺事態的發展,這時候終於忍不住衝了進來,惡狠狠地瞪著半澤——
「你快滾!」
半澤瞥了一眼波野正對著自己的頭頂和那層稀薄的頭髮,看著他默默地站了起來。
「你要是想起了什麼,請立刻聯絡我。這是你減輕罪責的唯一辦法了。」
嗚咽聲更大了。
剛剛上升到巔峰的憤怒漸漸平復了下來。此刻,焦炭礦場那一片墨黑的「風景」在半澤心中鋪陳開來。半澤回到停在辦公樓前的車上。被強烈的陽光照了一下午,車裡的熱氣像就快爆炸了般蒸騰著,撲面而來,他脫下外套扔在副駕駛座位上,轉身坐在煙味濃厚的駕駛座位上發動了引擎。車子「砰」的一聲發動了,半澤突然覺得,自己跟那些骯髒的高利貸放債人也沒多少差別。
「不,我就是骯髒的放債人。」
帶著這樣的自我認知,他又一次駛過那片焦炭礦場。
2
「您是在考慮投資海外別墅嗎?」
半澤隨手取了一張房屋介紹手冊,立刻有店員湊上來搭話。對方是個四十歲左右、氣質高雅的女子。
「您有特別中意的地區或者國家嗎?」
半澤裝作在思考的樣子,「這個嘛……澳大利亞的凱恩斯好像不錯吧。如果只考慮氣候的話,馬來西亞也還可以,畢竟那裡氣候宜人嘛。」
「您選的都是好地方啊,經常去那邊旅遊嗎?」
女性店員露出富有魅力的笑容,微微歪著頭側耳傾聽。
「馬來西亞?前幾年我倒是常往那邊跑。不過因為工作關係,去中國的時候更多些,但去的都是南方。那邊實在太熱了,我可受不了。」
「是因公出差呀。」
半澤敷衍地應答著,又隨手抽出一本小冊子,是泰國的高階住宅,價格換算成日元的話差不多一千八百萬日元。
這裡是位於御堂街的亞細亞度假開發公司的直營店鋪。從波野那邊離開後半澤回了趟支行,簡單收拾了一下堆積的未處理檔案,立刻又出來了。他昨天晚上通過網路搜尋到這家公司的所在地,決定如果在波野那裡找不到什麼線索的話,就到這邊來查探一下。
「到那邊坐下來喝杯咖啡慢慢聊怎麼樣?我幫您多拿些介紹手冊來,您可以慢慢挑選。」
店面並不寬敞,但有一個角落專門放置了接待客人用的桌椅。大概因為是工作日的下午,店裡只有半澤一個訪客。
半澤接受了她的邀請,擺出悠然的姿態坐到椅子上。很快,女店員端來了用塑膠杯盛著的咖啡,還抱來了一大摞手冊。
「不好意思,方便的話能請您幫忙填一下這份表格嗎?如果您有意瞭解我們公司產品以外的其他房產,我也可以幫您查詢。在下姓河口。」
她遞出的名片上寫著「首席置業顧問」的頭銜。調查問卷上,也清晰地印著公司名和董事長名字。
「請問您是從什麼地方知道我們公司的呢?」
這個問題倒把半澤問住了。
「這個啊,其實是一位跟我關係很好的客戶公司的社長向我推薦的,我就想來了解一下。」
「是這樣啊。」河口的笑容親切溫柔。
「您知道西大阪鋼鐵的東田社長吧?」
河口的臉上笑意更深,「是啊,我認識東田社長。」
「我聽說東田社長也通過你們置買了房產。那什麼來著,好像就是凱恩斯吧?」
河口微微一笑,「不,是夏威夷的茂伊島。」
「啊,是嗎?他選的地方可真不錯啊。」與其說是裝出來的演技,半澤倒有一半是真心的感嘆,「那可是個好地方啊。置身於大自然的懷抱之中,真是太幸福了。是貴公司開發的度假公寓嗎?」
「正是我們公司開發的。不過不是公寓,東田社長投資的是獨棟別墅哦。」
位於海外、價值高達五千萬的不動產,只怕就是這個了。如果是澳大利亞,就算帶游泳池的別墅估計也只要這一半的價錢就能買到手。從價格估計,只有夏威夷才有這樣高價的房產。
「嗯,他的確說過價格五千萬左右。還有其他類似的房產嗎?我也有興趣,有地圖嗎?」半澤又微笑著補了一句,「不過,可不要在東田社長的隔壁喲。」
河口爽朗地笑了,說了聲「請稍候」離開了座位,很快又回來。她手上拿了幾份茂伊島的展示圖。
河口一手拿著帶有圖片的手冊,詳細介紹房產的情況,同時在地圖上標出每處房產的所在地。半澤強撐著聽了足足五所別墅的介紹,終於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假裝不經意地隨口問道:「那麼東田社長的別墅在什麼位置啊?」
「就在這一帶呢。」河口指著沿海的高地區域說,「東田社長說過,要是有了別墅,他就住在那兒不回來了呢。」
「當然,那裡的確是值得作為永久住所來考慮的高階房產呢。」
——可惜讓那麼個渾蛋住上了。半澤深深點頭,心想非把那個渾蛋的高階別墅給沒收拿去拍賣了不可。
***
「是夏威夷的別墅,還是茂伊島上的獨棟呢。」
垣內嘟起嘴,做了個吹口哨的動作。
「已經溜到那裡藏起來了嗎?」
「聽說內部裝修還沒完工。所以,至少這所房子現在他還沒住進去。」
半澤把手冊的影印件拿給垣內看。面朝大海的乳白色度假別墅,真是越看越來氣。
「不管怎麼說,那個渾蛋偷偷把錢藏起來已經是確鑿無疑的事了。即使不能把五千萬全收回來,至少也能回收大部分吧。」
垣內的臉上沒有一絲喜悅:「光別墅就花了這麼多錢,東田很可能還秘密藏有其他更多的資產。」
「沒錯。雖然還要進一步調查才能找到確切的證據,但這畢竟是有所進展了。漫無目的地去找一些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東西,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啊。」
「怎麼辦,課長?要向上面報告嗎?」
垣內話裡有話。
現在還沒有摸清這裡面的真實情況。如果在這個階段向淺野報告的話,說不定會引來額外的麻煩。何況這個突破對打算把全部責任都推給半澤的淺野來說,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如果這次真有希望回收壞賬的話,一定要盡最大可能地通過自己來完成,絕對不能把重要的資訊洩露給淺野那個王八蛋!
「我們先自己行動,觀察一下情況再說吧。暫時對上面保密。讓他們知道了,指不定又會說出什麼來。」
「我有同感。」垣內說。
「真正的敵人可能就在背後。」他又加上了一句註腳。
3
「這是我們的證件,支行長在嗎?」
第二天早上。
十來個身著土氣西裝的男人現身在支行二樓融資課的辦公區,他們繞過櫃檯徑直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向垣內出示身份證件。
帶頭的男人四十來歲,是個一臉不屑、神情傲慢的小個子男人。跟在他身後的那群人亦步亦趨,雖然年紀、體型各有不同,但臉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樣,一副公事公辦的撲克臉,給人感覺像是來銀行投訴的消費者抗議集團。
垣內回頭看了看支行長的工位,趴在半澤耳邊悄悄耳語幾句。
是國稅局的人。這不禁讓人咂舌,看來又少不得一場麻煩了。
「歡迎歡迎。」
淺野好像正在支行長室打電話,看到這陣勢連忙從屋裡跑出來迎接。
「現場檢查。拜託了啊,支行長。」
說完,那個裝模作樣的男人就已經擺起了架勢。這男人的身份很可能是統括官。稅務部門的現場檢查,有時能一口氣投入幾十甚至上百的人力。這些人分成幾個小組,奔赴各自負責的搜查點。與此同時,除了銀行以外,被搜查的客戶公司和職員等個人住宅應該也分別有好幾個小組到場。每個小組中率隊的就是所謂的統括官,也就是團隊的中層管理者。
「好,好的。請請。喂,半澤,你帶幾位到三樓的會議室去。」
半澤剛開啟前面的門,對方根本沒瞧他一眼,只管一個一個跟著往裡走。半澤帶他們到會議室後,小個子的統括官叫道:「哎,你,別走。」那人的年紀跟半澤差不多,最多也就是大個一兩歲。
「我們要調取檔案資料,你記著點兒。」
那男人說話的口氣毫不客氣。
「您要的是存款相關的資料嗎?」
「對。」
半澤從電話旁邊拿起便條紙做記錄,那個男人一口氣不停歇地報出各式各樣的檔案名稱:
「普通存款的圖章發票,賬戶開頭從45—49的全要。去年一整年的匯款申請書。平成十二年(2000年)五月到七月的定期存款的支付發票……」
資料之多,轉眼間半澤已經記滿了好幾張便條紙。雖然讓銀行提交那麼多資料,他們實際想調查的卻只是其中某一家公司或某一個人。絕對不讓人發現他們調查的到底是哪家公司或哪個人,這就是國稅部門的風格。
「還有……」那人還在繼續,「弄個影印機來。」
「啊?要影印嗎?」半澤下意識地反問。
「聽不見嗎?你耳朵還真不靈光呢。我說,我要影印機、影印機。銀行員工應該知道什麼是影印機吧?」
無聊的調侃在一群調查員中引起一陣鬨笑聲。
銀行總是要接待各種各樣的人,但要比態度惡劣程度的話,連市井流氓都比不上國稅局。市井流氓大不了也就是在櫃檯前頭嚷嚷幾聲,胡攪蠻纏一會兒,而這些傢伙卻可以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利用手中的權力作威作福。接待的人哪怕表現出一絲不滿,對方就甩出一句慣用的威脅話語——「怎麼著,想關門嗎?」這就是所謂的「精英意識」和扭曲的「選民思想」作用下,無恥無能的傢伙掌權得勢之後的典型表現。電視劇裡的那種「窗際太郎」,現實生活裡是不存在的。
「快去拿。我們可忙著呢。」那人傲慢地說,話音剛落就轉過身去背對著半澤。
半澤找了幾個年輕人幫忙一起搬運影印機,又把便條紙交給營業課長,讓他協助準備檔案資料。這時候副支行長江島姍姍來遲,諂媚地問:「請問各位中午想吃點兒什麼?」
一般情況下,國稅的人宣佈撤離之前,他們都會在銀行駐守,吃飯當然也在銀行吃。他們只要不說什麼時候回去,銀行方面就要畢恭畢敬地奉上高階膳食,承擔全部費用,不然他們回到國稅局一定會添油加醋地打小報告。他們就是看準了銀行的人有再多怨氣也不敢說什麼。
一群渾蛋——半澤無聲地罵道,心中鄙視著他們。這時候四個年輕人吃力地從樓下搬來了影印機。
「喂,放在這邊。」這次說話的不是統括官,而是另外一個男人,「這邊這邊,小心點兒啊,你們銀行職員怎麼都這麼沒勁兒。」
又是一片笑聲。
一個正在搬影印機的年輕人不幹了:「你們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融資課的橫溝雅也。
「橫溝——!」半澤慌忙制止。
橫溝狠狠地瞪著那個檢查員。他曾經是私立大學橄欖球部的隊員,身材高大的橫溝氣哼哼地俯視著那個說風涼話的檢查員。
「怎麼著!你一個銀行職員還有什麼敢抱怨的嗎?想關門嗎?」
果不其然,那個檢查員馬上丟擲了那句標準恐嚇語。
「住口,橫溝。抱歉抱歉,我會好好批評他的。」
不僅那些檢查員,連江島也狠狠地瞪著半澤。半澤趕緊道歉,一邊說著「過來過來」,一邊拉著部下的胳膊勉強把他拽出會議室。
「什麼玩意兒啊,那些渾蛋。以為自己是誰啊。」
「別跟那些傢伙一般見識。」
「可是,課長。那些渾蛋不是公務員嗎?靠我們的稅金吃飯,怎麼還是那種態度?」
「國稅局不就是這樣嘛!好了好了,再生氣也絕對不能跟他們發生衝突,知道嗎?」
「是。」橫溝老大不情願地點點頭。
然而,銀行職員和國稅局的檢查員還是摩擦不斷。
先是圖章發票,然後是營業課的業務專用會議室也被霸佔了,副課長與對方交涉無果。接下來,也不知道他們哪根筋不對,為了找資料,跑到一樓的營業視窗,對女職員大聲呵斥,迫使她們中斷接待客戶去找什麼發票,態度蠻橫至極。這導致了國稅局的人被客戶當成了銀行員工,惹得客戶生氣,被訓斥了一頓。目睹這一過程的銀行員工心裡頭覺得解氣了不少。
接下來,那些檢查員不斷說著「那個給我拿過來,還有缺這個那個的」,各種給人添麻煩的無理要求接二連三,一直鬧到中午,弄得大家根本無法安心工作。
江島回到自己座位後,半澤無意中聽到他打電話點了十人份的高階鰻魚飯——當然,錢是銀行出的。不過,這次聽到江島打電話的似乎不止半澤一個人。
「喂,橫溝、中西,飯要是送到了,你們倆就送到會議室去。」
江島下了命令,兩人只好默默站起來。這時候剛好十二點。
「真是的,好大的架子。」垣內手裡一邊轉著圓珠筆一邊憤憤地說,「課長,您先去吃飯吧,待會兒還不知要碰到什麼麻煩事呢。」
「你說的是。」
半澤把「就餐中」的告示牌擺在桌上,準備去吃飯。他剛走到三樓樓梯的中間,就聽到強忍著的笑聲,是從總務行員室傳來的。這裡白天一般都沒人,現在卻有幾個人影躲在那裡。
「幹嗎呢,你們幾個傢伙?」
聽到半澤的聲音,湊在一起的三個人嚇了一跳,趕緊轉過身來——是橫溝、中西,以及業務課的課員柏田和人。這幾個人所在的空間裡充斥著一股餿臭的氣味——氣味的來源就是柏田。三十多歲還是獨身的柏田,以從不洗澡而聞名。不知道多久沒洗過的襯衫皺巴巴的,前襟上一片黃色,同樣皺巴巴的西裝上散落著好多頭皮屑。頭髮亂蓬蓬地泛著油膩,還冒著一臉痘痘。這位仁兄,可是曾經被客戶投訴「太髒了!強烈要求換人」的主兒。他經常被江島警告,但依舊我行我素,絲毫不改。
半澤一看,桌子上擺著十份鰻魚飯。
不過,鰻魚都被取出來放在單獨的盤子裡。
柏田撓著亂糟糟的頭髮,轉過臉看著半澤。
「啊,那個,我們就是想幫他們把保鮮膜揭掉。」橫溝一邊把飯菜藏起來,一邊說。
這些臭小子打的什麼主意半澤心知肚明。這真是讓人笑也不是,怒也不是。
「你們啊,可別給人家鰻魚店惹事兒啊!」
半澤與橫溝、中西對視一眼,偷笑了一下,便轉身走上三樓食堂。午飯是擔擔麵,但是剛才的一幕總是浮現在眼前,弄得半澤食慾全無。
下午,國稅局的人照舊穩坐泰山。他們從檢查現場跑來叫半澤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把融資的資料拿來。今年一月到六月,除了貼現票據以外,所有實際放款的融資客戶,無論法人還是個人全都要。」
「這數量可相當多啊。」
「那又怎麼著,用不著你操心,快去拿。」
融資課全員分工一起動手,把全部將近八十冊的融資檔案翻出來,用小車推著送進去了。
「他們到底是想調查什麼呀?」垣內從三層的樓梯上一邊往下走一邊問。
「誰知道。在他們眼裡,我們鐵定是一知道訊息就會毀滅證據的人哪!」
「越來越沒下限,得寸進尺!」
「誰說不是呢。」
國稅局的現場檢查可不是應付一天就能完事兒的。調查開始之日的大張旗鼓,名義上只是保全證據資料,接下來還有以幾個人為單位的搜查組,能一口氣查上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月,是一場持久戰。跟平常的稅務調查相比,他們下的功夫相當大,一般都是為了查證大額偷漏稅案件才用這種搜查方式,堪比警察搜查犯罪嫌疑人。
好不容易,江島的內線電話響起來,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好了好了,他們查完了。全員到樓上會議室去收拾資料。」
所有還在加班的男性員工都挪著沉重的步子爬上三樓。而國稅局的人排成整齊的佇列像一群黑鴨子般慢慢悠悠地晃出來——可能是心理原因吧,每個人的表情都是無精打采的。
「這也太過分了吧!」
會議室裡檔案資料散亂得到處都是,一片狼藉,鬱悶的殘局收尾工作一直持續到深夜零點。
西大阪鋼鐵相關的檔案,恰恰也在提交的資料之中。
五億日元的新融資是在二月份放款的,正好符合統括官提出的條件。半澤沒有把收回來的資料交給業務負責人中西,而是放在了自己桌上。現在這家公司的債權回收工作已經是由半澤負責了,是課長親自負責的要事。
但是,半澤隨手翻開檔案掃了一眼——壞了!他不禁意識到一個嚴重問題——
那份夏威夷房產的資料本來也夾在檔案裡……
那上面有半澤親筆記下來的詳細地址,現在回到手的檔案卻變成了影印件。
半澤叫來垣內。
「總不會是不小心把原件當影印件拿走了吧?難道說,那幫人是……」
「國稅局調查的物件就是西大阪鋼鐵和東田。」半澤斷定。
「頭皮屑飯好吃嗎?不知好歹的混賬。」橫溝惡聲惡氣地咒罵起來。
4
次日,半澤聯絡了大阪商工調查的來生。
下午,來生出現在支行二層櫃檯,半澤帶他去了上次接待他的隔間,單刀直入地說:「我想知道西大阪鋼鐵和新日本特殊鋼之間的關係。」
「說到關係……到底指哪方面呢?」
來生直勾勾地盯著半澤。對這個人來說,資訊就是商品。要不要就這樣全盤奉上?他臉上明顯流露出猶豫的神情。
「我是聽波野課長說的,因為預計新日本特殊鋼有增加訂單的需求,東田才會在五年前設立新工廠,只是最終期待落空了,才導致業績惡化。這是真的假的?」
「以前西大阪鋼鐵跟新日本特殊鋼關係密切,這的確不假。我認為五年前開設新工廠是有這一層原因在裡面的。至於後來的經過和發展嘛,我覺得波野先生說的沒錯。」
「那麼五年前到現在這期間,西大阪鋼鐵和新日本特殊鋼之間的訂單往來又是個什麼情況呢?一開始為什麼會錯誤判斷形勢呢?我想知道原因。」
「因為那時新日本特殊鋼本身也不是個很景氣的公司啊。」
看樣子,來生終於決定說出他所掌握的情況,「五年前,正是那家公司的社長交接的時期嘛。我這也是從西大阪鋼鐵的同行那裡打聽來的,聽說,東田社長和新日本特殊鋼的前任社長是發小,業務上的往來也是以個人關係為背景的。實際上,直到五年前前任社長還在任時,西大阪鋼鐵的銷售額一直保持高速增長。不過,在那期間新日本特殊鋼自身的業績反倒一落千丈,前任社長背上了業績惡化的責任,被換掉了,那家公司也開始徹底重整。」
「簡單來說,作為重整的環節之一,就是清理了原有的交易物件,是吧?」
「正是如此。」來生點點頭。
「東田難道不知道前任社長要被更換的訊息嗎?」
「因為那邊鬧‘政變’了呀。」
「哦!」半澤驚訝地嘆道。
「突然提出解聘提案,然後就把前社長革職了。」
「對東田來說,也是意料之外的突然打擊吧?」
「沒錯。前任社長被趕出了新日本特殊鋼創始人的行列,從那以後那家公司股東的控制力量就越來越弱了。」
「所以說在接下來的五年期間,他們就減少了與西大阪鋼鐵的交易量。如此一來就沒辦法挽回了吧?」
「那邊公司認為,西大阪鋼鐵只是拿了個接單的好差事然後進行分銷,還各種討價還價,所以導致了公司經營惡化。雖說這是新社長的經營方針,不過據說真正的意思嘛,就是要把跟前任社長往來密切的關係戶西大阪鋼鐵作為障礙給掃除了。」
如果來生說的情況屬實,那麼早在五年前,西大阪鋼鐵的業績惡化就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
不景氣的風暴早已席捲鋼鐵業界,尋找替代新日本特殊鋼的交易物件絕非容易的事。就算知道自己不久就要窮途末路了,那些通常所謂的不成規模的日本中小企業和公司,也會由於借貸過多最後只剩下債務纏身。而這時候,東田打的是什麼算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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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東田五年前就預計到公司早晚要倒閉的前景了?」
這天晚上,半澤把從來生那裡打聽到的情況悄悄告訴了垣內。
「估計這五年來,東田一直以虛假財報的手法欺瞞銀行詐取資金。另一方面,應該是通過經營成本注水的方式轉移資金。還有,為了迎接人生第二春,連夏威夷的房產都安排好了。」
「這麼說,這可是……」
半澤迎著垣內意味深長的目光,點了點頭:「沒錯,是‘蓄意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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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夠絕的啊,簡直太過分了。」
渡真利嘆了口氣,一副受夠了的樣子。
「那麼混賬的面談難道還要讓我忍了嗎?」
半澤咬牙切齒,一口氣灌下一大口啤酒。兩人此刻對坐在梅田站地下街的居酒屋裡。
關於西大阪鋼鐵的信用事故,融資部舉行了聽證質詢會。據渡真利說當時的情景已經成了融資部裡的熱門話題。
倒也是意料中的事。
「定岡那小子氣得半死。他這回可是把你恨到骨子裡。雖然你成了他的眼中釘,只是怎麼拔掉你,他暫時還無從下手。更糟糕的是人事部的小木曾次長,他可是很有來頭的啊。」
「那又怎麼樣?」半澤憤怒地說道,「明明川原也是當事人,卻對他不聞不問,偏偏對我揪著不放,這已經無禮至極了。而且,這次聽證會顯然是要把過錯推到支行頭上,根本是以謝罪為前提的!」
「你別那麼大火氣。融資部也不過那麼回事,沒什麼大不了。這你又不是不知道。不過,小木曾次長那個人,看樣子是一定要跟你過不去了。聽說他向融資部提議,要對大阪西支行開展緊急的臨店檢查呢。」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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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臨店檢查,是指融資部親臨支行,對貸款情況進行全面檢查,為期三天,目的是檢查是否實施了正確恰當的授信判斷,每天檢查完畢都要在現場行員之間開展研討會。
檢查小組一般是五個人左右。帶隊的人職務級別相當於支行中的副行長,其他四人相當於課長的級別,不過按照銀行的老規矩,一般被指派當檢查員的,向來都是在支行待不下去了,馬上就要被派遣出去的銀行職員。
都是些被人抓著把柄,心裡有鬼的傢伙。副行長級別的帶頭人,說白了就是在競爭中落馬,沒能爬上支行長位子的傢伙。另外四個檢查員,等於是連融資課長的位置都坐不住的庸才。他們應該不乏實務經驗,但充其量只是一幫夠不上一流員工的巡迴馬戲班子罷了。
關於支行的授信判斷,有心挑刺的話怎麼樣都能找出毛病來。身為融資課長,半澤自負生平所為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想找碴兒也只管放馬過來。但是,真正的麻煩在於事前準備。銀行的內部檢查涉及方方面面,最勞心費力的是檢查之前的全方位準備工作,迎接臨店檢查當然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