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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破產?
現在的世界,十幾年來已經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免疫力。銀行職員也一樣,在泡沫經濟以前,聽說「客戶公司倒閉了」,那可是駭人聽聞的大事件。而現在呢,就算有那麼一兩家客戶倒閉了,大家的反應也不過就是「那又怎麼樣呢」。
話雖如此,如果是自己負責的客戶破產了,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這個過程中伴隨著各種沉重的事務負擔。
畢竟,曾親身經歷過破產的人還是很少的,所以大多數人並不知道在這種時候貸款銀行會擺出什麼態度。對於銀行來說要面對破產造成的損失,而銀行職員則還要頭痛由破產帶來的一系列煩瑣的事務手續。
首先,當貸款企業出現空頭支票的時候,銀行就要開始準備大量的檔案了。
賬戶解約通知書、還款請求書、抵償通知書等。
賬戶解約通知書的內容如下:「對於開出空頭支票等信用不佳的企業開設代表信用和名譽的結算存款賬戶,有損於我行的聲譽,特此登出相關賬戶。」請求書中則會寫道:「因為貴公司開出空頭支票,導致信用情況惡化,須立刻全額償還我行發放的貸款金額。」最後,抵償通知書的內容是:「抱歉,我行已將貴公司的存款和貸款進行了抵償。」書面檔案的用語大抵如此。
這些檔案都會用「附送達證明以及內容證明」的方式郵寄,郵寄方式的名字長得念一遍都會咬到舌頭。之所以選擇這種不好讀又略顯誇張的方式,是因為可以證明「首先是證明檔案的內容清晰無誤,其次證明確實準確無誤地送到對方手中了」。
對銀行職員來說,為這種已經斷絕往來的客戶準備這些挖空心思客套虛偽的檔案,是一件非常浪費時間和精力的事情。而且,利息還要精確到一分一釐,這也要花費很多的精力。
幸好西大阪鋼鐵公司的貸款只有五億日元這一筆,貸款賬戶也只有一個。對於那些常年合作的客戶來說,光貸款賬戶可能就有五到十個,結算賬戶更多,一個一個地進行抵扣,要算清楚哪一筆存款用於抵扣哪一筆貸款,連銀行職員也會感到非常頭疼,操作時簡直像解謎一樣。
「a結算賬戶登出後有若干返還金,用於扣抵某筆貸款的本金若干利息若干日元」,這樣的抵償通知書陸陸續續發出,其實收到的人可能也是一頭霧水,搞不清狀況。不過,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破產者本人面對債權者的步步緊追,要麼潛逃,要麼裝聾作啞,要麼精神崩潰,甚至自殺,反正從來沒有人仔細研究或糾結過抵償通知書的賬目內容,還真是省事了呢——這當然只是個玩笑,不過其中還有一個問題。
破產以什麼為憑據?實際上,破產的定義並沒有單純清晰的界定。對銀行來說,企業的「破產」不是嚴格的法律概念,所以法學系的學生經常使用的有斐閣出版的《法律學小辭典》中並沒有這一詞條。
因此,僅憑第一次開出空頭支票,很難來判斷西大阪鋼鐵公司是否即將破產。
開空頭支票是企業開出的支票因為存款賬戶餘額不足而無法正常結算。
而且,結算賬戶主要是企業為了結算往來款項而開立的賬戶,開出的支票或匯票的票面金額都從賬戶餘額中扣除。雖然方便,但往來款項一律不計利息,這是它的一大特徵。
空頭支票指的是,拿著對方公司開出的勞務費支票到銀行要求兌現的時候,銀行以「賬戶餘額不足無法結算」為由拒絕支付,這時候這張支票就成了空頭支票。「結算」這個術語給人一種過於專業的印象,實際上可以簡單地理解為「支付」。
經濟不景氣,一張票據無法結算,「請給我延長結算時間」這樣的請求也多了起來。延長之後再延長,最後常常無法結算。因此也產生出各種奇怪的名詞,例如支付期間十月零十天的被稱為「妊娠票據」,二百一十天的被稱為「颱風票據」,還有一種「飛機票據」,是說那種幾乎不支付,偶爾又會支付部分金額的票據。
在此多說一句,為什麼特地在空頭支票前面要加上「第一次」這種表示次數的字樣呢?這是因為空頭支票最多隻能出現兩次。儘管第一次空頭支票沒有什麼制度上的懲罰規定,但如果第二次又出現這種情況的話,就會自動被支票兌換所處以停止交易的懲罰,也就是「由於此人缺乏信用,特此回收並停止一切本票和支票交易」。
有什麼呀,只是不能開出票據和支票了嘛——要是這樣想可就大錯特錯了。
一旦發生這種事情,企業在社會上的信譽基本上就全毀了,絕大多數情況下,誰還會再跟「連票據都被回收了」的企業打交道呢?很快這樣的企業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同時,還會出現「沒結清的貨款請立刻用現金付款」的情況。債權者的團體會立刻殺到公司,如果不趕緊拿出錢來,債權人會不管三七二十一用紅紙橫七豎八地貼在所有能變賣的東西上。更有甚者,身著劣質西裝的黑道大哥也會在此時登場。這樣一來,企業根本不可能正常運轉——這就是世間所謂的「破產」。
***
「雖然只是第一次空頭支付,這種情況下應該不可能重整吧,支行長?」
面對副支行長江島的詢問,淺野點頭表示肯定。他的判斷是,沒有必要等到第二次空頭支付發生了。對此,半澤也是認同的。採取虛假財報掩蓋鉅額赤字已經是確鑿無疑的事實了,實際上更應該早些時候就開始進行債權回收的。之所以沒有這樣做,全是因為淺野的口頭指示:「既然還沒破產,假財報也不一定能說明什麼問題,再等等吧。」像這種拖延時間、不及時暴露問題的指示是絕不會留在書面上的,淺野很擅長這一手。
但是,事情的發展果然還是超出了淺野的預料。現在西大阪鋼鐵公司虛假財報的事情已經到了不得不向總行彙報的地步了,怎樣逃避責任才是現在淺野腦袋裡最苦惱的問題。
「總之,你還是去東田社長家裡找找他,中西去做還款請求書。知道了嗎?」
中西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了不安的神色。對於經驗尚淺的中西來說,製作債權回收檔案也是頭一回。
半澤拜託垣內協助中西,然後自己就離開支行,坐地鐵從本町站到了梅田。此刻正是下班高峰,半澤在梅田跟下班回家的乘客一起擠上了京都線阪急電車,他的目的地是位於東澱川區的東田家。阪急電車徐徐駛出梅田站,開上了橫渡澱川的鐵道橋。夜空下的澱川,看起來像一潭漆黑的死水。
半澤在離東田家最近的淡路站下車,穿過站前密集的商店街。這一帶是準工業區,公寓和工廠混雜成片,肅殺而冷清。附近可能有冶金工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東田所住的東澱川高地大廈是一座高層公寓,突兀地矗立在這片混亂的區域裡。
出於銀行職員的習慣,半澤首先找到大廈建成時的「奠基石」,確認了建成日期——平成四年(1992年)五月。
「這下沒戲了。」
b雖說是泡沫經濟崩潰後的一個時期,公寓的售價仍然比現在高得多,這座大廈就是那時候的建築。/b當時的售價大概有七八千萬日元,現在最多值一半的價錢。不對,建在這種鬼地方,如果拍賣的話可能連三千萬都夠嗆。這麼一來,買入公寓時的按揭貸款可能就已經處於抵押不足的狀況。本來還寄希望於公寓等固定資產有一定的擔保餘力,以為拍賣房產後多少還能回收一些,現在看起來也是行不通了。
走進公寓大樓的玄關,裡面有三個男人,他們一起向半澤投來了探尋的目光。
半澤在呼叫系統上輸入房間號碼,等候回覆,無人應答。倒是從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要是找東田的話,他不在家。」正是剛才那三人之一,他們都是債權人。
「公司早就是個空殼子了,所以我們才找到這裡來的。他大概連夜逃跑了吧,那個渾蛋!」
說話的人看上去一副工薪階層的裝扮,語氣可不善。
「你是銀行的吧?他坑了你們多少錢?」
他一看半澤的裝扮就猜出半澤是銀行職員。他們大概也是同行吧。半澤不方便明確說出債務金額,只打了個哈哈,敷衍過去。
「趁早死心吧。」對方回應道。
如果說出債權金額高達五億日元,恐怕對方會嚇得目瞪口呆,不過半澤仍然只答了一句「說的也是」,便岔開了話題。他的視線停留在已經被郵件塞爆了的郵箱上。
一看就知道,這些郵件已經擱置了好些天了。也能佐證那名男子所說的「連夜逃跑」。
不知道是不是這幾個人的傑作,郵箱的門已經壞掉,裡面的東西亂糟糟地散落了一地。地上凌亂的廣告郵件上還有幾個鞋印。他們回收債權的方式有多粗暴可見一斑。
繼續在這兒等下去恐怕也是見不到東田的。
「就這麼溜了嗎?」
半澤轉身離開公寓大樓,邊走嘴裡邊嘟囔著,更為東田的態度而感到惱火。真是個可惡的傢伙!儘管經營惡化是多種原因導致的,但是為交易合作方帶來這麼多麻煩,最起碼應該謝罪道歉吧,好歹表現出一點責任感才是為人應有的態度啊。
「真對不起,我會盡全力去彌補的。」如果能像這樣表現出充分的誠意,說不定對方也會體諒地說一句:「都是沒辦法的事情啊。」但東田這個男人,連直面批判和斥責的勇氣都沒有,只會嘴上說大話。一想起他那張自恃社長身份、趾高氣揚的臉,半澤就有一股沸騰的怒火直衝頭頂。
「不行,根本沒找到他。」
半澤回到銀行後彙報說。要是有擔保的話還好一些,眼下卻只能先用少得可憐的存款衝賬,然後再想辦法回收債權了。
「怎麼辦,課長?」
面對垣內嚴肅的提問,半澤深深嘆了一口氣,說道:「萬事休矣。」
***
準備完各種即將發出的債權檔案後,早已錯過了最後一趟電車。半澤和同樣住在公司宿舍的垣內一道,從銀行門口打計程車回家。到達位於寶塚,建於三十年前的公司破公寓時,已經過了凌晨一點。垣內住在另一棟樓,半澤跟他道別之後回到自己家,妻子半澤花出來迎接他。
「沒事吧?」
因為半澤提前跟妻子交代過,工作上有些麻煩事兒要很晚回家。
「可不是沒事啊。」
半澤把掛在手臂上的西裝外套遞給妻子,解下領帶,掛在了衣架上。
「破產了吧?」
半澤瞪圓了眼睛。他剛想說,小花的感覺可真準啊。結果小花卻說:「是剛才垣內夫人打電話時說的。」
大部分銀行都存在類似的情況,就拿東京中央銀行來說,七成以上的人都是在本行內找到的結婚物件。如果雙方都是銀行職員,自然很容易相互理解工作上的痛苦和艱難。不過小花不一樣,她是半澤大學時的學妹,兩人結婚以來直到現在,她都在廣告代理公司工作。由於兩人的工作領域截然不同,小花對經濟方面的事毫不關心,對財務、融資等更是一竅不通,是個徹底的門外漢。
「損失了多少?」
「別告訴別人哦,五億日元。」
這是機密,其實不應該告訴她的。不過她遲早也會從垣內夫人那裡打聽到,所以說不說都一樣。
「那是誰的責任呢?」
「嗯,所有人吧。」
回想起淺野那煩躁的表情,以及江島說「都是你的錯」時的語氣,半澤不由得皺起眉頭。
「所有人?」
「支行長、副支行長,還有我。不過業務負責人還很年輕,估計會被免責。」
「既然按應有的手續經過了審查,結果還要你來負責任,不是很奇怪嗎?」小花真是一句話切中要害。
「嗯,你說的沒錯。可是這次卻很難說。」
聽半澤說了當時淺野急匆匆不顧一切提交申請書的情況後,小花生氣地說道:
「憑什麼連你也要承擔連帶責任啊?你不是阻止他們,讓他們不要著急再等等的嗎?明明是支行長的錯兒好不好。你為什麼不直接說呢?」
本來就有合理主義至上的觀念、說話從不拐彎抹角的小花,經常對半澤工作上那種拖泥帶水的感覺表示難以理解。
「現在說是誰的責任有什麼用呢?這種事兒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的。」
「真的會這樣嗎?」
小花皺起了眉頭,「銀行不是常有那種事嗎?把自己的過失一股腦推到部下頭上。這些我可早就聽說了,你怎麼知道你不會被推出去當替罪羊啊?」
半澤無言以對。他知道妻子說的都有道理,但是在銀行,不,應該是在所有傳統型企業,所謂的道理也並不適用。在外面也是,對方如果說「您夫人可真能幹啊」,聽到這話時他也會不由得盯著人家的臉認真地看看,總懷疑對方的話裡帶著諷刺。
「真是的。我們可是放棄了以前所有的人脈關係跟你一起搬到大阪來,你不好好出人頭地我們可怎麼辦啊?」
「我們」指的是半澤小花和長子隆博。半澤心想,小學二年級的學生能有什麼人脈關係啊,可是這個話題一旦開了口就會沒完沒了。大學時候的小花倒還是挺善解人意的,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變得越來越強勢了,現在她把孩子當藉口,比起半澤的處境,她更以「自己人」的利益為優先。只要半澤工作上出人頭地,能維持優渥的收入,就會有人誇她「您先生可真了不起」,這就是她滿足感的源泉。這種一目瞭然的淺薄虛榮的想法更讓半澤感到惱火。
「如果我真那樣做了,會把我置於最壞的境地。你明白嗎?」
半澤隨口反駁道。在銀行裡成天謹小慎微、武裝到牙齒的半澤,面對小花總忍不住要宣洩一下。
「我知道的,這種事。」
小花立即回應道:「真那樣的話我們也會很不好過的啊。你也好為我們好好考慮下哦。你不是說過,最低也要當上部長的嗎?」
這是什麼時候的話呢?剛結婚時候說的嗎?
半澤放棄了,只是撇撇嘴,滿肚子反駁的話也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2
「一單就損失五億日元,真是夠慘的。」
渡真利說著,視線透過舉起的燒酒杯窺探著半澤的表情,「總行現在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
渡真利現在已經是融資部企劃組的調查員了。
「我能有什麼辦法。這可是支行長強行通過的案子啊!」
「那也得有人相信你才行。聽說你們那個支行長,最近可經常往關西總行跑哦。」
距離西大阪鋼鐵公司開出第一次空頭支票的日子剛好過去一週了。
此刻圍坐在梅田居酒屋桌旁的,有來大阪出差的渡真利,半澤,還有苅田和近藤四個人。苅田是去年從東京調過來的,現在在關西法務室擔任調查員。而近藤則在大阪辦事處系統部分部擔任調查員。
「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他好像在疏通關節吧。」
「疏通關節?」
渡真利不說的話,半澤還不知道淺野和關西總行有來往這件事,於是他跟著嘟囔了一句。
「你應該知道他這麼做是為什麼吧?」渡真利問道。
「到底是為什麼?」
一直默不作聲、專心吃著花鯽魚的苅田,突然問了一句。苅田沒什麼變化,還是一副學者樣,看上去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大概是在想辦法逃避責任吧。」近藤漫不經心地說道。
他最近可能身體欠佳,臉色看起來不是很好。
***
見到這群人,半澤就想到了剛拿到錄取內定時,被銀行變著法兒「軟禁」的那個夏天。不是去迪士尼樂園,就是去箱根泡溫泉,要麼就是去游泳或者海濱浴場。每個組不花完銀行給的預算決不罷休。每天都在肆意悠閒遊樂中度過。解禁都在晚上十一點以後。每天都重複地做著相似的事。
當時幾個人在一起海闊天空,聊過很多很多,半澤到現在還記憶猶新。當時渡真利經常熱情洋溢地述說的夢想是大型融資專案。「我將來要投身於數百億、千億計的大型開發事業」——每次一杯酒下肚,渡真利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後來,渡真利在實習後受命分配到新宿支行,之後又去了赤坂支行,然後到了現在的融資部,始終與他所期望的那種融資專案無緣。就這樣入行已經十六年了,至今仍然圍著中小企業融資專案打轉兒。
雖然半澤並沒追問過渡真利的想法,不過估計他投身大型融資專案的夢想早就破滅大半了吧。
說起來,在泡沫經濟時期,有志進入銀行的人,大多數是以從事專案融資為由應聘的。那時候的融資花錢似流水,甚至為了融資而四處找尋投資專案,在那樣一個把本末倒置當作理所當然的時代,能夠參與鉅額融資的大型專案,是很多銀行家的夢想。
然而,當時啟動的專案多半都因為後來的不景氣而入不敷出,最終,不出意外地都變成了鉅額損失的根源。這對雖然沒能實現自己的夢想,但也因此沒有被捲入其中陷入困境的渡真利來說,可能反而是幸運的事。
另外一位,關西法務室調查員苅田,進了銀行之後也還是以通過司法考試為目標。當時銀行本著行內持有各種資格證書的人越多越好的觀點,提供了種種研修培訓制度。而苅田被選中參加其中最難的「司法考試專業訓練」課程。
培訓為期兩年。在那兩年期間,苅田得以從銀行實務中解放出來,在銀行的特許之下,以司法考試為目標專心學習。同期進入銀行的其他人都還是支行新人,每日勤勤懇懇、戰戰兢兢地打雜,而苅田卻可以優雅地抱著六法全書,日夜勤學苦讀。
當時同期的人都非常羨慕他,也對他抱有極大的期望和矚目。「苅田肯定行。沒準第一年就能闖過司法考試大關呢。」就在人人盛傳這些話的時候,在研修課程第一年參加司法考試的苅田卻在考場上敗北。接下來第二年也是不合格,從此形勢就發生了變化。
隨後,苅田被分配在法務室打下手。「以後再想考司法考試就請自己去考吧。不過,把行裡好不容易給你爭取來的機會白白浪費了,可是要付賠償金的。」——就這樣,當同期的其他人基本上都當上副課長的時候,他還是科室最末席的小職員。
如果那時候,苅田通過了司法考試,整個人生軌跡肯定會大不相同吧?可是,直到現在苅田的簡歷裡都沒有「司法考試合格」的字樣。偶爾也聽說他還沒放棄、仍在不斷挑戰,但並沒人向他本人確認過此事。
結果,苅田終於從小職員升到帶職稱的崗位時,比同期最快的人足足晚了三年。職務上雖說跟渡真利一樣都是調查員,但渡真利和半澤一樣都是六級職級,苅田才升入五級,差了一大截。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他們的年收入少說也差了兩百萬以上。
另一個人,目前隸屬於系統部的近藤同樣也是調查員,但職級也跟苅田一樣,止步於五級。
苅田雖然也算是個例,不過他的晉升遲緩畢竟還是有一定原因的。近藤則是另一種情況——他生病了。這麼個體格健壯的男人竟被病痛折磨,真是莫大的諷刺。
五年前,近藤在新開設的秋葉原東口支行工作,職務是副課長。
泡沫經濟破滅已經將近十年,銀行的業績被鉅額的不良債權所累,從巔峰狀態直線下滑。在這種時候新開設的秋葉原東口支行,正是處在業績不振的最低谷,是由董事長直接下命令「快速提升業績」作為典型的戰略型支行。
這並不是什麼讓人興奮的好事,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壓力。當然,能夠被選出來到戰略型分支機構工作這件事本身,說明銀行對近藤的業績評價還是很高的。事實上,他是第一批升任副課長的人,此次調任正是對他工作上富有才幹的評價。如果能如預期一樣提高業績,想必他會在同期中以最快的速度早早高升。但是——
近藤並沒有像預期一樣快速提高業績,他為此苦惱不已。本來,他的任務是挖掘新客戶,這是分支行裡最困難的工作。此外,有小道訊息傳說,近藤跟那裡的上司氣場不合。特別是當時的支行長木村直高,是一個嚴厲得出了名的、完全無視人情世故的專制獨裁型的領導。而近藤卻是個知性敏感的人,在大大小小的會議上總是被木村當靶子猛批。
近藤身心疲憊。結果他患上了神經官能症,離職休養一年。
在銀行這樣的職場上,因病長期脫離戰線必然會影響晉升。而且,神經官能症這樣的病症在人事考核上也是會被扣分的,現在的近藤既沒有部下也沒有名片,不過是部門裡供著養老耗日子的。名義上是調查員,年收入卻只有區區七百萬。兩個小孩,妻子是專職主婦,一家子在大阪這塊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生活,住的還是公司公寓。
看著提不起精神、沉默吃東西的近藤,半澤想起了某次近藤突然跟他說起的事,「喂,人事部在做新實驗呢,你知道這事嗎?」那是近藤重返職場不久的時候,他說自己已經沒事了想去喝兩杯,邀請半澤去了新橋的燒烤店。
「人事部的實驗?那是什麼?」
半澤不由得放下筷子,因為他聽到近藤突然丟出了一句「電磁波」。
「你知道嗎,半澤。我說的話可能連你都不信,但這是真的。」
近藤以這句話做開場白開始講述,他說人類的大腦在思考的時候會發出微弱的電磁波。
「捕捉到這種電磁波並加以分析,就可以知道那個人的所思所想。現在世界上最先進的技術已經能做到了這個程度了呢。」
半澤對他的話不明所以,默默無語。近藤在離職休息期間確實讀了很多書,聽說除了政治、經濟等相關讀物以外,還有歷史、物理等,他沉浸在豐富多樣的書山文海中,涉獵極其廣泛。
「你知道我為什麼讀那些書嗎?」
「……不知道。」
半澤偏著頭看他。那時候他還沒有懷疑到近藤的精神有問題。實際上,半澤是後來才知道近藤是因為神經官能症而休養的,當時只聽說近藤身體狀況很糟糕。
「為什麼?」半澤問。
「就是跟剛才說的電磁波有關。」
接下來近藤所敘述的事情,讓半澤不知做何反應才好。
近藤說,有一天,他聽到部長跟自己說話的聲音。
那時他已經忙得非常疲憊,而部長說了句「明天之前弄完它」,又把一大摞指派的工作堆到他桌子上。
「你啊,就不能精神點嘛。」
不滿的聲音從背後突然襲來,近藤顫抖著轉過身——沒有任何人。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那個聲音是直接從自己腦海中浮現的。
「但是,這種情況也會讓接收方一點一點地察覺到。」
近藤一臉認真地繼續說,「比如說,我會聽到有個聲音悄悄地說起某本從來沒聽說過的書,還說你快去讀——難以置信吧?但是,真的去書店一找,果然找到了那本書。讀完之後,接著讀這個、再讀這個……就這樣,他們總是不停地指定一些我不知道的書讓我讀。我就是在讀那些書的時候,慢慢發現電磁波和大腦的關係的。」
「他們……是誰啊?」因為近藤語焉不詳,還神秘兮兮地四下觀察。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半澤摸不著頭腦,只能從他模模糊糊的話題裡勉強找個線索問下去。
「當然是人事部啊。」近藤說,「這就是他們的實驗。」
人事部正在秘密研究通過電磁波管理銀行職員的方法——這就是近藤的觀點。開發預算無限高,使用最先進的it技術捕捉員工大腦裡散發的電波加以分析,並將命令直接下達到大腦裡。這就是人事部期望實現的管理方法——
聽人提起近藤的病症,是這以後的事情了。此後跟近藤不知見過多少次,還一起喝過酒,但半澤再也沒提起過「電磁波」的事。結果,直到現在,他也不知道近藤的精神狀態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切都交給時間吧,時間是治癒一切的良藥。
「在支行也不容易啊,要被客戶呼來喝去的。」
近藤面帶憐憫地說道。
「我覺得我呀,與其說是被客戶呼來喝去,倒不如說是被支行長支使得團團轉啊。」
聽到半澤這句半帶調侃的話,近藤蒼白的臉上浮現今晚的第一個笑容:「不容易啊,真挺不容易的。比起來,我倒是輕鬆多了。」
因為不知如何應答,三個人都沉默了——應該不會輕鬆吧?
「唉,難得如意啊!」近藤又說,「工作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又有誰是真的實現了夢想呢?」
「沒有。」
渡真利率先直言,他的眼裡帶著幾分認真。
「押木算吧。」苅田突然說道。
半澤一下子愣住了——彷彿後腦被人打了一悶棒似的。是啊,還有押木。押木的夢想是成為國際銀行家,全世界飛來飛去。在眾多精英中產階級出身的銀行職員中,押木是少見的青森農家的長子。
走上工作崗位之前,他從來沒出過國,畢業旅行的時候大部分學生都會飛往海外,押木卻因為囊中羞澀又不願給父母增添煩惱,一邊在補習班代課打工,一邊在英語學校努力學習。
他是個非常樸實敦厚的人,不世故,卻又非常成熟老練,每當憧憬未來的時候,他那素日親和的表情和眼神都會變化,綻放出燦爛的光芒,那開心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自己意氣風發地提著行李箱登上公務艙的場景。
半澤非常喜歡那樣的押木。
可惜,那樣的押木已經不在了。
9·11事件,在美國同時發生的多起恐怖襲擊中,世貿中心倒塌了,押木也行蹤不明,最後連遺體也沒能找到。
「他是真的非常想去美國啊。」渡真利說,「他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從這個角度來講,他還是很幸福的吧。」
「真是那樣就好了。」苅田略顯落寞地說道。
「押木家裡怎麼樣了?」近藤問道,「他還有家人吧?」
「有太太和兩個小孩,應該上小學和幼兒園吧,好像都還在美國。」
「為什麼?」近藤問。
渡真利默默地嘆了口氣,半晌才答:「我聽說——他們還沒有徹底死心。」
「是嗎?這樣啊。」
半澤說著,默默地倒滿了酒。
「總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吧。」渡真利像是說服自己似的,補了一句。
幾個人沉浸在略帶憂傷沉默的氣氛中。
「我說,半澤那件事兒,」苅田把話題拉了回來,「現在去疏通關節,是不是太晚了?已經可以肯定要變成壞賬了吧?還有什麼回收貸款的辦法嗎?」
「目前來說,還沒有。」半澤答道。
「通過審批之前的過程就不太好啊。不過要說你也是的,半澤,那樣的融資怎麼也能審批通過呢?」渡真利說道。
「我也不想!」半澤不由得提高了聲音,「都是支行長擅自做主繞過我硬往前衝的。難道我說因為我個人不同意就能阻止得了他嗎?」
「唉,這倒也是。」
渡真利說道,然後又沉默了,把熱好的燒酒端到嘴邊。
「所謂‘組織’就是這麼回事兒。」苅田說。
「你倒會說。那是因為你根本沒在支行工作過嘛。」近藤說。
「不管在哪,組織就是組織嘛。」苅田反駁道,「不會要受處分吧?」他皺著眉頭問渡真利。雖然半澤是當事人,但身處融資部的渡真利比身在支行的半澤訊息要靈通得多。
渡真利的臉色陰沉下來,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半澤:「可能會的。」
「已經到這種地步了嗎?」半澤不快地說,「這才一個星期。」
「既然回收貸款無望,一週兩週又能怎麼樣呢?更糟糕的是,貸款發放之後才過了五個月。而且,聽說你沒有發現對方的財務造假,這是最糟糕的。」
雖然不甘心,但財務造假一事正如渡真利所說,當時不管淺野怎麼催促,半澤都應該認真審查到起碼能讓自己信服的程度。這一起破產案件,已經讓支行業績考核獲得表彰的夢想化為泡影。
「一失足成千古恨。淺野本來是鉚足了勁往上爬,這下可就有點困難了。」
渡真利聽了近藤的話似乎想說點什麼,結果又咽了下去。不過,你以前不也是這樣的嗎——半澤聽了他話差點想說。
「算了,事已至此,也沒辦法嘛。」渡真利為了緩和氣氛似的說道。「不說這個啦,真的沒有什麼辦法回收資金嗎?」他又問了一遍。
「根本沒有什麼擔保餘力啊。公司也好,他自己的住宅也好,還不夠填補關西城市銀行的損失呢。」
「是叫什麼東田吧,那個社長?他會不會在其他銀行還有隱藏的存款啊?中小企業的經營者裡偶爾會有這樣的人,為了以防萬一,會暗地裡藏點私房資產什麼的。」
「要是真有就不用我費勁了。」
「你找了嗎?認真仔細地找了嗎?」
半澤不由得抬起頭來,他從渡真利的話裡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迫切感。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總行那邊的處境已然非常不利。於是,又是一場沉默。
「我在問你,你到底認真找了沒有,半澤?」
「根本無從下手啊。」
「僱偵探也行啊,不管什麼辦法,趕緊去查,半澤!」
「怎麼回事,渡真利你倒是一副拼命的架勢。」苅田聽了兩人的對話,插嘴說,「到底發生什麼事兒了?」
被三個人盯著,渡真利愣了一會兒。接下來,「這話可只能在這兒說。」他盯著半澤,「你們那位支行長,堅持說那次融資完全是你的失誤。」
「什麼?」
半澤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近藤脫口而出,「這算怎麼回事兒啊?」
「就是說啊。」渡真利向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說道:「西大阪鋼鐵的信貸事故,是因為身為融資課長的半澤能力不足,沒能發現正常情況下都能夠發現的財務造假而導致的。支行長是因為信任了半澤的財務分析才做出的授信決策,決策本身並不是他的錯——他到處宣揚的是這一套說辭啊。」
半澤氣得全身發抖。一派胡言!
剎那間半澤眼前出現了淺野那張眉頭緊皺的臉,那是西大阪鋼鐵出現第一次空頭支付之後幾個人連夜開會討論時掛在他臉上的困惑表情。
「真的嗎,你說的那些?」半澤問。
「當然是真的了!」
半澤一拳砸在桌子上,「你這傢伙,怎麼不早點告訴我!這麼大的事還瞞著我!」
「我哪裡是想瞞著你啊。我要告訴你了,你明天早上到支行見到淺野時,會用什麼表情面對他?想到這點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出口啊。」
「還有工夫擔心什麼表情不表情!」苅田替半澤抱怨了一句,然後饒有興趣地問,「然後呢?結果怎麼樣了,他那些遊說活動?」
「目前來看嘛,還不是所有人全盤相信淺野主張的那一套說辭。但是,也有讓人擔心的問題,畢竟那個老頭跟浜田老大的關係可是很密切啊。」
浜田順三是原人事部長,現在已經是專務董事了。此次的信貸事故肯定也傳到了他的耳朵裡,如果真的下處分,必定要經過浜田的裁決。
「本來,把淺野推上支行長位置的就是浜田專務,這樣的話對淺野可能就很有利了。人事部在做任何決定的時候也會有所顧慮的。如果說淺野這個支行長失職,那豈不是在變相說推薦他的專務沒有識人之明嗎?」
「但是,畢竟是五億日元的損失,一定要有人負起責任來,對吧。」近藤說,氣得臉頰鼓鼓的,「也就是說他們要拿半澤當替罪羊了?」
「別開玩笑了。」半澤狠狠地說,「我可不想給淺野當出人頭地路上的墊腳石。」
「所以啊,盡全力去收貸吧,半澤。」渡真利的意見很明確,「只有回收債權這一條路了,拼了命也要找到那個什麼東田社長。把他找出來,拼了命也要他拿出錢來!」
3
只有回收債權這一條路了——話雖這麼說,可做起來沒那麼容易。
本來半澤根本不相信東田還有那麼多資產,就算真的有,在現在這種資訊不足的情況下,想調查也無從入手。然而就在這個閉塞窘困、一籌莫展的時候,突然有個信用調查公司的男人來到了支行,那是破產事件發生後十天左右的事情。
一般來說,這種民間調查機構並不需要身為課長的半澤出面接待。然而這名男子進來就說他是要對西大阪鋼鐵公司進行信用調查的,而碰巧負責人中西又外出了,半澤只好親自出面。
來人名叫來生卓治,年紀與半澤相仿,就職於一家名叫「大阪商工調查」的公司,職位是信用課副課長。此人習慣一邊盯著調查筆記本,一邊低著頭說話。但是,偶爾也會抬眼一掃,流露出精明犀利的目光,彷彿要確認談話的真實性。
「在下前來,是為了調查西大阪鋼鐵公司破產的相關情況的。」
「誰委託的?」
「這個,請恕我不便相告。」
這是調查員的慣用說辭,半澤其實也並不是非知道不可。
「關鍵資訊都隱瞞著不說,光想從我們這兒獲得訊息?哪有那麼便宜的事兒。」
面對半澤的不悅,對方那張陰沉的臉上微微露出一點笑意,「對不起啊——」,他撓著頭說道,「畢竟這是我的工作嘛。能不能麻煩您告訴我,東京中央銀行對西大阪鋼鐵到底擁有多少債權金額呢?」
「如果對我們有利的話倒也不是不能提供資訊,不過嘛……」
在融資課,時常有類似的調查員找上門,大部分都是敷衍一番推脫掉。正因為是信用調查公司,才絕不能輕易把客戶資訊洩露出去。
半澤話音剛落,沒想到來生說出一番大出意料的話:
「這樣吧,我先把我們掌握的情況給您說說看,您看看我們掌握的數字是否正確。」
說著他翻開手邊的資料,唸了幾個數字。
半澤吃驚地盯著對方。融資金額和利息、用於抵扣貸款的存款餘額等幾個數字幾乎分毫不差,都是正確的。
「怎麼樣?」
「這些數字,你是從哪兒得到的?」
半澤問道。
「這個嘛,我還是有些渠道的。」
「渠道?」
半澤疑惑地看著對方,「既然如此,能告訴我是什麼渠道嗎?不管怎麼說,我行的交易內容以這種形式洩露到外部,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管。這本來是商業機密。」
「這麼說,我說的金額沒有錯吧?」
「你從誰那裡打聽到的?」
來生的視線又落到調查本上,似乎猶豫著是否應該回答,「唉,好吧。那我就說吧,是波野先生。」這個回答實在太出乎意料。
「那個課長?」
「我去問過他,他很熱情地告訴了我很多事,真是個好人啊。」
那個男人……半澤腦海裡浮現出波野那副獐頭鼠目的樣子,不由得呆住。
確定發生空頭支票的那天,半澤又去了趟西大阪鋼鐵公司,可那裡早已大門緊閉,人去樓空,一個員工都沒有。後來聽人說,所有員工只接到一句「公司完蛋了」的話,當天上午就直接被遣散回家。
最後一次見到波野是在那之前兩天,因為財務報表作假的問題,半澤前來要求他們立刻歸還貸款。那時,波野來來回回只用一句話來推託,「我不是社長,什麼都不知道」,半澤讓他說明現在的情況,他也沒有認真回答過。
東田已經行蹤不明,從那以後西大阪鋼鐵的員工狀況如何,半澤也不得而知。
「波野先生現在怎麼樣了?」
他在花區有套房子,我曾去拜訪過,他們家啊,本來就在那附近有一家公司,現在波野好像回到自家公司上班了。」
看來一旦跟西大阪鋼鐵脫離關係,他就開啟了話匣子什麼實話都肯說了。
半澤氣得夠嗆。
來生問道:「這裡的數字有什麼問題嗎?」
「既然波野都這麼說了,那還能有錯嗎?」他不禮貌地回答說。
「那麼,那家公司的負債總額到底有多少?」
「目前還不知道是不是準確數字,不過綜合各方調查結果看來,大概差不多十億日元吧。」
「只有這麼少?」
半澤吃了一驚。這十億日元裡面有一半是欠東京中央銀行的,欠關西城市銀行的是三億日元左右,還有兩億不知道是哪裡的,但負債總額遠比預想的少。
「賒欠供應商的應付賬款怎麼樣了?」
「雖然多少還欠一些,不過大部分都乾乾淨淨地結清了。從這個方面來說,還真是位高尚的社長呀,東田先生。」
高尚個屁!半澤怒火中燒。開什麼玩笑。這豈不是說,東田把行業內相關的債務都還清了,卻單單給銀行留下了一筆鉅額爛賬嗎?
來生沒有關注半澤心中所想,繼續滔滔不絕地說道:
「如果做成清算資產負債表,負債可能還會增加一些吧。」
「等等。這麼說,你拿到了西大阪鋼鐵公司真正的決算報告?」
所謂的清算資產負債表,是指從公司的資產中,扣除無法回收的應收賬款,清算真正家底時所需要的資料。但是,製作這份對賬單的前提是,必須以公司真正的資產負債表為基礎。
順便說一下,資產負債表可謂是公司的剖面圖。可以把它理解成列出了手頭的資金、借款總額以及其他可呼叫資金等全部資產的一覽表,這樣說大家可能容易理解一些。
東京中央銀行直到現在也只有一份偽造的決算報告,因為直到最後,東田始終拒絕交出真正的決算報告報表,之後就銷聲匿跡了。說不定來生反而拿到手了——果真如此的話,出處毫無疑問就是波野。
「是啊,我帶來了。」來生坦率地一口承認。
「能讓我看看那份資料嗎?」
聽到半澤這句話,來生猶豫道:「這個嘛,這是我們公司獲得的資料,不方便外傳……」
「我不是已經協助你們調查了嗎?你們公司來我們這兒調查,只怕也不會只有這一次吧。我覺得我們彼此有必要保持友好的關係啊——我不會透露給其他人的,只在我們銀行內部使用,用完就粉碎。」
來生盯著半澤的臉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說了句,「唉,那好吧。」從提包中取出一個檔案袋。半澤驚詫地看到,那份資料厚度相當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