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啊!」竹下驚訝地發出了沙啞的聲音,為了能看得更清楚些他眯起了眼睛,「真不愧是銀行員工,著眼的地方就是不一樣,我就給看漏了。這是哪家銀行啊?」
「銀行名被外套擋住了看不見,不過這個標誌還真是不多見呢。」
「不是大型銀行嗎?」
正如竹下所說,大型銀行的話,半澤不可能對標誌不熟悉。
「說不定是這附近的地方銀行或者信用金庫什麼的。既然有了紙巾盒也就有線索了,至少是辦理了存款賬戶之類的業務,不然不會送盒裝紙巾的,普通的小業務最多送小包紙巾。看樣子東田是往這家銀行裡存款了。」
「原來如此,他存了有多少錢呢?」
竹下撇撇嘴,走到後車門的防窺車窗跟前,把整個臉貼在上面使勁兒往裡看。
正在這時,他突然感覺到背後有人——一轉身,對方也嚇了一跳停下了腳步。
正是東田的情婦。
該死,是那個外套……
大概是因為店裡太冷了,女人是回來取外套的。
女人轉身就跑。
「糟糕!」竹下嘆道。
女人的高跟鞋踏在地面上發出「嗒嗒」的脆響,直奔商場貼滿玻璃的地下大廳,半澤也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背影離去。她的右手緊緊握著手機,一邊回頭掃視一邊把電話舉到耳邊。很快她的身影消失在通向賣場的臺階上——這些都只是一轉眼的事情。
「他們是想逃跑嗎?」竹下問。
「不會,車還停在這裡呢,逃也逃不到哪去。我想過一會兒他們還是會出來的。我們等等吧。」
但是——
足足等了一小時,也不見東田現身。
***
從地下停車場開出去的坡道上,減速帶的鐵皮被夏日的太陽照得白晃晃的,直刺眼睛。竹下開著皇冠,交了停車費,一口氣加速開上了坡道。
「他們不會又要玩失蹤吧?」
「這次應該不至於吧。」
那個女人想必已經看出半澤和竹下是債權人,但是並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誰。東田說不定會認為——他們只是因為在街上碰巧遇到了才被跟蹤的,他應該想不到包圍網已經漸漸縮小了。
「以防萬一,我還是去監視東田的公寓吧。這次碰巧才發現東田的藏身之處,要是再被他跑了,找起來可就難了。」
「那我就去查查東田交易的銀行,估計就是這附近的金融機構。」
「如果能找到是哪家銀行,咬定了他我們就贏了!」
「要是能那麼順利就好了。」
半澤必須要先查出來那個標誌到底是哪家金融機構,位於何處。
這對半澤來說應該不會太難。
半澤跟竹下分開後,自己在車站周邊逛了逛。他發現了一家地方銀行的支行後,徑直走了進去,對大堂裡戴著袖章、看上去有點年紀的像是大堂經理的男人打招呼道:「不好意思,請問您知道這樣的標誌是哪家銀行嗎?」
半澤從記賬臺上拿過票據在背面用圓珠筆畫出圖案。
身著制服的男人把半澤的手繪圖案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歪著頭想了一會兒:「不好意思呀,我沒見過這樣的標誌。」
「有沒有可能是信用金庫呢?」半澤補充道。
「我也不是都能記住,不過好像沒在這附近見過這樣的標誌。從這裡再往前走一點兒,就有一家信用金庫,要不您去那邊問問看?」
***
「後來怎麼樣了?」垣內問。
「還是沒查到。我把車站前的幾家銀行和信用金庫都走遍了,也都問過,大家都不知道這個標誌是哪家金融機構。」
「咱們倆再偷偷去看一眼東田的車怎麼樣?」
「我已經拜託竹下社長去看了。」
半澤看看手錶,已經晚上七點多了,竹下還沒有聯絡他。下午半澤給竹下打過電話,告訴他有關那個標誌的情況。那時候竹下已經把車停到了東田公寓附近的路上,一個人在車裡靜靜地等著東田回來。
「那個渾蛋,還沒回來呢。真夠警惕的。」
竹下不等到東田決不罷休,仍然繼續監視。
「標誌啊……」垣內長嘆了口氣,「要是詞彙什麼的上網一搜就能查到,標誌的話可不好找啊。話說白了,是不是銀行的還不一定呢。」
這麼一說也是。
說不定是證券公司呢,再說了,會給客戶送盒裝紙巾的又不只有金融機構。一上來就想到銀行,大概只是業內人士的先入為主罷了。
「應該不是證券公司吧。因為西大阪鋼鐵完全沒有過投資任何有價證券的跡象,我覺得這也反映了東田的興趣吧。」
「這麼說,他對股票沒興趣嘍。」
「至少他從來沒用公司的錢買過股票。而且我看過東田個人存款的賬戶,裡面也沒有任何和證券公司之間的資金往來。」
「這倒是。這麼說來,這個標誌還應該是銀行的……」
垣內從背後的書架上取下地圖鋪開,「東田自己家在東澱川區,家人住在寶塚,現在藏身的公寓在神戶。要不要把這些地方附近的金融機構都掃一遍?」
半澤心下不由得懷疑,「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了?」
「東田這小子,幹出什麼都不奇怪了。他過去幾年可不只是偽造財務報表,同時也還逃稅呢。這麼一來,一定會被當局盯上的。既然如此,應該不會把錢藏在自家或公司附近的金融機構裡吧。這也太容易露餡了。」
即使是國稅局,對個人存款的調查,也不可能把所有金融機構都檢索一遍。實際調查中已經發現或扣押或凍結的存摺另當別論,其他的辦法也只剩下根據前期掌握的線索篩查了,最多也就是鎖定覺得可疑的金融機構,然後上門去問「這個人在這裡有沒有存款」。如果是自家或公司附近的金融機構,被盯上的可能性太高。
「我覺得,反倒是東田把賬戶開在八竿子打不著的金融機構的可能性更大。只要是有點兒腦子的傢伙,應該都會這麼幹。雖然存取款不太方便,但是肯定比被發現要好多了。」
「這麼說的話,可就更難找嘍。」
這時候,竹下打來電話:「東田這傢伙終於回來了。也不知跑哪兒去耗了這麼久。」
大概是因為在車裡打的手機,背景相當安靜。
「那女人呢?」
「跟他在一起,我看見她剛才坐在副駕駛座上了。我這就去停車場再看看。」
十分鐘後,竹下又打來電話。大概是跑了幾步,他的喘息很急促:「我去看了,那個紙巾盒已經不見了。」
「可惡!」
「挺狡猾的嘛。」竹下的反應倒是顯得很輕鬆,「東田應該深思熟慮過。本來想把自己隱藏好,結果卻被不知道是哪來的債權者發現了行蹤。他肯定又把車裡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結果他把紙巾盒藏起來,反而說明這東西很重要不是嗎?」這話有道理。
「我再在這裡盯一會兒看看。」
「那邊還有什麼別的線索嗎?」
「也沒,就是剛才除了那個女人,東田的後座上還有個男人,我要仔細看看那傢伙長什麼樣。我想知道,跟東田這傢伙同流合汙的,都是一群什麼樣的人。」
「要是有相機就好了。」半澤只是半開玩笑地說。
沒想到竹下輕鬆答道:「有啊。」
半澤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這是我一個窮社長為數不多的興趣了。一臺單反數碼相機,還有望遠鏡。要是拍到好照片你可要獎勵我啊。」
竹下笑著掛了電話。
6
「債權人?」
男人把送到嘴邊的酒杯停下了,「誰啊?」
「不知道。未樹,是什麼樣的人,你再仔細說說。」
本來在斟酒的女人,把冰酒用的冰桶放在黑色檯面上,不安地看著東田。她身材纖細,一張形似小鹿的鵝蛋臉讓人印象深刻。她穿著白色無袖裙,因為手鐲鉤住了頭髮不停地用手拆解著,撒嬌似的皺起眉,看起來消瘦的身體在冷氣十足的房間裡有些吃不消。
「就兩個男人嘛。」
大概是平時就任性慣了,未樹提高了嗓音,一副鬧彆扭、不情願的表情。她的口音不像大阪話,倒是接近東京標準話。
「我問你那兩個人長什麼樣?」東田兇起來。
「就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穿著西裝的男人,還有一個穿得不怎麼講究的大叔。」
「是兩個流氓無賴嗎?」
「我覺得不是,應該是兩個普通人吧。」
「有什麼特徵嗎?」
「很可怕的啦。」
東田哼了一聲:「就這些啊,早知道我去看看就好了。」
「是銀行職員吧。」這時候未樹說。
東田跟另外的男人對視一眼,低聲問:
「你怎麼知道的?」
「就是有那種感覺嘛——銀行職員嘛,都那樣。」
「一看就是嗎?」東田接著問。
「對啊。」女人乾脆利落地回答,「就那種白襯衫黑西裝的打扮,看上去就像是銀行職員。」
「說不定是國稅局的人呢?」那男人問。
女人搖搖頭,「我覺得不是公務員。我說不清楚啦,反正感覺就是不一樣。」
那男人的目光直勾勾投向東田:「難道會是半澤嗎?」
東田的眼睛裡寫滿了猜疑,應聲道:「不會吧——那個難纏的傢伙怎麼……」
7
「告訴你個秘密訊息,近藤那傢伙,可能真的夠嗆了。」
半澤放下筷子,盯著渡真利。
兩人在梅田地下街一家常去的店裡喝酒。充滿了烤雞肉串味道的店內,擠滿了工薪階層,十分熱鬧。渡真利提高音量,好像要壓過周圍嘈雜的痴言醉語似的。
剛才,就在跟竹下聯絡過之後不久,突然接到渡真利的電話。渡真利只要來大阪出差,一定會聯絡半澤。如果能住上一宿,就相約喝一場,今天也是這樣。與其在家乾等著竹下的訊息,當然是跟老朋友一邊喝酒一邊等訊息來得暢快些。
「夠嗆?什麼意思?」
「外派。」
渡真利夾了塊鰩魚送進嘴裡。
「有這樣的傳聞嗎?」
「應該馬上就要外派走了,最近時不時地總能聽到這樣的風聲。近藤所在的系統部門管理崗位已經滿員了,但是現在也不可能再回到支行了呀。」
「太可惜了,那麼好的人才。」
銀行把近藤逼到了崩潰邊緣,然後還要把他流放到無人問津的地方不聞不問。
「人事不存在溫情。」
「嘁。」半澤狠狠地嘆了口氣,「銀行員工的末路就是這麼可悲的,你是這個意思嗎?」
「可不就是。這可不是別人的事兒,你我都是一樣的。不過,外派還算好的呢,總不至於丟了工作吃不上飯。」渡真利表情嚴肅,「你還記得梶本前輩嗎?」
「啊,記得呀。他怎麼了?」
梶本博,是他們倆大學時的學長,聽說兩年前利用銀行的內退制度提前退休了,自己另立門戶開了家管理諮詢公司。
「我也是聽前輩說的,他現在可過得相當痛苦。」
他退職的理由當然有很多,但是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他看到了繼續在銀行混下去的未來——當然,這不是什麼光輝遠大的未來,而是苟延殘喘直到消磨殆盡的前景。所以,他才下決心要退職重來。
「他不是很能幹嗎?」半澤說。
梶本退職前的最終崗位應該是粷町支行的副行長。他曾在多家支行的崗位上歷練過,其臨場的感覺和判斷早就名聲在外。據說他還善用人脈,長袖善舞,即便在泡沫經濟時代業績也頗為卓著。
「他的那些業績在幾年以後都變成了壞賬損失,那是他最大的不幸。」
「他急流勇退不成功嗎?」
「他的部下里有個品行特別差的壞傢伙,惹上了官司,後來被發現任職期間有貪汙受賄的行為。梶本作為副支行長,也不得不背上責任。」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事。」
「雖然有提前內退的制度,但是真想獨立也很難啊!」
半澤明白渡真利的意思。
***
不管有何種理由,當銀行員工向銀行提出辭職的瞬間,他就不再是銀行的人了。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竟然有大部分銀行員工都不明白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利用提前內退制度離開銀行的員工不在少數,但是在那些獨立創業的人中,能維持生計的不多,年收入能超過在銀行工作時期的更是幾近於無。
如果想離職的人一開始的目標就是另謀一份工薪工作倒也罷了,但是自立門戶的銀行退職員工大部分都進入了管理諮詢行業,在這裡他們很難取得成功。
前融資課長、前副支行長……這些「前」銀行職員,雖然身份已經發生變化,但很少有人能從銀行員工的角色裡真正脫離出來。
自立門戶的前銀行職員們,最先要做的當然是拜訪和拉攏原來的老客戶。
他們在銀行任職期間,那些客戶的態度一向是恭恭敬敬、有求必應的。但是,一旦從銀行退職再以個人的身份去拜訪時,對方都會充滿警惕,擺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別說獲得諮詢方面的委託業務了,如果對方能端上一杯人情茶水,道一聲「繼續努力」再婉言逐客,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
這樣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想在諮詢行業闖出一片天空的那些豪情壯志漸漸凋零,那些旗開必定得勝的天真幻想也逐漸破滅。往往直到這時候他們才猛然意識到——
原來客戶對自己低聲下氣,並不是因為對自己的個人實力心悅誠服,而只是衝著融資課長、副行長的頭銜去的。不管怎麼說,畢竟有銀行的金字招牌立在身後。一旦自己不再是銀行員工……
終於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希望已經落空,在這些提前內退者心目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安。
至少,想要活用在銀行工作的經歷,獨立創業的話,總該有點能給書刊雜誌寫寫稿件的「文才」吧?或者有點不惜一切機會不論陳詞濫調隨時都能開演講會的「口才」也行吧?這兩種才能多少總得沾點邊兒吧?
然而,本來銀行員工裡擁有這些才能的人就寥寥無幾,臨時的諮詢人員只是虛有其表。……說到底,真有這份才能的人,在銀行裡不是早就大獲成功了嗎?
***
「真不容易啊!」
半澤在心裡暗歎。
雖說退職金比較可觀,但是面對住宅貸款也只能坐吃山空,四十多歲的人還要擔負子女的教育費用,更是舉步維艱。
每一天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存摺上的餘額越來越少,跟那些被宣告剩餘生命不過數月的重症患者又有什麼區別?獨立創業,聽上去倒是很不錯,但是接不到業務跟失業又有什麼區別?
「梶本前輩現在好像在另找工作呢。可是,都四十過半了哪有那麼容易啊!」
渡真利的這些話讓半澤更加憂鬱。半澤所知的梶本,是個熱心開朗、很靠得住的漢子。
雖然在銀行有多年經驗,但很少有人有特別的一技之長。再加上,前銀行員工的招牌、一流大學畢業的履歷,在求職的公司看來,卻都是「難以錄用」的理由。另一方面,作為前銀行職員,也有著自己的自豪。企業的需求和求職者的供給之間的這種落差使得再就業的前景十分黯淡,消除這些差異的可能性也甚小。
「當時的支行長呢?」
「就是事務部長金城。你知道他吧?」
「那個討厭的渾蛋。」
半澤皺起眉頭。
「說到底,完全就是靠政治力量決定勝負的嘛。一方面可以說金城那小子棋高一著,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是梶本決策失誤了。醜聞,歸根結底,與追究管理責任相比,更要追究的是個人主觀惡意。在銀行看來,金城支行長是深知責任重大,堅守崗位,等待真相大白之時,自然就把全部的責任推到副支行長身上嘍。」
「那小子連處分都沒有嗎?」半澤灌下一口冰啤酒,「真是好手段啊。」
「這件事跟你還有關係呢。」
想不到渡真利突然來了這麼一句,半澤一驚。
「金城部長主張,如果因西大阪鋼鐵的空頭支票產生實際損失的話,一定要追究融資課長的責任。看樣子,他對你可是懷有惡意的呢。」
「十有八九又是淺野搞的鬼。」
半澤立刻明白了渡真利沒有說出口的那層意思。
「以前,不知道是在哪個部門了,聽說淺野當過金城的手下呢。」
半澤氣得咬牙切齒。
「不惜在總部發起人脈總動員,也要把損失的責任落定在你頭上,淺野顯然是這樣打算的——我說你可有什麼進展沒有啊?」
看樣子這一問才是渡真利的真正目的,「融資部裡可沒少關心這件事啊。」
「我找到了東田現在藏身的公寓,但還談不上回收不回收呢。」
接下來半澤把白天的事情告訴渡真利,又用圓珠筆在桌上的紙巾上畫出那個他正在查詢的金融機構的標誌。
「就是這樣的。我估計是神戶的當地銀行,但也沒有什麼頭緒。你知道嗎?」
渡真利一看臉色變了。
「這是一家外資機構。」——渡真利說出了意想不到的真相。
「外資?哪國的?」
「紐約港灣證券。在日本境內只有東京有分支機構,關西可沒有。」
「美國的大型證券公司嗎?」
「以私人銀行服務為特色的銀行。要成為他家的私人銀行客戶,至少要有十億日元以上的金融資產啊。」
「十億日元?」半澤目不轉睛地盯著渡真利,「這麼說,東田至少在紐約港灣證券藏了有十億日元?」
「如果東田是他家的私人銀行客戶的話。」
私人銀行是以富人階層為目標客戶開展的金融業務。業務的核心是財富管理。按照客戶的意向,配置股票、債券、外匯存款,服務的內容不僅是提高資產運營收益,必要時還可以介入家庭生活中的種種問題,為其提供解決方案。日本銀行為了鞏固盈利基礎,也在大力拓展和開發富人階層市場,但是跟海外的傳統一流私人銀行相比,所提供的服務質量和內容還有顯著的差距。
「總算前進了一步呢。」真是喜出望外,半澤暗自竊笑,「多虧了你,謝謝了,兄弟。」
「非查封了他不可。」渡真利一臉認真地叮囑。
「放心,交給我了。」
半澤往渡真利已經空了的杯子裡倒上滿滿一杯啤酒。
「不過說起來啊,渡真利,你小子對這些銀行標誌還真瞭解呢。」
渡真利臉上湧起苦澀的表情,「哎呀,還不是湊巧了嘛,也是因為種種原因吧。」
「你想過跳槽?」
被半澤猜中了心事,渡真利沉默了。他的夢想是專案融資,他大概也考慮過想在這家證券公司實現在東京中央銀行已經破滅掉的夢想吧。
「如果把東田的秘密資產查封后貸款全額回收的話,也不知道淺野行長接下去會怎麼做。為了把損失的責任記在你頭上,他可是在總部大肆宣傳,看來他的計劃要半途而廢了。」
「誰知道呢。」半澤說,「要我說,他八成還會說收回貸款都是他的本事和功勞呢。」
「功勞都歸自己,錯誤全賴部下嘛。你找苅田好好商量一下,查封外資銀行賬戶的事情能越過淺野支行長才好。」
「要是可以我肯定這麼辦。」
就在兩人有說有笑的時候,竹下那邊總算有訊息了。
「我現在收工往回撤呢。照片我拍到啦,我發到你的工作郵箱裡。對了,要不我改一下格式也發到你手機裡吧。收到了就當下酒菜看一眼吧。老哥我幹得不錯吧。」
大概是在電話裡聽到了酒吧的喧囂,竹下低聲笑著說。
「竹下說拍到了東田同黨的照片呢。」
渡真利端著酒杯正要喝,聽到這話順嘴吹了聲口哨。
竹下的郵件很快就收到了。
嘈雜喧鬧的居酒屋的一個角落裡。半澤多少有點兒醉了,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了,摁了幾下才開啟郵件。隨著「附件接收中」的圖示不停地轉圈,圖片一點一點載入下來,終於露出照片的全貌。渡真利也不說話,在旁邊緊緊地盯著。
照片的背景是公寓的入口,明亮的橙黃色。而照片的主人公則是正在送客的東田和剛從門口出來的一個男人的身影。照片開始只露出了那人舉起的手,漸漸地他的面部也顯示出來。
直到圖片載入完畢,半澤和渡真利盯著那張圖片半天也沒有動。
半澤將照片儲存在手機裡,立刻按下鍵盤給竹下回電。
「收到了。」
「怎麼樣,照得不錯吧?問題是這傢伙跟東田到底是什麼關係?我覺得他很可能參與了東田的破產計劃。我想查查這個人的底細——喂,半澤老弟……喂!你聽到了嗎?」
「竹下先生。」半澤為了躲避周圍的喧鬧,用手遮擋著手機的通話口,「這個男人……」他跟渡真利對視一眼。
「我認識。」
「什,什麼,真的假的?他到底是誰?跟東田什麼關係?」
「我還不清楚他跟東田的關係,但是我知道他是誰。」
「誰啊?」
半澤深吸了一口氣。剎那間,他有種奇妙的錯覺,彷彿周圍的喧譁叫嚷都在意識裡被遮蔽了,手中的手機和竹下那邊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緊緊相連。
「他是我行的支行長。」
「啊?」竹下啞口無言,「什麼什麼?你們銀行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半澤此刻比誰都更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8
桌上的電話響起,是行裡的司機小牧重雄打來的。
「我到中島制油公司門口了。現在正要進去呢,估計接下來一個小時左右都沒問題。」
「謝謝。」
結束通話電話,垣內趕緊衝半澤微微點了下頭。
支行長的辦公室沒有人,副行長江島也剛跟中西一起離開。他們去拜訪的物件是九條特殊鋼,行裡的人都戲稱這家公司「苦情特殊鋼」,支行一年到頭總是因為各種事情被這家公司的社長抱怨投訴。今天好像是因為前幾天通過的融資款項,資金沒有按照對方要求的上午匯過去而是在下午才到賬,又觸到了社長的逆鱗。那位社長是那種沒完沒了抱怨的人,估計副行長他們這一去起碼得兩個小時。
才剛剛上午九點半,行裡客戶很少。
半澤跟垣內一起站起身來,走向支行長室。雖然是獨立辦公室,但是因為這裡也是支行的第一接待室,所以平常都不上鎖。接待區往裡,就是淺野平常辦公的桌子和櫥櫃。
垣內一走進去就立刻關上門。
半澤徑直走到桌前伸手去拉抽屜,「上鎖了。」
垣內默默地遞上鑰匙。這是從總務課悄悄借出來的備用鑰匙。半澤接過後開啟了抽屜。
抽屜裡有文具,支行的統計報表檔案,還有人事檔案。私人物品只有一本袖珍書和一本經濟雜誌——上一週的《週刊日本經濟》。
「這裡只有一件替換的襯衫。」
垣內開啟櫃子看了一眼說,這時候半澤注意到桌下放著的公文包。
半澤跟垣內對視一眼。
半澤把公文包拿到了桌子上——「等一下。」垣內說完轉身鎖了門。畢竟,私下翻查個人的公文包這種事可不能被人看見。
他們發現了一本存摺。
這是別的銀行的存摺,白水銀行。開啟封面就可以確認到開戶支行的名字,是梅田支行。那應該是坐落在大阪站前那些小巧精緻的建築中的一家店鋪。
「看樣子是新開的摺子呢。」
當然了,因為存摺的第一行就寫著「新開戶」。開戶日是今年二月下旬。
「跟西大阪鋼鐵業務的開展幾乎是同時的。」
淺野以一千日元存款為首次開戶金額,開通了這個存摺。
「課長……」
垣內猛然抬起頭來,正對上半澤的視線。
開戶日之後沒多久,就有五千萬元的匯款入賬。
匯款人是東田。
匯款日期是三月初。
「西大阪鋼鐵的融資貸款是在什麼時候流出的,你還有印象嗎?」半澤問。
「這麼一說,的確應該是在三月初左右。」
淺野當時是怎麼說的,半澤記得清清楚楚——「記得要好好跟我報告啊」,給西大阪鋼鐵的貸款開始支付時半澤告訴過他。
「實際上他早就知道了。」半澤咬牙切齒地說,「西大阪鋼鐵的融資是在二月末。那之後不幾天,也就是三月初的時候,那筆錢就從我行賬戶裡流出了。然後,其中一部分就這樣流入了淺野的個人戶頭。」
兩人相對無言,實際上都已經猜到了。
「五億日元的百分之十,對吧。」垣內悄悄地說,「這想必就是違法融資的賄賂回扣了吧。」
「想必沒錯。」
但是——現在那個賬戶裡只剩下幾百萬的資金了。
第一次三千萬的提款是在五月份黃金週之後,以匯款的形式轉出的。收款方名稱是以片假名記錄在存摺的備註欄中。
東京城市證券。
***
淺野回到行裡已經是下午了。聽司機小牧說,淺野去了中島制油後,又想起一些其他的客戶,去其中兩家轉了一圈,第三家則去了位於大阪中心的堂島機械,因為是午休前才到,所以索性跟客戶一起吃了午飯才回來。小牧開著車,徑直把堂島機械的專務和淺野送到了中之島有名的鰻魚店,然後,自己飢腸轆轆地在外面等他們吃完。
「因為今天的午飯是中國菜嘛。」他們說的是銀行食堂今天的選單。小牧跟半澤一起來到支行的食堂,一邊吃著五目中華丼,一邊小聲說:「淺野支行長不喜歡中餐,所以才躲出去吃。」
「所以就自顧自吃高檔鰻魚餐啊。」
「我以前伺候過不少支行長,都不像這位這個樣子。我們這些總務課的行員,在他眼裡不過是跑腿使喚的雜役罷了。」
這取決於支行長的器量。有的大度的支行長,他們知人善用,會照顧和保護自己的員工,所以都頗具聲望。淺野則是完全相反的另一種極端型別。
吃完飯回到行裡,淺野在辦公桌上翻開了上午交上來的貸款申請書。他看見半澤,右手一揚,像召喚家奴似的揮揮手——看樣子,他還沒發現存摺失蹤的事情。
「您有什麼事情?」
半澤走到他桌前,淺野把一份申請書摔到他面前,冷冷地甩下一句:「重寫!」
在半澤看來,那是一份絲毫不存在問題的有關運轉資金的貸款申請書。
「有什麼問題嗎?」
「對擔保物的評價分析力度不足。」
「擔保分析的話,都在這裡了。」
半澤一邊說,一邊把快戳到鼻尖的申請書開啟,翻開相應的頁面讓淺野看。
「這不是三個月前的嗎?又不是業績多好的公司,要好好考慮擔保措施,交到我面前的時候必須要提供最新的數字。」
「要說最新的話,不動產抵押物的評估價值不會在短期間內有什麼變化,而且這家企業的抵押物價值比貸款餘額高出很多。反倒可以說是我們求著對方從我們這裡貸一部分款呢。」
「誰讓你幹這些的?」
淺野這是在成心找碴兒吵架。不管半澤說什麼,現在的淺野就是要否定他的全部。只要半澤不服從淺野,就會更激化淺野的敵對情緒。半澤知道眼下明哲保身的選擇是聽從他的安排,但這樣更會讓半澤的反感猶如火上澆油,形成惡性迴圈。
「雖然小木曾次長出了那件事,但是人人都認為他對你的評價一點不錯!半澤!」
「對我的……評價嗎?」
「沒錯。就是他對你的評價。總是自我表現,喜歡耍嘴皮子,但是作為融資課長的實力卻在應有的水準之下。這個評價我只能說是讓我很困擾,結果還發生了鉅額損失。你,到底有沒有好好反省?」
「反省?」
半澤慢慢地抬起頭看著淺野——自導自演了一齣遭受了損失的好戲,反倒要別人反省?當然,這話不能說出口,半澤只能把話憋回去,一言不發。
淺野還是那副派頭,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燒,瞪著半澤。他把頭向後仰去,惡狠狠地看著半澤,從那令人討厭的態度裡,半澤似乎能感覺到「小木曾為了幫我打倒你才落得那般下場,這筆賬我早晚一定要討回來」的決心和惡意。
「沒錯,你反省了嗎?」淺野慢悠悠地說,「如果好好反省過,就不可能把這麼粗製濫造的申請書提交上來吧。有抵押就什麼貸款都能放嗎,半澤?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早就不是那個時代了。你連認清現實的能力都沒有是吧?」
「您的意見很有趣。」
半澤受夠了他的譏諷。
「什麼叫有趣?」
淺野把牙咬得吱吱作響,以一副恨不得衝上來揍人的架勢對半澤怒目而視。
「如果抵押物是股票的話當然能理解,畢竟股價波動劇烈。但是要求三個月前剛剛做過評估的不動產再進行重新評估,實際上也是不必要的。再說,還要花評估費用呢。」
「弄出五億日元的壞賬損失,現在反倒心疼起費用來了嗎?」淺野冷笑,「你這種反抗的態度,早就在本部傳開了呢。」他用一副瞧不起人的語氣指責半澤。
「我並不是要反駁什麼。只不過因為不合常理,我就照實說了而已。」
「不光是人事部和融資部,現在,就連業務統括部也認為,你身為大阪西支行的融資課長很有問題。」
「我聽說,這好像是您一力散播的觀點。」
「半澤!」一直在旁邊豎著耳朵聽的江島銳利地插嘴阻攔,「你這是什麼態度!」
「不知道你還能虛張聲勢到什麼時候呢,半澤。」淺野說著,又瞪了半澤一眼,「明天,因為你的事,業務統括部的木村副部長要來臨店檢查。部長直接下令,如果查出你有問題,直接就地處分。再怎麼會狡辯,也要你嚐嚐地獄的滋味了。」
淺野說完,把桌上的申請書用力一甩,扔到半澤身上。資料夾硬質的邊角在半澤胸口留下銳利的痛感,接著掉在地板上。垣內趕緊走過來收拾散落一地的檔案。
「讓半澤課長自己撿!」淺野喝道。
但是垣內還是默默地撿起檔案整理好,遞到半澤手邊。
「對不起了。」
「沒什麼。」
垣內簡短地應了一聲,目光中也充滿著熊熊怒火。
業務統括部臨店檢查,這是頭一次聽說。但是,接下來要嘗地獄滋味的,可是淺野你自己——半澤把這句話嚥進了肚子裡,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9
最開始出現徵兆是傍晚五點多的時候。聽到支行長辦公室裡傳來噼裡啪啦的拉抽屜、開櫃子、四處翻找的聲音,半澤差點兒憋不住笑聲。
「開始了呢。」旁邊的垣內小聲說。
「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我懂。」
淺野終於從辦公室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臉憋得難受的表情。接下來,他又跑到融資課那邊自己的另一個辦公桌亂翻了一通。江島看到他那副樣子忍不住問:「您有什麼事嗎?」他只能含含糊糊地糊弄過去。
桌子上的電話響了。是渡真利打來的,半澤已經告訴他,自己發現了淺野收受賄賂的證據,同時拜託渡真利通過人事資料調查淺野的履歷。當然,這是通過渡真利在人事部那邊的個人關係渠道秘密調查的。
「淺野的履歷整理出來了,郵件發給你。這些事情還沒跟淺野攤牌呢吧?」
「還沒呢。」半澤壓低聲音,「剛才,他好像終於發現存摺不見了,這才慌了。他那模樣太可笑了,我現在正興致勃勃地看戲呢。」
「我也想圍觀一下。」電話的那一端,渡真利不懷好意地笑了,「夠白痴的,誰讓他隨身帶著這種東西的。」
半澤正要放下電話,渡真利的郵件就來了。在等到淺野神色匆匆地回了家,江島也下班離開之後,半澤才開啟了郵件仔細研究。
「初中轉了三次學呢。」垣內說。
與之前已經到手的東田的履歷對照一看,立刻發現了兩人的共同點——一所豐中市內的中學。
「如此說來,淺野過去也在大阪待過,而且那時候跟東田社長在同一所中學就讀。」垣內驚道。
東田比淺野大兩歲。也就是說,淺野在讀一年級的時候東田已經讀三年級了。在那之前,淺野在東京世田谷區的一所中學入學,同年夏天,因為父親工作調動轉學到大阪。
「我記得,淺野家老頭子是在大日本電機工作吧?」垣內說。
大日本電機是大型綜合電器製造商,半澤也記得以前管理層一塊喝酒的時候淺野曾提到過。淺野很是得意地吹噓他的父親是怎麼從綜合電器的事務部門的普通職員,一路升到管理層的故事。
「不光是中學,大日本電機也是兩人的共同點。東田的老爸好像也在那工作過呢。」
這是之前打電話向波野瞭解來的情況,「我調查過,現在仍有一處大日本電機的公司宿舍,還在豐中市內,就在這所中學附近。」
「這麼說來,淺野和東田十有八九是在他們父親的宿舍結識的。」
「不能肯定,但是可能性很高啊。」
東田經營的西大阪鋼鐵,曾經一直是支行難以說服的企業。結果淺野出馬,立刻達成了鉅額融資的意向,當時就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在此之前東田堅決拒絕跟新的銀行發生業務聯絡,應該是怕銀行在分析企業財務報表時,發現他造假賬的事實。後來突然決定向東京中央銀行融資,想必一定是因為淺野的積極推動。「有我在,絕對不可能露餡」——說不定淺野還拍著胸脯打過包票呢。
「在淺野參與之前,東田只是打算通過虛報採購成本、賬目造假的方式,從其他交易方那邊一點一點地積累回扣。就算有意想從銀行撈一筆,充其量也就是騙騙實力較弱的關西城市銀行。但是,淺野的出現,徹底改變了他的計劃。」
「淺野一定因為什麼原因而急需用錢。這樣的話,配合東田的計劃破產正是順水推舟。」垣內說,「但是,授信審查不是淺野一個人說了算。如果任憑課長你去仔細分析,一定會發現假賬的問題。所以他指派新人中西負責此事,逼著毛頭小子完成財務分析,然後不停催著提出申請書,故意不給課長留任何分析判斷的時間。」
「這種模稜兩可的授信行為,在日後發生損失問責的時候,就會成為往我身上轉嫁責任的理由。」
「真是好精明的算盤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是,淺野也有很多預料不到的地方。首先,東田在夏威夷買別墅的錢是通過我們支行匯出去的。或許,他可能沒想到我們會無意間發現這件事。還有,他絕對想不到他出入東田家公寓的時候會被竹下社長拍下照片。最後,還有這本存摺。」
「要揭發他嗎?」垣內鄭重其事地問。
「還不到時候。」半澤說,「首先要把東田的秘密資產查封掉。我們要優先債權回收。」
「但是,如果查封手續被淺野支行長髮現了,說不定會告訴東田轉移資產。」
「所以,我打算越過淺野。」
「越過他?」
半澤早就跟法務室的苅田商量過了,「材料齊全,立馬查封他!」
垣內擺出勝利的手勢作為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