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難應付的上司、難應付的客戶、難應付的同事——無論身在哪個地方,這些都是無可迴避的洗禮。貴船早已忘記自己是何時意識到,克服這一切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出人頭地。

地位和立場的改變會導致看法和想法的改變,這就是組織。

地位就是視野,是視點的高度。

醫生也是組織里的一員,逃不出這些經驗法則,所以貴船年輕時也吃了不少苦。然而他現在貴為院長,那些早已是往事了——除卻那個例外。

那是每月第三個星期三上午十點到來的例外,也就是現在……

圍坐在橢圓形會議桌邊的與會者共有三十五人。亞洲醫科大學的理事會由代表三個組織的成員組成,分別是大學、醫院和二者的上層理事會。無疑,其中立場最強硬的既不是大學組織也不是醫院,而是這個上層理事會。

「接下來向各位彙報我們與日本克萊恩合作開發的人工心臟‘核心’的研發情況。」

貴船被點名發言,站起來彙報研發程式。雖然與會者人數眾多,但目前認真聽貴船講話的只有九位專任理事。剛才向他提出心血管外科開支問題的人叫駒形德治郎,是本校創始人的後代。此人生在醫生世家,卻沒有學醫,而是考取了註冊會計師資格,屬於家中的「反叛分子」。不過他利用自己的會計知識,對這所大學的經營提了不少意見,是個很難應付的人。

「我能理解那個人工心臟的創新之處。」

聽完貴船的介紹,駒形又說了起來。「不過,我們只是私立大學,跟老師您畢業的舊帝國大學[1]不一樣。也就是說,做什麼事都要講資源,從事一種事業,就要追求利潤。您可以使用本理事會去年批准的研發費用,但我認為,您既然用了錢,就該按照當初的計劃得出成果。您覺得呢?」

「裝置在研發階段遇到了複雜的技術問題,不過那個問題即將得到解決,今後肯定會進展順利。」

貴船一邊回答一邊掏出手帕擦掉了額頭上的汗水,心中滿是對駒形的憤恨。

你懂什麼?你不就是個只會擺弄經營數字的人麼……

「是嗎……我知道交給貴船老師一定沒問題,只不過大學整體的收益也沒達到計劃,不僅是人工心臟的研發,其他方面也需要多加留意。尤其是心血管外科,平均住院時間比去年增加了零點六天,手術效益也沒有達到計劃比啊。請您督促科內醫生貫徹適當的患者引導工作。人工心臟的研發不是不可以做,只是在此之前,要把基礎工作做好啊。」

蠢貨。

貴船暗中握緊了拳頭,表面卻風平浪靜,還對他微微頷首。

手術當然分成能賺錢的手術和不賺錢的手術。可是,難道能因為不賺錢,就把患者拒之門外嗎?

口頭說說理想情況固然簡單,實現起來就困難多了。

駒形考取會計師資格後,一度進入過會計師事務所,然而他在裡面無所作為,三十多歲被父母叫回來當了理事,今年已經六十五歲了。這種既不懂醫學也不懂臨床的白痴之所以能在這裡口出狂言整整三十年,還不是多虧了臨床醫生們拼命工作,支撐著這所大學。然而貴船之前的科室領導只因為反駁了駒形,就被理事會以意向不相符的理由左遷了,所以他絲毫不敢大意。

「麻煩您考慮一下收益問題,進一步減少手術後的住院日數哦。」

駒形一句話概括完他的意思,會議轉向下一個議題。

太憋屈了。

加上午餐時間,這個理事會估計要開到下午三點左右。貴船待在席上,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為了擺脫這種境遇,也為了讓理事會對他另眼相看,他現在能做的,唯有在胸外科領域打響名聲。

他要成為校長,然後成為主要理事,列席這個會議。

現在正是臥薪嚐膽之時——

貴船凝視著駒形一臉得意的表情,內心反覆低語。

「老師,您辛苦了。」

回到研究室,日本克萊恩的久坂已經等在裡面了。

「你來了啊。」

久坂帶著笑意看他把資料往桌上一扔,扯鬆了領帶。

「理事會怎麼樣?看您的表情,恐怕駒形理事那邊又找麻煩了吧。」

「那根本不算找麻煩。」貴船生氣地說,「他講的話全是胡說八道。你知道嗎!那個人眼裡只看得到錢。」

原來是這樣啊。久坂又笑著說:「說到這個,我感覺老師也不能光說別人吧。畢竟您不只看錢,還有野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