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一切相安無事。
第二日一大早,青玄便獨自到街上打聽了一下,這才瞭解了一些相關情況。
據說,那鬧鬼的傳聞是早就有的,可最近這兩年卻不知為什麼,折騰得十分厲害,再加上有幾家人娶新娘時出了點意外,便就被民眾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同那傳聞生拉硬扯到了一塊兒。不管怎麼說,寧安城內的老百姓對此都是深信不疑的,但凡有娶親的人家,本著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的心思,都會準備三牲蔬果元寶香燭去寧安河上祭祀水鬼。
而那東城賣炒貨的素帛姑娘,則更是寧安城裡的傳奇人物。
據傳,她八字甚硬,出生之時便就剋死了自己的親爹。後來,她娘帶著她改嫁給了炒貨店的鰥夫老闆,有個算命的恰從炒貨店門口經過,鐵口斷言,說她八歲會剋死親孃,十五歲會剋死繼父,若是嫁人,定會剋夫克子,招惹官非,積業不保,家破人亡,十足十的一個天煞孤星!
這事當時倒也鬧了一陣,眾人縱使嘖嘖喟嘆,可口傳了幾日便就罷休了,誰也沒有太當真。可誰知,就在素帛八歲那年,她娘突然半夜裡莫名其妙地投河自盡,她繼父一時便著了慌,直罵她是個禍害,要將她送去尼姑庵,雖然後來被鄰里街坊們給勸阻了,可素帛的日子便也開始難過了起來。到了她十五歲上頭,她繼父竟然也因雨天路滑而跌跤撞破了頭而亡,眾人便就更加將她看作是不折不扣的掃帚星了。
這掃帚星如今都快雙十年華了,可也還沒有媒人上門提親,平日裡又喜歡不聲不響地悶著,見了誰都沒個笑臉。再加上女子開店鋪做生意,到底是拋頭露面,並不光彩,而她還日日穿著一身縞素賣炒貨,怎麼看怎麼讓人不順眼。要不是寧安王府的王妃很喜歡她店裡的那些乾貨零嘴,每個月總要買去她大半的炒貨,將她精湛的炒貨手藝給傳了出去,她只怕連餬口養活自己也不容易!
當然,除了八字硬,天煞孤星這些傳言,坊間還有其他的謠言版本,比如——她是有陰陽眼的,能看得見鬼怪,所以經常一個人神神叨叨,自言自語,舉止古怪等等等等!
總之一句話,這是個生人勿近的女子!
這麼一說,青玄倒是對這個素帛更感興趣了。
不知為什麼,他初見這個女子,並不覺得她多麼漂亮,可是,眉間的那抹冷傲,卻是像極了師父!
師父呵師父,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呵——
這麼想著,青玄的腳已是跨進了那家炒貨店的門檻。
炒貨店並不大,店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各種各樣的乾貨甕子,看那上頭的標籤,有的是炒熟的,有的是生的,有杏仁腰果山核桃,花生瓜子板栗仁,琳琅滿目,品種齊全。而店鋪內側則是架著一口大炒鍋,裡頭盛著油乎乎的黑色砂子,那素帛正卷著袖子,不聲不響地將各種香料撒進去,不斷翻炒著,手腳麻利。
「老闆,你這店裡的炒貨可真香呵。」青玄埋下頭去,嗅了嗅那剛剛翻炒出來的葵瓜子,看上去顆顆飽滿,粒粒香脆,的確很是誘人,雖然隔著一尺遠,卻也能感覺到那翻炒剩餘的熱力。
「葵瓜子,南瓜子,西瓜子,冬瓜子,松子,甜的鹹的樣樣都有,公子要買哪一種?」素帛仍舊低垂著頭,也不看青玄一眼,只是指著那剛炒出來的幾個品種的瓜子,語氣平板地介紹:「這是招牌口口脆,精選的三道眉葵瓜子,用甘草桂皮大茴香炮製蒸煮後爆炒的,口味獨特香醇,令人回味無窮。這個叫做一品香,選的是上等的東北白瓜子,用香料熬煮的茶水浸泡,然後又用文火幹炒,讓那滋味入了瓜子殼內,入口甜而不膩,吃得再多也不會上火。還有這個,是有名的醬油西瓜子,加了茴香肉桂——」
聽著她如同他念經一般滔滔不絕的介紹,青玄拈了一粒瓜子,放在手心裡掂了掂,突然開口,將話題扯到了十萬八千里之外:「你昨夜是真的看見了女鬼麼?」
素帛一下便噤聲了,不再故意裝作不認識青玄,只是抬起頭來,冷紅魔的眼睛裡透著點陰霾:「公子既是不信,便就當我是胡說八道,信口開河好了,又何必來問我?」頓了頓,她復又埋下頭去,聲音更冷了幾分:「公子若是不買東西,就請離開吧,不要礙了我做生意。」
青玄微微一笑,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緊鎖住冷漠的素帛,灼灼的眼眸審視她臉上最細緻的表情變化。
真像!
這個女子的冷漠與矜傲同師父真是太像了!
這麼想著,他便更覺得對師父牽腸掛肚,簡直要害相思病了!
「誰說我不買東西?」他粲然一笑,指著那大粒而飽滿的「一品香」:「就這個吧,給我來兩斤!」
千色是一路跟著青玄到寧安城的,自然也知道他住在寧安王府之內,身邊跟著個小花妖凝朱。
可是,寧安王府中卻突然傳出了訊息,說那小王爺趙晟的客人害了急症,上吐下瀉,水米不進,寧安王府請了不少良醫去醫治,一大碗一大碗地灌藥也不見好轉!
千色估摸著那害了急症的客人是青玄,頓時也急了。
青玄少時便身子不好,她自然是知道的,花了那麼多的心思終於養成了如今這番模樣,她自認也算是欣慰了。可如今,怎麼就突然害了急症呢?
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食物?
抑或是身子不適應氣候驟變?
又或者是初到寧安,水土不服?
有沒有可能是這些日子露宿在外,涼了臟腑?
青玄從小跟著她,吃得都是些白年何烏,千年雪蓮花之類的聖品,那些普通的醫生開的藥方子,又怎會有效呢?
一時情急之下,千色也顧不得要躲了,以隱身之術潛入了寧安王府,直奔青玄所居的寢房而去。
入了寢房,青玄果然躺在床榻上,背對著房門,睡得昏昏沉沉的,那本就削尖的下巴,如今看來似是又瘦了一圈,怎不讓她心疼?
抓起他的手腕號了號脈,現他脈象並無什麼不妥,千色尋思他許是最近急著趕路,太過勞累,便從腰間掏出一個小瓶子,倒出了一粒黑色的藥丸。
這是她前往驪山求凝露神湯之時,順手在驪山千尺斷崖之上採下的冰茶子,雖不至於醫治百病,但強身健體倒也是有效的。
將這冰茶子輕輕塞進青玄的唇中,她正欲伸手拂去他而建微微凌亂的絲,不料,原本昏睡的青玄卻已是將那冰茶子嚥了下去,爾後便張嘴含住了她的手指!
下一瞬,她看到他睜開了眼,滿眼笑意,被他含住的手指怎麼也收不回來,那軟軟的舌尖徐徐地拂過指尖,帶來令人心悸的酥癢與曖昧的溽熱。,彷彿是一縷微風拂過她的心,瞬間便讓她最近好不容易擺脫的魔障全都回了腦中。而就著這一刻,他的手已經纏了上來,緊緊攬住她的腰,不允她掙扎。
終於,他鬆開了她被含住的手指,薄唇似笑非笑,反問中帶著一絲不滿的嗔怪:「師父,你還想躲我躲到什麼時候?」
(青玄知道,如果靠著和妖魔鬼怪搏鬥的時候刻意放水,不一定能把師父給引出來,可是如果他裝病,師父不放心那些凡人醫生不著邊際的醫治,定然會現身。其實,他也不算是裝病,只不過,那個上吐下瀉的不是他,而是凝朱……哦,悲催的凝朱,苦了你一個,幸福了青玄和師父兩個,你也算是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