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記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青玄的臉上,那清脆而響亮的聲音中含著無法隱忍的羞憤,如玉一般白皙的纖手因怒不可遏而微微顫抖,原本因羞澀無措而透著緋紅的面容,如今已是被怒意染上了晚霞一般的通紅!
青玄沒有預料到自己會在此時此刻捱上這麼一耳光,以至於有熱乎乎的液體從鼻孔裡慢慢地湧出,竟也全然沒有覺察,只是傻傻愣在原地,滿眼不可置信!
跟在師父身邊這麼久,師父從沒對他動過粗,別說是掌摑,平日裡,師父對他就連斥責也多半是輕言細語的。尤其是那日仗著被燒傷的手掌吻過了師父之後,他又半是脅迫半是裝可憐地打消了師父要離他而去的念頭,如此一來,便就更覺著,自己在師父心裡定然是與眾不同的。
也就是這種自認與眾不同的心思,使得他在上了西崑崙這幾日裡免不了有些恃寵而驕。年少的血氣方剛帶著慾念在骸骨中燃燒,看著自己一心傾慕的師父,滿臉腦子惦念著的都是那些「雲髻半偏,嬌語漸倦,錦屏搖曳欲欹傾」的華胥夢,言行舉止自然也越肆無忌憚起來。
卻未曾想過,如今這突如其來的一記耳光,帶來火辣而充滿震撼的疼痛,直將他一下子就給打懵了!
「你究竟有沒有把為師當做是你的師父?!」看著青玄臉上那清晰的指印,鼻孔竟因著自己毫不留情的力道而滲出殷紅的血來,千色也有些後悔自己打得重了,卻仍舊硬著心腸,臉色隨著盛怒由緋紅轉為轉為鐵青,雙眼冷得仿似是要吃人,一向平靜的聲音在那一刻也全然變了調,以外表的嚴厲隱藏心中翻湧的疼惜,承受心臟彷彿要迸裂的詭異痛處。
她從沒這般教訓過他。
這是第一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這一刻,青玄才感覺到半邊臉麻木而火辣的疼痛,那一瞬,他難以抑制地倒抽一口冷氣,悚然一驚,冰涼的心一直往下墜落,不斷往下,直至跌落一片無邊的火海深淵中,灼灼地焚燒著,五腑六髒狠狠地疼痛。
「師父?」他喚了一聲,心裡醞釀了無數個日夜的話語想要在此刻傾訴,可是到了嘴邊,卻惶惶不安,紊亂如麻,不知該要從何說起。那一刻,流逝的時光潮水一般從身旁溜走,如今回,這些年來相處的細節歷歷在目,清晰得不象是曾經的記憶。
「為師不管你平日裡做的那些夢有多麼下流,也不想過問你在夢裡肖想過一些怎生無恥的舉動,不過,一旦夢醒,你就得認清現實,為師一輩子都是你的師父——」帶著陰鷙的嚴厲,千色聲音並不大,可嫣然的眉宇間有著壓抑不住隱忍的怒氣,那森冷的語調足以令聽者的耳膜也為之結冰。彷彿是為了刻意強調一般,她頓了頓,咬咬牙,說出了最直接的拒絕,一字一頓,格外清晰:「也只會是你的師父!」
只會是師父?!
這五個字像是一道炸雷,當頭劈下,一舉擊碎了青玄多日以來自以為是的甜蜜和幸福感。他沒料到會有這樣的直接而全無商量的拒絕,畢竟,在他的想法裡,修成了仙身就能與師父結為夫妻,這似乎已經成了理所當然一般。
可原來,這意象中的理所當然竟然只是稚氣十足的自以為是麼?!
望著眼前這自己傾慕了多年的女子,青玄的心有些止不住地顫抖,情思萬縷都在那心尖纏繞,身心都如撕裂開來一般,不知該要如何應對。
見他怔怔地,好半晌回不過神來,千色微微眯起眼,一把推開他,淺淺蹙起的眉間打作一個深深的死結,言語和那墨穹一般的眼眸一般深沉而嚴厲:「你若再敢這般不知羞恥,肆意妄為,為師就一掌劈了你!」
被突然地推開,青玄一個踉蹌,撞到了身後的桌案,本能地用右手撐住,不料卻是碰疼了那新傷未愈的右掌。垂著頭,他看著右掌中留下的燒灼痕跡,眼中有一閃而逝的痛意,甚至連呼吸中都是苦澀的味道,瀰漫著哽住了喉嚨。
「青玄知錯了。」低低地應著,他不敢抬頭看她,感覺到鼻孔裡不斷地淌出什麼,這才用手背胡亂地蹭了蹭鼻子,現手背上蹭到的全是血!
那殷紅的顏色,如同師父的衣裙一般,帶著觸目驚心的隱痛,而他的心也像是那狼藉的血跡一般,無聲湧起一潮不知是酸還是苦的滋味,在心頭久久揮之不去。不知為什麼,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上西崑崙之前,那小花妖凝朱曾惡毒咒罵師父的話——
別以為沒人知道你和那姓風的在流泉崖做過什麼不要臉的事,你壞人姻緣,活該你自食惡果,被人始亂終棄……
倏地,他的心猛然一抽,彷彿被一枚極細極鋒利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了心扉,蕭瑟出十里荒涼,茫然失措,倉惶輾轉,卻只能在眼底裡掠過一絲悽楚。
那所謂不要臉的事,究竟是什麼事?
應該就是他無數次夢境當中極致渴望的那些事罷。
也應該就是師父滿心厭惡,口中斥為下流無恥的那些事罷。
師父心裡一定是深深戀著風錦的吧,若那凝朱說得不錯,她應該已經與風錦早就有過肌膚之親了吧,否則,又怎麼可能三千年來還無法釋懷?
他從未了解過師父與風錦當年有過怎樣的經歷,有著怎樣的感情,有沒有可能,師父一直想著的就是與風錦冰釋前嫌,重修舊好?
而他,算是個什麼東西!?自作多情地要替師父出一口氣,卻從未曾想過,或許,師父並不感激他。他沒有想過要取代風錦在師父心中的地位,只希望師父能忘了風錦,可是,或許,師父也從沒打算要讓他替代風錦。
就像玉曙說的那樣,或許,在師父心裡,風錦從來是無法替代的,而自己不過是仗著厚臉皮裝著可憐在痴纏罷了!可是,瞧瞧他自己,就連他自己也不信,除了莫名其妙的決心和口號一般的豪言壯語,他憑什麼讓師父忘記風錦?
許久許久之後,他才抬起頭來,靜靜地看著千色,一臉青白的面色,眉宇間閃過一絲難以琢磨的複雜,掩住眼底的漩渦,神色中透出了一種哀慼的落寞,那淺淡中透著一屢寂寥的聲音傳來,低啞渾厚,字裡行間皆是淒涼之色。
「青玄再也不敢了。」
離開玉虛宮時,千色似乎是沒打算驚動任何人,一路靜靜下山,也不再像往日那般有意無意地候著青玄的腳步。她走得有些急,而青玄跟在後頭,追得有些辛苦,卻也咬牙硬忍不出聲,只是一路默默緊跟著。
接下來的日子裡,師徒倆似乎已經是相對無言,再也無話可說,即便是日常不得不有什麼交談,也是用最簡潔的字詞替代。有時在路途中歇息,千色能感覺到青玄在看她,可是,看到最後,他總會低垂著頭,落寞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他的右手有傷,即便是空藍渡了一千年的修為給他,助他療傷,那燒傷依舊還未痊癒,只怕以後會留下傷痕的。
她不是不心疼,可是,如今,她已是無計可施了。
她早已有預感,自己是過不了天劫的,否則,她不會這麼貿貿然地帶青玄上玉虛宮。本打算將青玄留在玉虛宮,託付給師尊,可誰又能料到,青玄竟會膽大妄為到在長生宴上惹出這麼些事來?這麼一來,若是真的將他留在那裡,若他惹出事端來,豈非讓師尊為難?一直以來,青玄這個孩子都很依賴她,依賴得竟已是有了別樣的感情,甚而至於有了魔障——
沒錯,在九霄殿裡生的那些事,一定是魔障!
他年輕氣盛,只怕已不是第一次有那樣的魔障了,若是久久沉溺其間,於他修仙沒有半點裨益!若是在她歷經天劫之前,他不能修得仙身,那麼,該要如何是好?
她不能眼睜睜地看他再回到原本的命數之中,而她,總有一天也是要離開他的,不能一直讓他依賴著。
以往一直狠不下心,可如今,藉著這個機會,是否應該徹底狠下心了?
抬起頭,望著天際清寒的月華,她也不免喟嘆苦笑,自己心中的雜念已是越來越多了,當年那個心無旁騖一心修仙的千色,怕是再也回不來了罷!
回到鄢山之後,青玄將整座山前前後後一一尋了一次,這才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肉肉竟然不見了!
青玄在離開之前為他備下的糧食和衣物,一動也沒動過地還在原處,屋前屋後也沒有留下任何的蛛絲馬跡,肉肉這個痴兒竟然如同飛了天遁了地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青玄急匆匆地將這事告訴千色時,千色竟是一點也不吃驚,只是眉目平靜地應了一聲,繼續抄撰著經書。
「嗯。」
「師父!?」青玄看著她平靜的模樣,似乎一點也不見著急之色,心裡湧起了難以言喻的狐疑。
師父好像早就知道什麼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千色毫無波瀾的言語便就為他的狐疑做了最好的詮釋。「為師早就說過,他有他的命數,時候到了,他自會離開的。」她說得甚為平靜,一字一字地在那雪白的絹宣上寫著什麼,垂下的眼睫尾翼在頰上塗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命數,命數,命數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青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琢磨的複雜神色,掩住眼底的漩渦,眉頭輕皺,復又展開。他垂著頭思忖了半晌,彷彿知道自己問不出個滿意的答案,也就不再詢問那與肉肉命數有關的事,只是有些怯怯地上前一步,將手伸向那硯臺:「師父,青玄給您研墨吧。」
偏生就是那麼巧,他那伸向硯臺的手正好就碰到了千色那提筆蘸墨的手。那一瞬間,彷彿被火燒了一般,千色的手猛地顫抖了一下,迅地縮回。